晚饭那点松茸鸡汤的暖意还没散干净，林子衿就被带到了三楼书房。厚重的门在她后头合上时，她心里那根刚松开一点的弦，又绷了回去......
林家的核心书房就在庄园三楼。整整一层，安保级别拉到了银行金库的标准，半点都不夸张。
巨大的紫檀木书桌后，林正宏把一份厚厚的文件袋扔到桌上。封口那枚红色绝密火漆已经挑开了，里头倒出来的，是一摞带钢印的病历单、海外疗养记录，还有为她这层新身份重新封装过的江城大学学籍材料。
林子衿坐在宽大的靠背椅里，盯着那堆文件，半晌没动。
“从今天起，对外放消息。就说原本在海外拓荒的少爷，因为突发疾病，已经转进瑞士的封闭式疗养院。任何人，不得探视。”
林正宏指节一下下敲着桌面，声音沉沉的，砸在书房里格外清楚。
“而你，林子衿，是林家一直养在国外的小女儿。因为身体娇弱，从没在外头公开露过面。今年十八，病情好转，回国进江城大学读书。手续全补齐了......从出生证明，到疫苗接种记录，再到必要的学籍衔接，外人能查到的部分，不会留破绽。”
林玥翻着那些伪造的几乎挑不出缝的海外消费记录，冷冷哼了一声。
“旁系那帮叔伯又不是傻子。一个大活人突然没了，再凭空多出一个......他们肯定会像闻见血腥味的狼一样扑上来试探。要是收尾没收干净，下个月集团董事会，闹翻天都是轻的。”
“所以这几天，子衿不能在公开场合露面。”话头一转，林正宏看向苏婉，“你去稳住那些豪门太太的圈子，就说女儿刚回国，水土不服，要静养一阵。”
“我知道。”苏婉声音很轻，却稳得很，“该见的人，我来筛。那些不该递到子衿面前的话，也到不了她耳朵里。”
林正宏点了下头，又把目光落到林玥那边。
“江大那边，让沈家先把本来冻结的那部分轨迹继续压住。对外，只认现在这套身份。课程、宿舍、学生信息，全按新的口径走。旁系要是真把手伸过去......先让他们查。查到哪一层，我们就堵到哪一层。”
林玥把手里的记录一合，唇角压着一丝冷意。
“他们敢在学校里动手脚，我就让他们知道，多管闲事是什么代价。”
明亮的灯光底下，几位长辈谈的很严肃。资本防御、信息封锁，还有每一道可能被人撬开的缝子，一层层，一道道，全都摊在桌面上说。
林子衿一句都插不进去。
她低头看着那些文件。档案里只放了几张不同年纪的生活照，背景全在国外私人疗养机构，刻意避开了任何能拿去跟外界比对的公开场合。照片显然都做过极高规格的图像修整，连五官生长的轨迹都缝得严严实实，几乎看不出破口。
每一张，都在证明一件事......
