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一号的早晨,苏念卿站在青城一中门口的时候,听见身后两个女生在说话。
“你暑假作业写完了吗?”
“没呢,数学最后三道大题空着。”
“我也没写,你抄谁的?”
“抄孟怀瑾的,他写完了,你呢?”
“我等会儿问温知夏要,她肯定写了,她那种人,放暑假第一天就把作业全写完了,剩下的时间都在看书。”
“受不了,太卷了。”
苏念卿笑了一下,她转过头去看了一眼,两个女生背着新书包,校服裙摆还没过膝,头发扎成马尾,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珠。
九月的青城还是热,梧桐叶子绿得发黑,蝉鸣声从树冠里泼下来,一浪一浪的。
苏念卿收回视线,往学校里走。
青城一中很大,三栋教学楼,一栋实验楼,一栋行政楼,一个标准操场,两个篮球场,一个室内体育馆,还有一座图书馆。
苏念卿的父亲苏远山是这所学校的校董之一,她本可以去省城的私立国际学校,但她选了这里。
没有原因,苏远山问苏念卿为什么,她说离家近,苏远山说从我们家开车到学校要四十分钟这也叫近,她说那就近吧,苏远山就没再问了,他从来不会追问女儿的决定。
高一的教学楼在最东边,一栋六层楼的建筑,外墙刷着淡黄色的涂料,有些地方已经剥落,露出底下灰色的水泥。
走廊很宽,可以并排走四个人,地面是水磨石的,拖把拖过之后会留下一条一条的水痕,慢慢变干,慢慢变浅,最后消失。
苏念卿在公告栏前停下来,公告栏上贴着分班表,三张红纸,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她的手指从左往右划过去,高一三班,找到了自己的名字,然后继续往下看。
苏念卿不是在找自己的名字,她是在找另一个名字,一个她不知道但应该知道的名字。
这种事听起来很奇怪,但苏念卿已经习惯了,从她有记忆以来,她一直在找一个没有名字没有长相不知道在哪里的人。
这种感觉就像是出门之前总觉得忘了带什么东西,反复确认了手机钱包钥匙都在,但那个感觉还是挥之不去。
苏念卿花了很长时间才弄明白,忘带的东西不在她的包里,也不在这个世界上。
昨天夜里苏念卿又做了那个梦,梦里她站在一片废墟前面,灰尘很大,空气里全是水泥和铁锈的味道,她听见有人在叫她,声音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过来,闷闷的,她拼了命想回答,但喉咙感觉被堵住了,发不出一点声音,然后她醒了,枕头是湿的,她不记得自己哭过。
那个梦苏念卿做过很多次,从六岁开始,每年差不多做三四回,有时候多有时候少,但从来没有间断过。
她曾经试图把梦里的声音记下来,记在日记本上,但每次醒来之后那声音就散掉了,跟雾气一样,抓不住。
苏念卿放弃过,后来又重新开始,后来又放弃,反反复复。
手指停在名单中间偏下的位置。
陆辞。
她的手指不动了。
这个名字很普通,辞,辞别的辞,苏念卿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久到旁边的学生都开始用奇怪的眼神看她了。
一个穿格子衬衫的男生凑过来看了一眼,又凑过去看苏念卿的表情,然后默默走开了。
她收回手指,她把那个名字在心里默念了三遍。
陆辞。
陆辞。
陆辞。
什么感觉?没有感觉,没有电影里的那种电光石火,没有言情小说里写的心跳加速小鹿乱撞。
只是一个名字,一张红纸上的两个字,和苏念卿这辈子见过的千千万万个名字没有任何区别。
但她的眼眶湿了,她伸手按了按眼角,把那种酸涩的感觉按回去,然后转身朝教学楼走去。
苏念卿走得不快不慢,帆布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几乎没有声音,走廊里有人从她身边跑过去,带起一阵风,吹动她额前的碎发,有人在后面叫别人的名字,有人在大笑着说什么,有人在抱怨分班结果,所有这些声音都清晰而遥远。
苏念卿上了三楼。
高一三班在走廊尽头,门开着,里面已经坐了不少人,班主任还没来,教室里闹哄哄的,到处是挪动桌椅的声音和许久不见的寒暄。
她在门口站了一秒,然后走进去。
闹哄哄的声音低了一瞬。
然后重新升起来,更响了。
苏念卿听见有人在说“那是苏念卿吗”,“她怎么来我们班了”,她都假装没听见,目光从教室里扫过去。
靠窗那排,倒数第二个位置,一个男生坐在那里,他低着头在翻一本很厚的书,翻得很快,不似在看书,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那个男生身穿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灰色T恤,头发有点长,遮住了半边眉毛,他整个人缩在椅子里,肩胛骨在T恤下面撑出两块不太明显的凸起。
