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陆辞邻居

作者:偷腥的山猫 更新时间:2026/6/30 17:10:45 字数:2984

十月九日,星期六,早上七点整。

陆辞被一声重低音鼓点震醒,那声音从202室穿过承重墙传过来,震得他床头柜上的铁皮闹钟微微发颤。

陆辞睁开眼睛,他盯着天花板看了五分钟,隔壁的音乐不仅没停,还加进了人声,一个女人在唱歌,唱的是俄语,调子却跑得很远,远到西伯利亚去了,又绕了一圈从海参崴回来,每一个音都踩在钢琴缝里,踩得理直气壮。

陆辞穿上拖鞋,他推开阳台门,走到阳台上,201室和202室的阳台只隔一道砖墙,高一米二,他站在那边能看见对面晾衣架上的东西,上面挂着一件长款羽绒服,在十月十几度的天气里鼓鼓囊囊地晃着,羽绒服背面画着一只巨大的眼睛,眼白是用白色颜料涂的,瞳孔是深蓝色,瞳孔里还有一个小小的人影,那个人影的姿势很怪,双手往上伸着,手指画得很细,每一根都朝不同的方向扭曲。

陆辞看着那个小人影,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被畜牲邻居大姐姐姜止妍关在楼道储物间里的那个下午,储物间的门从外面用拖把别住了,他坐在拖把桶和旧报纸堆中间,从门缝里往外看,看到的光就是这种形状,一条很细很细的线。

羽绒服旁边站着一个女人,正是姜止妍,她手里拿着一支马克笔,笔头按在羽绒服表面,发出胶皮摩擦尼龙布料的那种吱吱声。

姜止妍嘴里含着三根皮筋,正在往头上扎丸子头,她扎了两个,左边那个比右边高了大概四厘米,左边丸子中间插了一支牙刷当簪子,牙刷毛是粉色的,刷柄末端挂着一小截用完了的牙膏皮,她的头发染成一种在粉色和褪色之间摇摆的颜色,发根长出两厘米左右的黑色,所以两个丸子是粉的,发根是黑的,看过去跟两颗发霉的草莓一样。

姜止妍身穿一件oversize的黑色乐队T恤,下摆盖到大腿中部,上面印着一行英文,I HATE THE WORLD AND THE WORLD HATES ME BACK,字母是用红色颜料描过边的,颜料在棉布上洇开了,每一笔都往外渗,下身穿着一条荧光粉色的睡裤,左脚兔子拖鞋,右脚步当奴,她两只脚站得很开,重心在左腿上,右腿膝盖微微弯着,脚趾甲涂着五种不同颜色的指甲油,大拇指黑的,食指绿的,中指金色亮片,无名指没涂,小拇指还残留着一点红色。

黄瓜片从姜止妍左边颧骨上滑下来,已经干了,边缘卷成一个小圆筒,掉在她脚边的兔子拖鞋上,她没捡,甚至没看,她正盯着羽绒服上那只眼睛,歪着头,左边丸子头里的牙刷跟着歪了十五度。

陆辞趴在砖墙上。

姜止妍低下头看那道从眼睛延伸到羽绒服下摆的黑线,她看了两秒,然后说:“更像眼泪了,完美。”

姜止妍说完这句话之后抬起头,往左边砖墙的方向看了一眼。

两个人隔着砖墙对视了大概五秒。

姜止妍脸上还贴着两片黄瓜,一片在右边颧骨上,一片在眉心正中间,眉心那片已经干透了,边缘翘起来,她嘴里还含着一根皮筋,嘴唇因为含东西而微微噘着,唇膏暗紫色的,和她的睡裤颜色完全不搭。

陆辞看着这张脸,太阳穴跳了一下。

姜止妍把嘴里的皮筋吐出来,皮筋掉在阳台地上,弹了两下,滚到洗衣机排水管旁边,她尖叫了一声,很高很尖,从202室阳台传到对面那栋楼的墙壁上又弹回来,楼下那棵歪脖子槐树上停着的两只麻雀被吓飞了。

“小辞辞!你长这么大了!我的天!”