过去那个在老城区出租屋里精打细算、为了买便宜菜跟摊贩讨价还价的男孩，正在被严密封存。像从来没在这个世界的明面上出现过一样。
那股割裂感，又翻上来了。
她知道，父亲这么做没错。过去不切干净，一旦变身的秘密露出去，林家会迎来的，就是灭顶之灾。可情感上，她还是难受......像一团被硬塞进模具里的泥，过往全被按成另一种轮廓。连那些虽然拮据，却鲜活的记忆，也只能退到没人知道的角落里去。
她的手指无意识抠着紫檀木椅子的边缘。木头纹理又硬又冷，硌得指腹生疼。
就在这时，她翻到了文件袋最底下那一页。
那是一份原身份永久封存，还有对外访问限制的说明。
黑色字迹冷冰冰列着一条条款目，连旧住址、旧学籍、旧社交关系的检索权限，都一并收紧了。最后留下的，只剩极少数最高权限的内部存档。
林子衿呼吸一下滞住，胸口像被堵住了似的。
“以后......连以前的事都不能提了吗。”她终于开口，声音发紧，“是不是只要跟过去有关的一切，都得当成没发生过。”
书房里静了一瞬。
林正宏抬眼看她，目光沉稳，也冷静。
“对外，不能提。”
他停了停，语气倒是比刚才缓了半分。
“但封存，不等于否定。那些事发生过，就是发生过。林家要藏起来的，是会伤到你的把柄，不是你的过去。”
苏婉也望向她，眼里全是心疼。
“子衿，没人要你忘了从前。妈妈只是不想再让别人拿那些日子来衡量你、议论你、轻看你。”
林玥靠着椅背，语气还是锋利，难得却带了点护短的意思。
“日子苦过，不丢人。真丢人的，是那些只会盯着别人伤口看的人。”
林子衿低着头，眼底那点无力跟失落压都压不住。这种空落落的感觉，没有着力点，也没有去处。她甚至有点分不清，现在的自己......到底算什么。
偏在这时，一只温热的手，从宽大的书桌遮挡下探了过来。
沈清秋就坐在她旁边。明面上，她还在专心听林正宏继续部署，连坐姿都维持得一丝不乱，矜贵得像是刻出来的。可桌面的阴影底下，她的手指却很准，直接碰到了林子衿那只死死抠着椅边的手。
动作不张扬，力道却很稳。
她一点点挤进她的指缝，把那只用力到发白的手慢慢掰开，然后，不容拒绝的扣住了。
林子衿吓了一跳。
这里是父亲的书房。长辈全坐在对面，只要稍微探个头，桌子底下这点动作就看得一清二楚......
她慌了一下，下意识就想把手抽回来。
沈清秋掌心猛的收紧，把她的手牢牢锁住。那层薄薄的茧子贴着皮肤，带着一种很安静、也很真实的存在感。让她没处躲，也让她......莫名不想再躲。
林子衿耳尖一下就红了。
她不敢闹出太大动静，只能把声音压得很低，用气音抗议。
“你干嘛......松手。”
沈清秋没转头，只微微偏了下身子，凑到她耳边，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个人听得见。
“这不是抹掉过去。”
清冷的嗓音低低落下来，呼吸却是热的，轻轻擦过她耳畔......
“是把它收好，不再拿给别人看。”
林子衿的动作，顿时停住了。
“那些吃过的苦，受过的累，不用靠档案来证明。你只要知道，从现在开始，没人能再拿那些东西伤你。所有风雨，林家挡着......我也挡着。”
掌心里传来的温度，一点点渗进来。
像是在她心口最空的地方，慢慢的，却很稳的，撑起了一根骨头。
林子衿不挣了。
她任由沈清秋握着自己的手，肩膀上那股绷紧的劲，也一点点松了下来。
书房里的会议，持续了整整两个小时。
中途，等她情绪稍稍缓过来，沈清秋就松了手。可每次话题再碰到旧学籍、旧住址，她的指尖又会不动声色覆上来片刻，轻得很，像在提醒她......我一直都在。
等林正宏终于敲定最后一个细节，合上文件袋时，林子衿的手心已经沁出一层薄汗。
“行了，今天就到这儿。子衿刚回来，先去休息。”林正宏抬手揉了揉眉心。
偏偏这时，沈清秋放在桌上的私人手机突然亮了。
屏幕上跳出一条加密短讯。
发件人：顾星瑶。
【你今天连并购会都没露面，林家这边又突然把消息捂这么紧。别装死，明天到学校，你最好给我一个解释。】
林子衿眼尖，一下瞥见了屏幕上的内容，心脏猛的跳了一下。
顾星瑶。江城顾家大小姐，也是她们从小玩到大的死党，整个江城消息最灵的八卦头子。
她居然这么快就察觉到了动静......
按她的性格，绝对会追着问到底。
更麻烦的是，顾星瑶太熟她们了。熟她说话时会怎么停顿，熟她下意识会有哪个小动作，也熟她一紧张，就会先抿一下唇再开口。
林子衿指尖微微蜷了蜷。
明天她只要露出一点点破绽，都有可能被看出来。
沈清秋拿起手机，扫了一眼，手指飞快敲了几下。
【明天江大见。】
发完这条消息，她转过头，看向林子衿。那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后路早就替她想好了，一步都没漏。
“看来......明天你这个身份，得先过顾星瑶那一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