男生旁边的座位空着,最后一排,靠窗,左边是墙,右边是他。
苏念卿走过去,她走得很自然,绕过第一排的桌子,侧身让过一个正在和后桌聊天的男生,跨过一个扔在地上的书包,走到那个空位前面,她把书包放在桌上,拉开椅子,坐下来。
旁边的男生没有抬头,他还在翻那本书,页码从他手指间哗啦啦地翻过去。
苏念卿侧头看了一眼,是一本《现代汉语词典》,商务印书馆出版,1996年修订第三版,她在家里也有一套,封面是深蓝色的,边角磨得起了毛。
男生在查字,或者查词,或者在查一个他也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
苏念卿收回目光,从书包里拿出一支笔,放在桌上,笔是黑色的,没有任何花纹,她握着笔,拇指和食指捏住笔杆的中段,转了半圈,然后放开。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苏念卿和那个男生中间的走道上,空气中飘着很细的灰尘,一粒一粒的,在光线里浮沉,她看着那些灰尘,忽然很轻地说了一句话。
“同学。”
旁边的男生没反应。
“同学。”
他还是没反应,字典又翻过去一页。
苏念卿侧过身,伸出食指,在男生桌角上敲了两下。
那个男生终于抬起头来,他抬头的方式很慢,有一种很明显的迟滞感,他先看到的是她的手,然后是她的手腕,然后是她校服的袖口,然后才看到她的脸。
男生的表情在零点几秒之内经历了三个变化,先是茫然,然后是困惑,然后是一种他自己大概都没意识到的轻微的退缩。
男生有一双很深的眼睛,眼型很好,双眼皮,睫毛比一般男生要长一点,但是眼神是散的,对不准焦,感觉他一直在看远处,忽然被拉到近处,焦距调不过来。
男生戴着一副黑框眼镜,镜片有点厚,左边镜片上有一道很浅的划痕。
苏念卿把手指收回来,她看着他,他也看着她,两个人中间隔了大概一米的距离,阳光在中间打下一道光柱,灰尘在光柱里缓缓移动。
“你好,”苏念卿说,“我叫苏念卿。”
那个男生看着她,他的表情仿佛她说了什么他听不懂的话。
“苏州的苏,”苏念卿接着说,“念念不忘的念,卿卿我我的卿。”
她说完这个词之后停顿了一下,不是刻意的,她只是在那一瞬间忽然觉得这个词很重,卿卿我我,她从来没有对任何人用过这个词,但她说出口的时候,舌尖上泛起一种很奇怪的熟悉感,似乎这个词她已经说过很多遍了,在很久以前,在某个她已经忘了但她的嘴巴还记得的时刻。
那个男生还没说话。
苏念卿清了清嗓子,往他那边凑了凑,压低声音说:“同学,这个时候你应该也介绍一下自己,这是正常的社交流程。”
男生说了第一句话,声音很轻,比她预计的要轻得多,男生的声音通常不会这么轻,跟怕吵到什么人似的,他的声线偏低,但是说话的方式很不确定,尾音会微微往下掉,每句话都似在问自己“这样回答对吗”。
“陆辞。”
陆辞说完就闭嘴了,在“陆”和“辞”两个字上面画了句号,一个字的补充说明都不打算加。
“哪个辞?”
苏念卿问。
他顿了一下,顿的时间很短,但她捕捉到了。
“辞别的辞。”
苏念卿没有马上接话,她把这两个字放在手心里掂了一下,辞别,她在公告栏前站了那么久,看的就是这两个字,而现在说出这两个字的人就坐在她旁边,低着头,眼镜片反射着窗外梧桐树的光斑。
“好名字。”
苏念卿说。
陆辞又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他的表情里有一点困惑,他不太确定这句话是客套还是真心的,他大概倾向于认为是客套,因为他很快又低下头去了,继续翻他的字典。
苏念卿看了看陆辞手边的那本字典,又看了看他低头翻字典的姿势,他翻字典的时候会咬下嘴唇,下唇被牙齿轻轻衔住,然后再松开,然后翻过去一页,然后再咬住。
她看着这个动作,她看着陆辞的下唇被牙齿衔住然后松开,看了大概有三次,然后她把目光移开了。
苏念卿看着窗外,梧桐树的叶子在风里翻动,翻出灰绿色的背面,蝉鸣忽然停了一秒,然后又响起来,阳光在课桌上移动,很慢很慢,慢到你觉得它没在动,但一抬头它已经从桌角移到了课本上。
她在心里记下了这一刻,窗外有梧桐树,树上有蝉,蝉在叫,阳光在移动,陆辞坐在她旁边,翻字典,咬下嘴唇,然后松开。
苏念卿记住这一刻,因为她需要这些细节,她不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但她知道她需要记住这一刻,记住这个九月的上午,他坐在她旁边的第一天。
教室前面忽然安静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