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沈时渡一个人坐在工作室里,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建筑系馆里只剩下他一个人,走廊尽头的饮水机每隔一会儿会发出一声嗡嗡的低鸣,他把大灯关了,只留工作台上的一盏台灯,灯光打在那个圆形大厅的模型上,在桌面上投下一个椭圆形的影子。
沈时渡把模型的屋顶再一次揭下来,放在旁边,然后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新的速写本,翻到第一页,拿起铅笔,他没有画任何东西,只是在本子上写了两个字。
陆辞。
字写得很工整,每一笔都交代得很清楚,沈时渡写完这两个字之后停了很久,然后把这一页翻过去了。
沈时渡合上速写本,把模型推到一边,双手交叉放在后脑勺上,整个人往椅背上靠,天花板上有一只蜘蛛在爬,从灯座边缘爬到墙角,然后消失在阴影里,他看着那只蜘蛛消失的方向,开始想事情。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沈时渡自己也说不清楚,他认识的女生不少,建筑系本身女生就多,加上他在学生会待过很长一段时间,跟各种人打过交道,有人跟他表白过,大一下学期,一个叫何清漪的学姐,学室内设计的,在工作室门口堵住他,递给他一封信,他说了“谢谢”,然后把信收下,回去认认真真看了,又认认真真写了一封回信,说他觉得他们更适合做朋友,何清漪后来真的成了他朋友,经常一起做小组作业,毕业设计还找他帮忙做模型。
沈时渡不是不想谈恋爱,他只是没有遇到让他觉得“就是这个人”的那种感觉,等等,这个说法似乎也不对,严格意义上来讲他遇到了。
苏念卿。
十三岁那年夏天,苏家来沈家做客,苏念卿那时候九岁,身穿一条浅蓝色的裙子,头发扎成两个小辫子,沈家院子里有一棵石榴树,夏天石榴还没熟,青色的果实挂在枝头,她在院子里跑的时候摔了一跤,膝盖蹭在石板路上,破了皮,渗出一小片血珠。
沈时渡当时就站在门口,他正要过去扶苏念卿,但她自己站起来了,她拍了拍裙子上的土,低头看了看膝盖,没有哭,也没有找人求助,她继续往石榴树那边走,踮起脚尖想去够一个石榴,够不到,她就跳了一下,还是够不到,她就不跳了,转身去看别的。
那一刻沈时渡脑子里冒出一个很清晰的想法:这个女孩以后会成为一个很厉害的人。
然后他又想:如果我能一直在她身边,等她成为很厉害的人的那天,她回头能看到我在,那就好了。
从那以后,沈时渡开始做一件他自己都没意识到有多奇怪的事:在脑子里和苏念卿过了一辈子,这么说也不对,不只是一辈子,是完完整整一百零三种不同版本的人生。
第一种版本:苏念卿成了画家,沈时渡成了建筑师,他们在一场展览上重逢,她站在他的建筑模型前面,弯着腰看里面的结构,他站在她身后两步远的位置,她直起腰说“这个采光的设计思路很特别”,他说“你上次那幅画的配色也很特别”,然后他们从美术馆聊到咖啡馆,从咖啡馆聊到江边,从下午聊到傍晚,三年后他在那个美术馆的同一个位置跟她求婚,她说了“好”。
沈时渡把这个版本在脑子里过得很细,甚至苏念卿那天具体穿了什么衣服也都想到了,衬衫和阔腿裤,衬衫的袖子卷到手肘,扣子是玳瑁色的,她笑的时候会先眯一下眼睛再弯嘴角,她说话的时候会用手指在空气里画形状,讲到兴奋的时候语速会加快,这些细节没有发生过,但他不需要它们真的发生,他的脑子会自动补充,补充出来的画面比真实记忆还要清晰。
第二种版本:没有画家也没有建筑师,大学毕业后他们在一条种满梧桐树的街上开了一家小书店,书店不大,两层,一楼卖书,二楼喝茶,店里养了一只橘猫,苏念卿给它起名叫面团,面团很胖,每天趴在收银台上睡觉,客人来了它连眼皮都不抬一下,她看书的时候会咬下嘴唇,沈时渡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脑补出这个习惯,可能是某次去苏家做客的时候真的见过,她咬下嘴唇的时候门牙刚好衔住下唇的正中间,松开之后下唇上会留一个很浅的牙印。
第三种版本:很苦的,苏念卿生了病,不算太严重,但需要很长的时间治疗,沈时渡每天下班后去医院陪她,从他们公司到医院坐地铁要五十分钟,转一次线,他在地铁上看专业书,有时候看窗外隧道的灯光一闪一闪,到医院后他去病房,她躺在床上,头发因为治疗掉了很多,但她还是会笑,她笑的时候样子没变,还是先眯眼睛再弯嘴角,她有一次说“你别天天来了,耽误你”,他说“我多耽误一会儿”。
第四种版本。
第五种版本。
………
第六十三种版本
………
第一百零三种版本:白头偕老,最平淡的那种,两个人一起变老,坐在院子里的摇椅上,院子不大,种了一棵桂花树,秋天开花的时候满院子都是甜味,苏念卿的头发白了,在脑后松松地挽了一个髻,她的眼睛没变,还是那种看人时很沉静的目光,只是眼角多了皱纹,她说“老头子,你年轻的时候还挺好看”,沈时渡说“你现在也好看”,她笑了一下,伸手去拿茶杯,杯子里的茶已经不冒热气了,她喝了一口冷茶,皱了皱眉。
每一种版本都很完整,有开头,有发展,有高潮,有结局,有甜蜜的、平淡的、痛苦的、轰轰烈烈的、遗憾的、圆满的。
沈时渡在十三岁到十九岁的六年时间里,把这些版本一个一个地构建起来,越建越细,越建越真,它们不是故事,不是幻想,是他脑子里真实存在的平行世界,他在那些世界里跟苏念卿一起生活过一百零三次,每一次都很认真。
所以当苏念卿今天坐在沈时渡面前,低着头说“陆辞”这两个字的时候,他的反应非但没有生气,反而是困惑的。
在沈时渡的所有一百零三种版本里,苏念卿没有喜欢过别人,男主角都是沈时渡,有时候叫沈时渡,有时候连名字都没有,就只是一个模糊的男性形象,但那个形象是他自己,他从没考虑过别的可能性,就像是造房子的时候不会考虑在承重墙的位置开一扇窗,但现在却有人在那堵墙上开了窗。
沈时渡把速写本翻回第一页,看着那两个字,陆辞,辞别的辞,他在脑子里用这个人为变量,重新推演了一遍所有可能的剧情,一个沉默寡言的男生,家境不太好,手很稳,说话声音很轻,他在图书馆看建筑类书籍,他给苏念卿带早餐,不对,也有可能是苏念卿给他带早餐,他不敢看她的眼睛,就看着她的耳朵。
沈时渡发现自己竟然无法讨厌这个脑补里的陆辞,他甚至觉得,如果自己是一个女生,遇到这样一个男生,可能也会多看两眼,这个认知让他更不舒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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