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朔,别怕。”
那张属于“父亲”的脸,在金色漩涡中微微扭曲,却依旧保持着那份深入骨髓的和蔼。漩涡中心的心脏泵动着,每一次搏动,都让那张脸更加清晰,也更具欺骗性。
林朔站在罪舟船头,暗金鳞片死死护住心核,却依旧感到一阵源自灵魂深处的战栗。不是恐惧,而是某种更荒诞、更令人作呕的错乱感。他亲眼看着那个无头人影被捏碎,亲耳听着摆渡人讲述着被抹除的过往,如今,通天塔的“源点”,竟换上了他记忆里最柔软的那张面具。
“我知道你恨。”心脏上的“父亲”开口,声音穿过水流,直接响在林朔脑海,“恨被当成棋子,恨被随意摆布,恨那些高高在上的东西,连你的喜怒哀乐都要定义。”
林朔没有回答,只是死死盯着那张脸。记忆里的父亲,是个沉默寡言的猎户,手掌粗糙,身上总有松木和野兽的血腥味。可眼前这张脸,虽然五官一模一样,眼神却太过深邃,太过高高在上,像是在俯视一只在掌心爬行的蝼蚁。
“但你错了。”心脏继续搏动,“我们不是敌人。恰恰相反,我们是……一体。”
嗡!
一道金光从心脏射出,不是攻击,而是一幅画卷。画卷在河水中展开,里面流淌着的,是林朔从小到大的所有画面。他在雪地里摔跤,父亲在笑;他发烧时,父亲守了一夜;他第一次拿起木剑,父亲笨拙地教他招式……
每一个细节,都真实得可怕。
“我是你的一部分。”心脏上的“父亲”轻声说,“是你潜意识里,对‘庇护’和‘依靠’最渴望的投射。你反抗天道,反抗命运,但你内心深处,依旧渴望着一个能为你遮风挡雨的父亲,不是吗?”
林朔的身体微微颤抖。不是被说中软肋的羞耻,而是愤怒。极致的愤怒。这东西,不仅窃取了他的身份,还敢窃取他仅存的、为数不多的温情记忆。
“住口。”林朔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冰冷。
“你不信?”心脏上的“父亲”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充满了令人心碎的失望,“那你看清楚,我是谁。”
金光更盛,画卷突变!
画面不再是温馨的过往,而是变成了林朔从未见过的场景。一个穿着粗布衣衫的男人,站在一片焦土上,怀里抱着一个啼哭的婴儿。男人的脸,正是林朔的父亲。但他面对的,不是野兽,而是一群身穿白袍、面无表情的“校对员”。
男人在战斗,用凡人的血肉之躯,对抗着不可理喻的神力。他一次次倒下,又一次次爬起,只为护住怀里的孩子。最后,他引爆了自己,用生命炸开了一条生路,将婴儿抛进了那条通往凡间的河流……
“看到了吗?”心脏的声音变得悲怆,“我是你父亲最后的执念。是他为了保护你,燃烧生命后留下的……残响。我构建了通天塔,不是为了奴役你,而是为了把你保护起来,不让外面的那些‘观众’伤害你!”
林朔愣住了。
这番说辞,天衣无缝。解释了通天塔的起源,解释了这个“作者”的动机,甚至解释了林朔一路走来的所有磨难——那都是考验,是磨砺,是为了让他变得更强,足以继承这座塔,继承这份“父业”。
如果这是真的……那林朔所做的一切反抗,岂不成了最大的笑话?他杀的校对员,毁的剧本,甚至刚才那个摆渡人,都成了弑父的逆子?
“很精彩的剧本。”林朔笑了,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可惜,你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
心脏上的“父亲”愣了一下:“什么错误?”
“我父亲,”林朔抬起手,指向那颗搏动的心脏,指尖凝聚起一点暗金色的光芒,“他是个哑巴。他一辈子,都没跟我说过一句话。”
轰!
谎言,被戳穿了。
心脏上的那张脸,瞬间扭曲、撕裂!和蔼的伪装片片剥落,露出底下那张冰冷、苍白、属于“作者”的真面目!
“你……怎么知道?!”那个声音不再慈祥,而是变得尖利、暴怒,“你的记忆明明已经被我改写了!”
“你确实改写了。”林朔冷冷道,他胸口的暗金鳞片滚烫如火,“但你忘了,我怀里,还有一个真正的‘原点’。”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胸口。
那枚鳞片,不知何时,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缝隙里,传出婴儿微弱却坚定的心跳声。那心跳声,和林朔的心跳,和这片遗忘之河的脉动,甚至和那个金色心脏的搏动,隐隐形成了一种……共振。
婴儿的记忆里,没有父亲,没有母亲,只有一片混沌的、被不断重塑的虚无。但正是这份纯粹的“无”,让林朔看清了那个金色心脏的本质——它不是一个保护伞,而是一个寄生兽!它在吸食着所有被它囚禁的世界的生命力,来维持自己的存在!
“原来如此。”林朔抬起头,眼中的迷茫彻底消散,只剩下冰冷的杀意,“你不是父亲。你只是个……吃人的怪物。”
“找死!”金色心脏彻底暴怒,它猛地收缩,漩涡的吸力瞬间增强了千百倍!整条遗忘之河的水流倒卷而上,化作一只由水流凝聚成的巨掌,朝着罪舟狠狠拍下!
林朔不闪不避。
他猛地一脚踏碎船板,整个人冲天而起,迎着那巨掌,撞向漩涡中心的心脏!
暗金本源在这一刻燃烧到极致,他不再是一个人。他是背负着整条遗忘之河的罪人,是无数先驱者未竟的意志,是那个婴儿唯一的依托。
“这一拳,”林朔在心中怒吼,“替我那个真正的、哑巴父亲,打给你!”
拳头,与巨掌,在空中相撞。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
只有一声清脆的、仿佛琉璃碎裂的声响。
咔嚓。
金色心脏的表面,裂开了一道缝隙。
而在裂缝深处,林朔看到了……另一张脸。
一张和他长得一模一样,却满脸惊恐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