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书房里那场关于身份重构的密谈，余温还没从这座庞大的半山庄园里彻底散尽。
上午十点，林家一楼的客厅里，已经漫开了一股焦灼的气息。
苏婉穿着一身真丝居家服，在名贵的波斯地毯上来回踱着步。她掌心覆着一层细汗，时不时抬头，看一眼墙上的复古座钟。
“这星瑶丫头，怎么说风就是雨......大清早打个招呼，就直接杀过来了。”
她把声音压的很低。
“子衿的身份档案昨晚才弄好，这要是让她看出什么端倪，顾家那边的长辈，肯定瞒不住。”
林子衿坐在宽大的真皮沙发里，整个人都透着拘谨。
昨晚事发太突然，林玥送来的那些当季高定，对她来说都太正式了，根本没法当常服穿。她身上这件，是苏婉临时翻出来的纯白羊绒居家服。
尺码明显偏大了。
长长的袖口垂下来，遮去大半个手背。领口也有些松，随着她略急的呼吸，锁骨便露出了一小截，线条柔和的很。
她双手交叠着压在膝上，指尖一下下抠着羊绒布料的边。
顾星瑶这个人，林子衿再熟不过。圈子里有名的社交悍匪，以前她还是男生身份的时候，顾星瑶就总拿抄作业当借口，硬拉着她跟沈清秋，跑去老城区的路边摊吃烧烤。那丫头眼毒的很，别说换个发型了，就是哪天精神头不一样，她都能一眼看出来。
可现在......
直接换了个性别。
林子衿根本不知道，该摆出什么表情去见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死党。
“别慌。”
沈清秋就坐在她旁边，手里端着一杯黑咖啡。她今天穿了件浅灰色高领针织衫，长发随意挽在脑后，只用一支乌木簪子固定住，周身那股清冷劲，照样写着生人勿近。
她把咖啡杯放回茶几，嗒的一声，很轻。
“顾星瑶虽然咋呼，但不是没分寸。她既然发了那条短信，心里多半已经有猜测了。”
说着，她转过头，目光落在林子衿那双被宽大袖口遮住的手上。
“而且，她今天过来......多半不是为了拆穿，是来看热闹的。”
话音刚落，庄园外头就传来一阵急促的引擎声。
一辆扎眼的亮橙色跑车，一个利落甩尾，稳稳停在喷泉广场上。
“林阿姨！！我来看子衿妹妹啦！！”
人还没进门，顾星瑶那极有穿透力的嗓音，已经先一步撞穿了厚重的橡木大门。
紧跟着，顾家大小姐踩着一双马丁靴，手里提着两个巨大的购物袋，风风火火冲进客厅。机车皮衣配短裙，整个人都冒着一股压不住的兴奋劲。
“哎哟，星瑶来了。”
苏婉硬是扯出一个笑，快步迎了上去。
“来就来，还带这么多东西做什么。子衿她......她刚回国，身体还有点虚弱。”
顾星瑶压根没听清她说了什么。
她的视线越过苏婉肩头，像雷达似的，一下锁定了沙发上那道白色身影。
空气一凝。
短短两秒，客厅安静的有些发紧。
顾星瑶随手把那两个塞满进口零食的袋子往地上一扔，迈开步子，直直朝沙发走了过去。
林子衿的呼吸一下乱了。
她本能的想站起来，可腿有些发软，只能眼睁睁看着顾星瑶走到自己面前。
顾星瑶没说话，只微微弯下腰，那双大眼睛死死盯着她的脸。从柔和的眉眼，到挺翘的鼻尖，再到那双因为紧张而抿紧的唇，一寸寸扫过去，不放过半点。
这样的目光，太有压迫感了。
林子衿后背不受控的绷直，下意识往左边缩了缩，想拉开一点距离。
这一缩，正好撞上了沈清秋的手臂。
沈清秋没躲。
她放下交叠的双腿，身子微微前倾，肩膀一侧，直接挡去了顾星瑶大半视线。
“看够了吗？？”
声音冷的像冰。
她抬起眼皮，淡淡瞥了顾星瑶一眼。
顾星瑶被这股寒气激的打了个哆嗦，可眼里的兴奋，反倒烧的更旺了。
“沈大校花，你这护食的架势，也太明显了吧。”
她撇了撇嘴，脚下却半点没退。
“我就是想看看，能让你把十亿并购案都扔一边不管的林家小千金，到底长了张什么神仙脸。现在一看......”