姜止妍从阳台上往后退了一步,两只不同颜色的拖鞋同时踩在地上,右手还攥着那支马克笔,笔尖在空气里画了一个圈,然后她转身跑进屋里,荧光粉色睡裤在阳台门框边闪了一下,消失了,不到三秒她又跑回来,手里多了一台粉色拍立得,相机侧面贴满了各种贴纸,一只竖中指的手,一个核辐射标志,一个被咬了一口的西瓜,还有一行用马克笔写的字:“证据编号#”,她举起相机对着陆辞,镜头对准他的脸,闪光灯晃了一下,他的眼睛眯起来,视网膜上留下一块白色的残影,拍立得吐出一张白色相纸,她捏着相纸边缘甩了甩,然后翻过来看了一眼。

“这张照片我要贴在冰箱上,这样以后我每天早上起来第一眼就能看到你这张生无可恋的脸,然后我一整天的心情都会跟着变得很好。”

陆辞把眼睛睁开,那块白色残影还在视野正中间漂着,他透过那片白色看着姜止妍,说了今天早上的第一句话。

“姜止妍,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姜止妍把拍立得放在窗台上,窗台上放着一盆干死的仙人掌,仙人掌还是陆辞初三那年送她的,因为她当时说“我要养一个跟你一样不爱说话的东西”,仙人掌歪着身子靠在花盆边缘,浑身的刺都软了,顶端开过一朵黄色小花,花瓣早就掉了,只剩花托。

“三个月前呀。”

姜止妍双手交叉抱在胸前,歪着头看陆辞,左边丸子头里的牙刷跟着歪了二十度,牙膏皮在空中轻轻晃。

“大学毕业嘛,找不到工作嘛,房租到期嘛,只能回到这个可爱的小窝了嘛,你没注意到我,说明你不够关心我,我很伤心,你要补偿我。”

她说完“我很伤心”的时候,右手按在自己心口,荧光绿色的指甲掐进T恤布料里,眼角往下耷拉,下嘴唇微微噘起来,很显然是那种在镜子前练过很多遍的委屈表情,但她的眼睛没有跟着演,眼睛里很亮,很专注,在他脸上来回扫了两遍,从眉毛到下巴,从左耳到右耳。

陆辞说:“你三个月前就回来了。”

“对呀。”

“你三个月都没跟我说。”

“我等你主动发现我呀。”

姜止妍把右手从心口拿开,重新叉回腰上,荧光粉色的睡裤口袋翻出来一小截,里面揣着一包拆开的薯片。

“结果你三个月都没发现,我每天在阳台上晾衣服你都没看见,你这个人是不是不看阳台的?你是不是在家就把窗帘拉上,然后把头埋在书里,假装这个世界上没有其他人?”

陆辞没回答这个问题。

“你要我补偿你什么。”

“陪姐姐吃一顿早餐!”

姜止妍说完就转身往屋里走,走到阳台门框边回头看了一眼,脸上那两片黄瓜还没掉,眉心那片翘得更高了,快要飞起来。

“过来,翻阳台,别走正门,正门锁坏了。”

陆辞把手撑在砖墙上,右脚踩上墙边那个废弃的花盆底座,翻了过去,落地的时候右腿膝盖弯了一下,脚底踩在202室阳台的地上。

姜止妍已经站在厨房里了,厨房是开放式的,和客厅连在一起,中间隔着一个吧台,吧台上堆满了废物垃圾,

她拉开冰箱门,往里看了三秒,然后把冰箱门关上了,她双手叉腰站在冰箱前面,脸上的表情很认真。

“我最近在研究一种新型的生活方式,叫极简主义,就是尽量不做饭,尽量不洗碗,尽量不清理水槽里的不明生物。”

“你看,这样我的时间就省下来了,可以用来做更有意义的事情,比如给羽绒服画眼睛。”

陆辞走过去,绕过吧台,站在厨房门口往里看了一眼,水槽里堆着不知道多少天没洗的碗,最上面是一个盘子,盘子上粘着半片煎蛋,蛋黄已经干成硬壳,边缘翘起来,盘子下面压着一个锅,锅里残留着一层黑褐色的不明物体,表面有细微的裂纹,看起来像是某种汤,但已经凝固成固体了,固体表面还插着一根筷子,筷子竖在那里,被凝固的汤体固定住了。

灶台上放着一个电磁炉,电磁炉的电源线绕了两圈搭在锅把手上。

冰箱门上贴满了各种外卖单和便利贴,外卖单按照颜色排列,红色的在最上面,黄色的在中间,白色的在最下面,便利贴上写满了字,字迹很潦草,有的横着写,有的竖着写,有的斜着写,陆辞扫了一眼最近的几张:一张写着“牛奶过期三天了,别喝”,落款是“昨天的姜止妍”;另一张写着“我帮你把过期牛奶扔了”,落款是“今天早上的姜止妍”;再下一张写着“你又捡回来了??”,后面画了三个问号。

陆辞说:“你那个电磁炉的线搭在锅上,锅里有固体,电磁炉开着,会烧起来。”

“所以我没开呀。”

姜止妍理直气壮。

陆辞看着冰箱侧面贴的那张拍立得照片,就是刚才拍的,姜止妍贴上去的时候用了三块不同颜色的磁铁,一块是草莓形状,一块是埃菲尔铁塔,一块是普通黑色圆磁铁,照片上他眯着眼睛,头发被早上的风吹得翘起来一撮,肩膀微微往里收着,表情确实生无可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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