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流而上。”
这四个字，像四颗钉子，钉进了林朔的灵魂。
背负整条遗忘之河，回到源头。这听起来不是修行，是纯粹的疯话。通天塔的意志还在头顶虎视眈眈，随时可能降下毁灭打击，而摆渡人给出的这条路，却是要他主动跳进一个比死亡更绝望的深渊。
“你疯了。”林朔看着跪在火边的女人，声音干涩，“背起这条河，我会先一步被‘遗忘’碾碎。”
“碎？”女人抬起烧焦的脸，咧开嘴笑了，露出一口黑黄的牙齿，“你以为现在的你，还是完整的吗？那个‘作者’的一缕神念就能把你碾死。你以为你重塑了本源就无敌了？你那点力量，在通天塔眼里，不过是只稍微强壮点的蚂蚁。”
她伸出枯爪般的手指，指向林朔胸口那枚暗金鳞片：“靠你那点可怜的本源，不行。得靠它。它是钥匙，也是容器。它能装下这条河，也能……把你送到该去的地方。”
林朔低头，看着胸口的鳞片。它在幽绿的火光下，泛着冰冷的金属光泽。婴儿留给他的，不仅仅是一股力量，更像是一个早已设定好的程序，一个通往最终战场的门票。
“为什么帮我？”林朔问，目光锐利如刀，“你恨通天塔，但没必要帮我这个陌生人。”
“陌生人？”女人嗤笑一声，重新坐回火堆旁，用树枝拨弄着火焰，“几万年前，也有个傻子，像你一样，跑到我面前，跟我说要掀翻戏台。他那时候可比你狂，一人一剑，差点把神庙拆了。”
林朔心头一动：“他……怎么样了？”
“怎么样？”女人转过头，那双绿宝石般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刻骨的怨毒，“他死了。被我亲手抹除的。我是校对员，我的职责就是修正错误。他是最严重的错误，所以我修正了他，把他扔进了这条河里，看着他的记忆在火里烧成灰。”
她顿了顿，声音变得异常低沉，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回音：
“然后，我也跳了下来。因为我发现，我修正不了自己。我看着他死，我背叛了我的职责，我也成了错误本身。”
林朔沉默了。
他明白了。这不是帮忙，这是赎罪。或者说，是借他的手，去完成她几万年前没能完成的事。
“怎么做？”林朔问。
女人站起身，走到林朔面前。她伸出手，不是抓向林朔，而是指向河底深处。
“看到那艘船了吗？”
林朔顺着她的手指望去。
在幽暗的河底深处，停泊着一艘极其简陋的、由几根巨大白骨和腐朽木板捆绑而成的小船。船上没有桨，没有帆，只有一个空荡荡的船舱。
“那是‘罪舟’。”女人说，“专门运送罪人的船。你上去，它自然会走。它会载着你，顺着河床，一直往下，直到……河的尽头。”
“尽头不是这里吗？”
“这里只是中游。”女人摇头，“尽头，是‘源点’。是通天塔的根，也是那条茧的……排泄口。”
林朔深吸一口气，那口气里充满了腐朽和绝望的味道。他看了一眼那艘破烂的小船，又回头看了一眼女人。
“你呢？”
“我？”女人笑了，重新坐回火堆边，背对着林朔，“我守在这里几万年了，也该动一动了。我会在你身后，烧掉这座桥。我会把这条河里所有的‘遗忘’，都烧得旺一点，帮你看住那个‘作者’，让它暂时……找不到你。”
她挥了挥手，像是在驱赶一只苍蝇：“走吧。别让我后悔，当年没把你一起抹了。”
林朔不再多言。他纵身一跃，落在了那艘白骨船上。
船身一沉，随即稳稳浮起。
没有划桨，小船自动开始移动，缓缓驶入黑暗的河心。水流变得湍急，推着小船加速，朝着下游，朝着那未知的尽头冲去。
林朔站在船头，回头望去。
河底深处，那簇幽绿的篝火，突然暴涨！
女人站在火中，她的身体开始燃烧，但不是被烧毁，而是像一盏灯，点燃了整条遗忘之河！无数苍白的手臂从河中伸出，不再抓向林朔，而是疯狂地抓向河岸、抓向虚空、抓向那看不见的通天塔意志！
“走啊——！！”女人的咆哮声，在河底炸响，震耳欲聋。
林朔猛地转过头，不再回头。
小船在黑暗中疾驰。两岸的枯骨平原飞速后退，取而代之的，是更加狰狞、更加扭曲的景象。他看到了无数被钉在河壁上的“故事”：一个世界正在经历永恒的黄昏，一个文明在循环的屠杀中一次次重生，一段爱情被拆分成亿万份，永远无法重合……
这些都是被通天塔遗弃的“错误”。
而现在，林朔正背负着它们，驶向最终的战场。
不知过了多久，前方出现了一点微光。
不是幽绿，也不是惨白。
是金色。
那是一种温暖、神圣、却又让人本能地感到排斥的金色光芒。光芒越来越亮，照亮了整个河床。林朔看清了，那不是灯光，而是……一个巨大的、金色的漩涡。
漩涡位于河道的尽头，像一个贪婪的巨口，正在吞噬着整条遗忘之河。而在漩涡的正中央，悬浮着一颗……心脏。
一颗由无数根金色管线缠绕而成的、巨大无比的心脏。
它正在有力地搏动。
每一次搏动，都泵出金色的血液，流向四面八方，构建出通天塔那庞大无比的身躯。
这就是“源点”。
这就是那个茧的……动力核心。
林朔的小船，正被漩涡疯狂地拉扯过去，距离那颗心脏越来越近。
就在他即将被吸入漩涡的刹那，异变突生！
那颗巨大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
紧接着，从心脏的内部，传出了一个林朔无比熟悉的声音。
那个声音，不是来自婴儿，也不是来自校对员。
而是来自……林朔自己。
“林朔。”那个声音说，温和，慈祥，带着一种长辈般的关爱，“玩够了吗？该回家了。”
林朔浑身一僵。
他看见，漩涡中心的心脏表面上，浮现出了一张脸。
一张和他父亲……一模一样的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