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很冷。
不是凡间寒泉的冷,而是那种能冻结灵魂的、源自绝对零度的死寂。林朔抱着婴儿,在完全漆黑的地下暗河中下沉。水流没有阻力,反而像无数双冰冷的手,在把他往更深、更暗的地方拖拽。
他屏住呼吸,但肺部依旧火烧火燎。凡人的躯体在这种极端环境下脆弱得像张纸。怀里的婴儿却异常安静,不仅没有挣扎,反而像一块散发着微温的暖玉,护住了林朔心口最后一丝热气。
不知过了多久,脚底终于触到了实地。
不是岩石,也不是泥沙,而是一种滑腻、坚硬,像是巨大骨骼表面的东西。林朔站稳,抹了一把脸上的水。这里没有光,但他能“看”见。不是用眼,而是靠感知。
这是一条巨大的通道,或者说,是一根血管。四壁是半透明的、暗红色的肉壁,上面布满了粗细不一的血管,正随着某种遥远的节奏缓缓搏动。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铁锈般的腥甜味。
这里,是通天塔的“地基”。
也就是疯子所说的,关押着所有故事开端的“水牢”。
林朔迈开脚步。每走一步,脚下的肉壁都会传来一阵厌恶的蠕动,试图把他排挤出去。但他怀里的婴儿,总是适时地散发出一丝暗金色的光晕,让那些蠕动平息下来。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前方出现了一丝微光。
那光,不是火焰,也不是晶体发光,而是从肉壁深处渗出的、一种惨绿色的荧光。借着光,林朔看清了通道尽头的东西。
那不是牢房。
那是一个……胚胎。
一个巨大无比的、半透明的、漂浮在绿色营养液里的胚胎。胚胎的外形像是一个蜷缩的婴儿,但它的体积有一座房子那么大。无数根粗大的、像脐带一样的管子,连接着它的身体和周围的肉壁,正源源不断地抽取着什么。
而在那巨大的胚胎内部,林朔看到了一个人。
一个穿着素白长袍,背对着他,悬浮在胚胎中央的人。
那个人,和林朔在镜中看到的那个模糊人影,身形一模一样。
林朔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小心翼翼地走近,生怕惊动了对方。但当他走到营养池边,看清那个人的背影时,瞳孔猛地收缩到了针尖大小。
那个人,没有头。
或者说,他的头,是一团不断变幻形状的、模糊的光晕。光晕里,无数个画面在飞速闪现:有婴儿在啼哭,有老人在死去,有英雄在崛起,有恶魔在狞笑……
这是“作者”?
林朔正惊疑不定,怀里的婴儿突然动了一下。
下一秒,胚胎里那个无头的人影,缓缓转过了身。
虽然没有头,但林朔清晰地感觉到,对方的“视线”,正死死地钉在自己身上。
“来了。”一个声音在林朔的脑海里响起。不是通过耳朵,而是直接在他的意识深处震荡。这个声音,和校对员很像,又不一样。校对员是冰冷的程序,而这个声音,带着一种……疲惫的沙哑。
“我就知道,你会来。”声音继续响起,“疯子失败了,所以轮到你了。”
林朔没有回答。他死死盯着那个无头人影,体内的血液在沸腾,却又被一种更强大的力量压制着,动弹不得。
“你想救他?”无头人影似乎是指了指林朔怀里的婴儿,“你以为,把他带到这里,就能改变什么?”
林朔终于开口,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干涩:“这里不是水牢。这里是你用来……孕育他的温床。”
“聪明。”无头人影赞许道,“每一个故事,都需要一个完美的开端。一个足够强大,足够冷漠,足够……能承受一切悲剧而不崩溃的开端。我试过很多个版本,都碎了。只有这个,最完美。”
“所以你把他关在这里,给他输血,给他灌输力量,把他养成一个……神?”林朔冷笑。
“不。”无头人影纠正道,“是养成一个‘容器’。一个能装下整个通天塔重量的容器。等到时机成熟,我就会把他……装进去。”
林朔浑身一冷:“装进塔里?”
“对。让他成为新的塔尖,新的‘作者’。而我,就可以退休了。”无头人影的声音里,透出一丝向往,“你也累了,不想休息吗?看着这永无止境的戏,真的很累。”
“所以,”林朔明白了,“你想让我杀了他,是因为你知道,一旦他觉醒,你就控制不住他了。他会反抗,会挣脱,会毁了你的戏台。”
“是。”无头人影坦然承认,“他是唯一的变数。杀了他,一切照旧。留着他,风险太大。这个选择题,很难做吗?”
林朔看着胚胎里的无头人影,又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婴儿。
“不难。”林朔说。
他突然动了。
不是攻击胚胎,也不是攻击无头人影。
他猛地将怀里的婴儿,举了起来,然后——狠狠地,朝着那巨大的营养池,抛了出去!
“你!”无头人影第一次发出了惊怒的声音。
婴儿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小小的身体像一颗陨石,砸向那半透明的肉壁。
林朔在做的事,不是杀婴儿,也不是救婴儿。
而是……把这个“楔子”,从温床里拔出来!
砰!
婴儿砸在肉壁上。
没有鲜血,没有破碎。
肉壁像一张贪婪的嘴,瞬间将婴儿吞了进去!
下一秒,整个地下空间,剧烈地震动起来!
所有的血管同时爆裂,绿色的荧光液体喷涌而出!无头人影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他的身体开始崩解,那些连接着胚胎的管子,一根根断裂!
而林朔,站在震荡的中心,看着肉壁深处。
婴儿被吞进去的地方,没有消失。
那里,长出了一只手。
一只属于婴儿的、稚嫩的小手。
那只手,死死地扒住了肉壁的边缘,然后,一点一点,往外爬。
爬出来的,不仅仅是婴儿。
还有……一个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