顾星瑶摸了摸下巴，故意把尾音拖长。
“是挺好看。可这眉眼，这气质，怎么越看越像你们林家扔在外头穷养的那个木头疙瘩......林子衿？？”
苏婉脸色当场一变，刚要开口圆场，就被沈清秋一个眼神按了回去。
沈清秋没接话，只冷着脸，指尖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
意思很明白。
再乱说一句，她真能叫保安把人扔出去。
林子衿躲在沈清秋身后，听见那句“木头疙瘩”，胸口没来由涌上一股无奈。
这丫头从小就是这个德行。不把人逼到墙角，她绝不罢休。不给她个准信，她是真能把这半山庄园的屋顶给掀了。
她轻轻吸了一口气。
不能一直躲着。
既然已经决定接下这个新身份，那顾星瑶这关，无论如何都得过。
她从沈清秋的身后探出半个身子。
宽大的羊绒袖口随着动作往上缩了一截，露出一段白净的手腕。
林子衿没去看顾星瑶那张写满八卦的脸，反倒弯下腰，直接拉开了面前那张红木茶几最底层的抽屉。
这个抽屉平时是林正宏放杂物的，很少有人去碰。
她伸手进去，在一堆杂乱的文件还有名片里翻找了几下。纸张摩擦，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找到了。
她抽回手，站直身子，把右手递到顾星瑶面前。
掌心一点点摊开。
白皙的掌纹里，安安静静躺着一颗白桃味硬糖。包装纸已经有些褪色了。
顾星瑶的目光落上去，眼睛一下睁大。
“你以前总爱把这个藏在校服袖口里。”
林子衿的声音很软，语速也慢。
“每次上数学课打瞌睡，被老师罚站，你就会偷偷剥一颗塞进嘴里。后来这个牌子停产了，你还拉着我跑了三条街去扫货。”
这一回，客厅是真的静了。
静的连针落地都该听得见。
顾星瑶死死盯着那颗绝版的白桃硬糖，眼角的肌肉狠狠抽了两下。
那是高一时的秘密。
除了那个总替她打掩护的林子衿，连沈清秋都不知道这个细节。
“我靠......”
顾星瑶喃喃骂了一句。
下一秒，她猛的爆出一声尖叫，震的屋里都跟着一颤。
顾星瑶一把推开挡在前头的沈清秋，张开双臂，直接朝林子衿扑了过去。
林子衿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一个带着香奈儿五号味道的怀抱死死勒住了。
“真的是你！！林子衿你这个混蛋！！你居然......你居然变成女孩子了！！！”
顾星瑶激动的语无伦次，双手在她后背上胡乱拍着。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沈清秋那座冰山，怎么可能突然对别人这么上心......原来是你！！天啊，这皮肤怎么这么软，这腰怎么这么细......”
林子衿差点被她勒的喘不过气，耳尖飞快泛红，连脖颈都跟着漫上一层淡粉。她两只手悬在半空，抱也不是，推也不是。
“顾星瑶。”
沈清秋的声音，从旁边冷飕飕飘了过来。
一只微凉的手，精准捏住顾星瑶机车皮衣的后领，毫不客气往后一扯。
顾星瑶被扯的一个踉跄，只能不情不愿松了手。
“干嘛干嘛！！我抱抱我兄弟怎么了？？”
她理直气壮瞪了回去，可一对上沈清秋那双黑沉沉的眼，气势立马矮了半截。
“现在是闺蜜了......抱一下都不行啊。”
沈清秋根本懒得理她。
她抽出一张湿巾，慢条斯理擦了擦手，然后顺势往前一步，挡回林子衿身前。
“你的好奇心，满足了。”
湿巾被她随手扔进垃圾桶。
“现在，可以签保密协议了。”
顾星瑶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她一屁股坐进旁边那张单人沙发，顺手捏起一颗车厘子塞进嘴里。
“签什么协议，本小姐的嘴严的很。”
嘴上说的痛快，可她那双眼睛还是滴溜溜转着，在林子衿跟沈清秋之间来回扫，脑子里显然已经开始飞快编排各种剧情了。
“以后在江大，你俩的事我罩了。谁敢多说一句闲话，我顾星瑶第一个撕烂他的嘴。”
苏婉站在一边，看着这戏剧性的一幕，总算把那颗悬着的心放回肚子里。她长长松了口气，赶紧吩咐佣人去准备茶点。
危机一过，客厅里的气氛顿时松快了不少。
顾星瑶拉着林子衿问东问西，从怎么变的，问到变完之后是什么感觉。林子衿被她问的脸颊发烫，只能支支吾吾应着，回答一个比一个含糊。
“对了......”
顾星瑶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啪的一拍大腿。
“你既然回林家当大小姐了，那老城区那个出租屋里的东西怎么办？？我昨天路过那边，看见林阿姨安排了搬家公司，说是要把那边清空退租呢。”
林子衿动作一顿。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被羊绒袖口裹住的手。眼底那点刚亮起来的轻松，一下就淡了下去。
那间不到三十平米的出租屋，装着她过去十八年全部的独立和努力。那儿有她半夜打工回来煮面的炉子，有她记满折扣信息的账本，还有很多细碎又没人会在意的东西。
“那个用了三年的小砂锅......”
她轻声呢喃了一句。
声音低的很，低到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
“还在炉子上，没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