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庙深处没有路。
或者说，路，就在脚下。
林朔踏出神庙后门的那一刻，脚下便是万丈深渊。没有桥梁，没有阶梯，只有一片翻滚涌动的、灰白色的雾气。雾气下方，传来隐约的水声，那声音不像流水，倒像无数亡魂在低声呜咽。
遗忘之河。
林朔没有犹豫。身后的压力如芒在背，那来自通天塔的意志已经锁定了这片废墟，每一秒的停留，都是在赌命。他纵身一跃，像一颗坠落的流星，冲入那片死寂的灰雾之中。
下坠。
没有风声，只有越来越清晰的、令人头皮发麻的低语。那不是某种语言，而是无数破碎记忆的杂音。快乐、悲伤、愤怒、绝望……所有被世界遗弃的情感，都沉淀在这条河里，汇聚成一种能腐蚀灵魂的噪音。
噗通。
林朔落入河中。
河水没有想象中的冰冷，反而带着一种诡异的、粘稠的温热。他刚一入水，无数苍白的手臂就从河底伸出，死死抓住他的脚踝、手腕、腰身，要将他拖向更深、更黑暗的河床。
这些手臂，没有实体，是由纯粹的“遗忘”构成的。它们抓不住肉身，却能抓住“存在”。
林朔胸口的暗金鳞片骤然亮起，一层微光护住周身，那些手臂一触即溃。但更多的手臂涌了上来，像潮水般要将他淹没。
“沉下去。”鳞片的意念传来，“不要抵抗，顺着水流漂。记忆是锚，锚沉了，才能到河底。”
林朔心领神会。
他不再挣扎，反而收敛了本源光芒，任由那些苍白手臂将他拖向河底。水流湍急，黑暗迅速吞噬了上方的光亮。四周的温度急剧下降，河水像是变成了无数把锋利的剃刀，刮擦着他的皮肤，试图刮掉他身上属于“林朔”的印记。
他能感觉到，关于凌霜、莉诺尔、墨的记忆，正在变得模糊。关于断风峡谷的战斗，关于镜中世界的挣扎，关于那个疯子的拷问……这些画面像退潮般从脑海中流失。
不能忘！
林朔在心底怒吼。他死死守住心核，那枚暗金鳞片就是他的堡垒。但遗忘的力量太强了，那是连天道都要忌惮的、最彻底的虚无。
就在意识即将模糊的边缘，他触底了。
河底不是泥沙，而是一片巨大的、由无数枯骨和残破兵器堆积而成的平原。林朔摔在一堆白骨上，激起一片腐朽的尘埃。
他挣扎着坐起，发现这里并非绝对的黑暗。远处，有一簇幽绿色的篝火，在死寂的河底静静燃烧。
火堆旁，坐着一个人。
一个穿着破烂布裙，头发乱糟糟，正在用一根树枝拨弄火堆的女人。她看起来很年轻，但那双暴露在幽光下的手，却布满了老茧和伤痕，像是经历过无数岁月的洗礼。
听到动静，女人抬起头。
那是一张极其平凡的脸，扔在人堆里找不出来。但她的眼睛，却亮得吓人，像是两颗镶嵌在死灰上的绿宝石。
“又掉下来一个？”女人的声音沙哑，带着河底特有的阴冷湿气，“这几个月，你是第三个了。”
林朔警惕地站起，暗金本源在体内流转，随时准备应对袭击。但他发现，女人身上没有丝毫敌意，甚至连一丝活人的气息都没有。她就像这河底的一截枯木，一块石头，早已与这片遗忘之地融为一体。
“你是谁？”林朔问。
“我？”女人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我是摆渡人。负责把那些不想忘记的人，送到对岸去。”
她指了指幽绿篝火的深处。林朔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火堆里，不时闪过一张张扭曲的人脸，那些人脸在火焰中哀嚎、挣扎，最后化为灰烬。
“对岸？”林朔皱眉。
“对岸就是‘彼岸’。”女人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尘土，动作僵硬得像一具提线木偶，“那是唯一没有被通天塔污染的地方。也是……所有逆命者最终的归宿。”
她走到林朔面前，那双绿宝石般的眼睛，死死盯着林朔胸口的鳞片。
“你不一样。”女人喃喃道，“你身上有‘那个东西’的味道。那个让我们所有人都输了的东西。”
林朔心中一凛：“你也知道那个‘作者’？”
“知道？何止是知道。”女人突然大笑起来，笑声凄厉，在河底回荡，“我就是被它亲手扔下来的！因为我看到了不该看的，想到了不该想的！”
她猛地扯开自己的衣领，露出脖颈。
林朔瞳孔骤缩。
女人的脖颈上，没有皮肤，没有血肉。那里，是一个巨大的、正在缓缓旋转的……齿轮缺口。缺口边缘，金属与血肉扭曲在一起，还在不断渗出黑色的机油。
“看清楚了？”女人狞笑着，手指戳进那个齿轮缺口，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我不是人。我是通天塔制造出来的第一个‘校对员’！我背叛了它，所以它把我拆了，扔进这条河里，让我永远……永远看着那些被我亲手抹除的世界，在火里燃烧！”
她猛地扑向林朔，枯爪般的手死死抓住林朔的肩膀，力量大得惊人。
“跑！快跑！”她嘶吼着，口水喷在林朔脸上，“别去对岸！对岸是陷阱！是它设好的最后一个剧本！它会让你看到你最爱的人，让你以为你赢了，然后再亲手……再把她们杀一遍！”
林朔浑身冰冷。
摆渡人，校对员，背叛者。
原来，在这条遗忘之河的底端，沉没的不仅仅是记忆，还有无数个像他一样、试图反抗却惨遭失败的先驱者。
“那我该怎么出去？”林朔沉声问，他没有被恐惧吞噬，反而在这极致的黑暗中，找到了一丝破局的契机。
女人愣了一下，随即松开了手，像是泄了气的皮偶，踉跄着后退。
“出去？”她茫然地重复着这个词，眼神空洞，“出不去的……这里是终点……”
“一定有办法。”林朔盯着她脖子上的齿轮缺口，“你既然能背叛它一次，就能背叛第二次。告诉我，怎么才能回到上面？怎么才能……毁掉那个茧？”
女人呆呆地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做了一个让林朔意想不到的动作。
她跪了下来。
不是跪拜林朔，而是跪在了那堆篝火前。她伸出双手，狠狠地插进那幽绿的火焰里，任由烈火烧灼她的皮肉，发出滋滋的焦糊味。
“有……”她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声音，“有一个办法……可以绕过通天塔的封锁，直接……直接去到那个茧的下面……”
“什么办法？”
“走‘回头路’。”女人抬起头，脸上已被烧伤，却带着一种殉道者般的疯狂，“这河水，是向下流的。但如果你能逆流而上……如果你能把这整条河的记忆，都背在你的身上……你就可以……回到源头！”
逆流而上。
背负整条遗忘之河。
林朔看着女人那双燃烧着最后火焰的眼睛，明白了。
这不是办法。
这是同归于尽的诅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