琉璃碎裂的声响，清脆得刺耳。
金色心脏表面的裂缝，像蛛网般蔓延。那张从裂缝深处浮现的脸，在万千金色流光的映衬下，显得格外诡异。那是一张和林朔一模一样的脸，同样的眉眼，同样的轮廓，甚至连嘴角那抹因愤怒而绷紧的弧度，都分毫不差。
唯一的区别，是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林朔的桀骜与决绝，只有深不见底的、令人心寒的……恐惧。
“救……救我……”裂缝里的“林朔”颤抖着嘴唇，发出微弱的声音。那声音穿过金色的屏障，带着一种令人作呕的哀求，“快把它杀掉！杀掉这个怪物！”
林朔的拳头，就停在距离裂缝一寸之遥。
暗金色的本源在拳锋上沸腾，却迟迟没有落下。
因为就在这一拳即将击碎心脏的前一瞬，他体内的暗金鳞片，那枚婴儿留下的印记，突然传来了一阵剧烈的、近乎痉挛的震颤。那不是警告，也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愤怒。
一种被冒犯的、源自本能的暴怒。
“救你？”林朔盯着裂缝里的那张脸，声音冰冷得像万年玄铁，“你是谁？”
“我是你啊！”裂缝里的“林朔”哭喊着，泪水混合着金色的血液流下，“我是你的‘善念’，是你的‘良知’，是你被通天塔污染前，最纯净的那一部分！它把你变成了一个只知道杀戮的怪物，只有我能让你变回正常人！”
谎言。
又是谎言。
林朔胸口的鳞片震颤得更加剧烈。婴儿的记忆碎片，像决堤的洪水般涌入林朔的脑海。那不是人类的记忆，而是更古老、更本源的“认知”。他“看”到了，在无数个被毁灭的世界里，在无数个失败的剧本中，都出现过这张脸。
那是“诱饵”。
是通天塔用来钓出反抗者最后一点软弱，最后一点人性的……诱饵。
“怪物？”林朔笑了，笑得肆意张扬，笑得眼泪都快流出来，“你说我是怪物？”
他猛地收回拳头，身形一闪，不再攻击心脏，而是绕到了漩涡的另一侧。他五指张开，狠狠按在金色心脏那坚固无比的壁障上。
“既然你是我的‘善念’。”林朔狞笑着，暗金本源不再凝聚成锋利的攻击，而是化作无数细密的、粘稠的丝线，顺着他的手掌，疯狂地钻进心脏的裂缝里，“那你就该……回归本源！”
“不！不要过来！”裂缝里的“林朔”发出凄厉的惨叫，那张脸开始扭曲、变形，试图逃离。
但太晚了。
林朔的暗金本源，像无数条饥饿的毒蛇，瞬间缠住了那张脸。不是吞噬，而是……抽取。
抽取那张脸所代表的“概念”。
“啊——！！”
惨叫声中，那张属于“林朔”的脸，开始崩解。不是肉体的崩解，而是“存在”的崩解。他代表着“被保护者”的角色，代表着“无辜”的属性，代表着所有能让林朔心生犹豫的软弱。
随着这些概念的剥离，林朔感到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痛得几乎窒息。但他没有停，反而加大了抽取的力度。
他要的不是杀掉这个冒牌货。
他要的是……把这个冒牌货，变成自己的一部分。
“你以为……只有你会玩这套把戏吗？”林朔的双眼变成了纯粹的暗金色，他看着那张正在崩解的脸，一字一顿地说道，“现在，我是施暴者，你是受害者。这剧本，我改了！”
轰隆隆——！
金色心脏剧烈震颤，仿佛承受不住这种来自内部的、颠覆性的掠夺。漩涡开始不稳定地闪烁，整条遗忘之河的水流都变得紊乱起来。
而那个裂缝里的“林朔”，终于被彻底抽干。
没有留下尸体，也没有留下灰烬。
只留下了一团……白色的东西。
那是一团不断变幻形状、没有固定形态的、纯粹的“白”。它像一团棉花，又像一缕烟雾，悬浮在裂缝之中，散发着一种令人心悸的、绝对的“虚无”。
林朔盯着那团“白”，心中没有任何喜悦。
因为他感觉到，这才是真正的敌人。
那个冒牌货，那个所谓的“善念”，不过是用来掩盖这团“白”的伪装。这团“白”，才是通天塔真正的核心，是那个“作者”用来书写一切、定义一切的……笔。
只要这团“白”还在，无论林朔怎么反抗，怎么破坏，它都能随时写出一个新的“林朔”，一个新的剧本，来填补空缺。
这是一场没有尽头的猫鼠游戏。
除非……
林朔低头，看向自己胸口。那枚暗金鳞片，在刚才的抽取中，已经彻底融入了他的血肉，变成了一个漆黑的、狰狞的烙印。
除非，他也变成一支笔。
一支……能涂改一切的、黑色的笔。
“有意思。”一个声音在林朔脑海中响起，不再是那个冒牌货的哀求，也不再是那个“作者”的威严，而是一种纯粹的、不带任何感情的机械音，“检测到变量‘林朔’产生不可控异变。启动最终清理协议。”
嗡！
那团悬浮在裂缝中的“白”，动了。
它没有攻击，只是轻轻一晃。
下一秒，林朔周围的一切，都变了。
不再是河底，不再是漩涡。
他站在一片纯白的空间里。空间里，有无数个林朔。
有的在修炼，有的在战斗，有的在谈笑，有的在死去。
每一个林朔，都是一种可能。
而那个机械音，在虚空之中，下达了最终指令：
“抹除所有变量。”
“重写……林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