班主任进来了。
班主任姓温,叫温如松,四十出头,教语文,他个子不高,戴一副银框眼镜,衬衫扣子系到最上面那颗,走路的时候步子很稳,每一步都踩在同一个节奏上。
温如松走到讲台上,把教案放在讲桌上,然后抬起眼睛扫了一遍教室,教室里所有的声音都停了。
“高一三班,”温如松说,他的声音不高不低,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我是你们的班主任,我姓温,这是第一次见面,我们来点一下名。”
温如松翻开名册。
“白雨时。”
“到。”
“楚清。”
“到。”
“方砚秋。”
“到。”
名字一个一个念过去,回应的声音一个一个响起来,有人答得很响亮,有人答得很小声,有人在答“到”的同时还在跟旁边的人使眼色。
温如松没有抬头看他们,只是在名册上一个一个打勾。
“陆辞。”
“到。”
苏念卿侧头看了一眼,陆辞答到的时候声音比刚才说话大了一点,但还是压着,似乎他的声音到了某个高度就会自动往回缩。
温如松的笔在名册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下念。
“孟怀瑾。”
“到。”
“苏念卿。”
“到。”
她答得不响亮,也不轻,就是一个正常的、礼貌的、不卑不亢的“到”字,但她答完的时候,教室里至少有七八个人回头看了她一眼,有男有女,目光里带着好奇、打量、比较,还有一些她看不懂也不需要懂的东西。
苏念卿早就习惯了,她从上幼儿园开始就是这种目光的焦点,一年级的时候她还觉得困扰,二年级就习惯了,三年级之后她就学会了一套自动屏蔽系统,嘴角带着一点若即若离的微笑,眼神不躲闪也不对视,让所有的目光跟水一样从她身边流过去,不沾衣。
温如松在讲台上继续点名,苏念卿把目光从他身上移开,落在窗外,梧桐树还在那里,蝉还在叫,她的手搭在课桌边缘,食指无意识地轻轻敲了两下桌面。
陆辞坐在苏念卿旁边,他没有看她,但他也没有再翻那本字典了。
班主任点完名,开始交代开学第一周的安排。
苏念卿听了一半没听一半,把重点记在心里了,剩下的时间她让自己的思绪在教室里轻轻游荡,
第一天没有正式上课,温如松讲完话之后,各班干部就开始发课本,课代表是临时指定的,一个叫温知夏的女生。
苏念卿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特意看了一眼,是那个笑得很安静、走路的时候不怎么发出声音的女生,皮肤很白,头发规规矩矩地扎在脑后,戴一副很细的银色眼镜。
她分发课本的时候动作很利索,每一摞都数得刚刚好,没有多一本也没有少一本。
苏念卿接过温知夏递来的课本,说了声谢谢,她点了点头,笑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后发。
苏念卿注意到温知夏的目光在她脸上只停留了不到一秒,然后就移开了,移到了她旁边的陆辞身上,停留的时间同样不到一秒,然后她就走过去了。
这是一个不会对任何人产生多余兴趣的人,苏念卿在心里给温知夏贴了这么一个标签,后来这个标签被证明是错的,但那是后来的事了。
课本发完之后,陆辞把每一本都翻开了一遍,他翻得很快,似乎在确认有没有缺页,有没有印刷错误,有没有哪一本的封面和内容不符,他的手指翻过书页的动作很仔细,但表情始终是平淡的。
苏念卿注意到陆辞翻完最后一本之后,轻轻地吐了一口气,那口气很轻,轻到如果她不是坐在他旁边绝对不会听到。
然后陆辞把所有的课本按照大小顺序摞好,在桌子的左上角放整齐,摞好之后他又看了一眼,把最上面那本往左移了半厘米,让它和下面的书完全对齐。
苏念卿把自己的课本也摞好了,她没有对齐,就那么随便一摞,放在桌子的右上角。
两个人中间隔着一道阳光,左边是整齐的书,右边是不整齐的书,两种不同的秩序并排放在一起。
上午十一点,开学典礼。
所有学生到操场上集合,按照班级排成方阵,九月的太阳还是毒,晒得操场的塑胶跑道发出一股淡淡的橡胶味,校长在主席台上讲话,声音通过音响传过来,有点失真。
苏念卿站在队伍里,听了几句,大意是“欢迎新同学”“青城一中的光荣传统”“你们是祖国的未来”之类的话,她没有认真听,她在看前面的队伍。
陆辞站在苏念卿前面两排,高一三班按照身高排队,男生一列女生一列,他的身高在男生里排中间,不算高也不算矮。
陆辞的肩膀在太阳底下晒着,灰色的T恤领口有一小块颜色比其他地方深,是汗渍,他的站姿很不自然,不是那种军训式的紧张,而是一种想要把自己缩小的姿态,肩膀微微往内收,双手插在裤子口袋里,重心从左脚换到右脚,又从右脚换到左脚。
陆辞旁边的男生在偷偷玩手机,是那个叫孟怀瑾的,他把手机藏在袖子里,低着头,用余光看屏幕。
陆辞看了孟怀瑾一眼,没有说什么,也没有加入,只是把目光移开了,移到了主席台上。
苏念卿看着他移开目光的那个动作,那个动作里有一种她读得懂的东西,不是排斥,不是清高,而是一种习惯了不参与任何事的自动反应,就像是你经过一群在路边踢球的小孩,你看了他们一眼,然后继续走你的路,不是因为你不喜欢踢球,而是因为你从来不是那群小孩中的一员。
开学典礼结束之后是午休,食堂在教学楼后面,是一栋两层的建筑,一楼是学生食堂,二楼是教工食堂。
苏念卿没有马上去食堂,她先回了一趟教室,把课本整理了一下,教室里只有几个人,大部分都直接去食堂了。
苏念卿从后门走的时候,看到陆辞坐在座位上,他面前摆着一个铁皮饭盒,正在拧开盖子,饭盒是那种老式的,外面是淡蓝色的漆,有些地方已经磨掉了,露出底下银白色的铁皮,他拧开盖子之后,一股饭菜的味道飘出来,不是食堂的味道,是她不认识的。
苏念卿停下脚步,她不想让陆辞觉得她在看他,所以她只是用余光扫了一眼,然后继续走,从前门出去了。
苏念卿下了楼,往食堂的方向走,走了大概五十米,然后停下来,站在梧桐树的阴影里,她从书包侧袋里拿出手机,给她父亲的助理发了一条信息。
“沈叔,帮我查一个人,我们班的,叫陆辞,不需要别的,只要家庭情况。”
发完之后苏念卿把手机放回去,站在原地,看着地上的梧桐叶的影子晃来晃去,她站了大概一分钟,手机响了,沈叔回复。
“念卿小姐,陆辞:男,十五岁,青城市人,父亲陆建平,青城机床厂技术员,母亲周秀兰,惠好超市收银员,家庭住址是青城西区解放路84号3单元201室,还需要我发联系方式吗?”
苏念卿看着这条信息,屏幕上的字不大,她一个字一个字地看过去,青城机床厂,惠好超市,解放路84号,西区是青城的老城区,那边的房子大部分是九十年代的职工家属楼,面积不大,楼间距窄,没有电梯。
苏念卿去过那边一次,小学的时候学校组织去那边的社区做义工,她记得楼道里的灯是坏的,楼梯扶手是生锈的,墙壁上贴满了各种疏通下水道和开锁的小广告。
苏念卿回了一条:“不用,这些够了。”
她把手机放回去,然后往食堂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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