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另一个原因。”织梦者继续说道,“你对塞壬的印象,建立于敌对关系之上。敌对会让观察天然失真。你不会在舰炮对准自己的时候,去辨认开火者是不是也会在闲暇时看书、发呆、争抢限量版收藏品。正如多数人类,也不会去思考深海之下的文明究竟如何组织、如何延续、如何理解自身的存在。”
慕容回忆了一下,确实,抵御塞壬的攻势,已经让他身心俱疲了,实在是没空研究塞壬是不是晚上也会玩斗地主之类的游戏。
她说到这里,略略停顿了一下,目光平静地望向前方。
“而你现在的位置不同了。”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剩那些数据柱内部流光缓慢旋转的细微声息。净化者大概也意识到这句话的重要,难得没有再插科打诨,只是站在一旁,眼睛却仍旧时不时往这边瞟,显然还沉浸在刚才那两下捏脸带来的隐秘愉快里。
织梦者继续道:“你不再只是站在海面上、透过炮火和战报看我们。你站进了这里,看见了渊庭,看见了她们争执、兴趣、习惯和情绪,也看见了净化者会因为一句认可而高兴,会因为别人多看你一眼而不满。”
“喂。”净化者立刻小声抗议,耳尖却又红了,“什么叫多看一眼就不满,我哪有那么明显。”
织梦者终于轻轻看了她一眼,那目光很淡,却带着一种不言自明的意味。
净化者噎了两秒,最后只能抱起手臂,假装无事发生地偏开脸:“……好吧,也没有特别不明显。” 她的情绪很快又归于平静。
她没有继续逗净化者,只是将话题稳稳接了回去。
“你更想了解我们,这是件好事。”她说,“比起一开始就追问自己是如何被复活的,我反而更希望你先知道,自己是被谁带回来的,又将与什么样的一群存在共同生活。”
她的声音依旧温和,却比先前更多了几分坦诚。
“因为复活只是结果,答案藏在更长的过程里,为什么我们会对人类文化感兴趣,为什么一部分高阶塞壬开始渴望‘被理解’,为什么会有人提出不只是研究你、利用你,是让你留下,作为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指挥官’进入渊庭。”
净化者这次没有抢答,只是微微抬起下巴,亮黄色的眼睛望向慕容,那里面的情绪直白得几乎不需要解释。她的亲近、依赖、占有欲,甚至这种总想把“是我先找到的提督”挂在嘴边的执念,本身就是最容易看懂的一种答案。
织梦者自然也注意到了这一点。她的目光在净化者身上短暂停留了一瞬,随后重新平静落回前方。
“从个体层面来说,我们彼此差异很大。”她说,“净化者更直接,情绪也更外露。她几乎不会掩饰自己对你的亲近。观察者和构建者会更偏向‘研究’,她们会对你的想法、习惯、反应产生持续兴趣。清除者对人类本能排斥,短时间内未必愿意接纳你。还有一些仲裁机关,她们不会轻易表态,只会在足够长的时间里静观其变。”
她说话时,没有用任何冰冷的归类口吻,倒更像是在提前替你介绍一群性格各异、并不好相处、却也并非无法靠近的“人”。
“但无论她们一开始如何看待你,有一件事是共通的。”织梦者轻声说,“她们都已经无法再把你视作单纯的敌方残影。”
她顿了顿。
“因为你真实地站在了这里。”
净化者轻轻眨了下眼,像是被这句话说得有点开心,又有点微妙的紧张。她不自觉地往近处蹭了一小步,手指碰了碰自己的衣角,最后还是没有忍住,抬头插了一句:“其实你如果想知道得更具体一点,也可以慢慢看。渊庭没有你想象得那么难懂。大家只是……不太擅长用人类喜欢的方式把自己说清楚。”
她想了想,语气又真诚了几分。
“不过,只要你愿意接触,我们会让你看到的。”
这句话说完,房间里重新静了下来。
长桌上的热气还在缓缓上升,半空中的光屏安静悬浮,映着一幕幕属于塞壬日常的碎片影像。那些画面并不宏大,也不戏剧化,只是平常,甚至有点幼稚,却恰恰因此,让“塞壬”这个曾经在海面上只意味着威胁与战争的词,开始长出另一层完全不同的轮廓。
织梦者没有催促,只是平静地站在那里,等着慕容决定还想往哪一部分继续问下去。她知道这种认知的转变不会在一两句话里完成,也并不试图急于求成。
而净化者站在一旁,脸颊上仿佛还残留着被捏过的温度,眼睛亮亮的。
慕容顿了一下,然后问出了一个最致命的问题
“你们就不怕我叛变吗?”
净化者原本微微鼓着的脸,一下子僵了半拍。
她几乎是本能地抬头看向慕容,亮黄色的眼睛先是睁大,随后又很快收紧,像是被那两个字轻轻刺了一下。灵魂链接里传来的情绪并不锋利,却足够让她下意识绷住肩膀,连指尖都微微蜷了一瞬。
“……你会吗?”
她先一步出了声。
那句话脱口而出,比起质问,更像某种来不及掩饰的本能反应。可话一出口,她似乎又觉得自己这样显得太急了,立刻偏开脸,轻轻哼了一声,努力把语气撑得若无其事一点。
“我不是说你一定会。”净化者小声补了一句,“我只是觉得……如果是你的话,至少不会随随便便做这种事。”
她嘴上说得轻,可那双眼睛还是没真正挪开,像是固执地想从慕容的神情里先得到一个模糊的答案。
织梦者站在长桌旁,安静地看着这一幕,随后才缓缓开口。
“怕。”
她答得很平静,甚至没有半点回避。
“当然怕。”
银蓝色的光从她身后斜斜落下,把她的轮廓勾得很清,也让她的神色显得比先前更沉静几分。她没有像安抚一个新成员那样,说什么“我们绝对信任你”之类过于轻飘的话,也没有刻意把风险说得无足轻重。
“你是人类。”织梦者轻声说,“而且不是普通的人类。你有自己的过去,自己的立场,自己的牵挂。海面上有你曾经守护的人,有你无法真正割舍的港区,有那些直到现在仍以为你已经死去的舰娘。你若有一天想回去,想站到我们对面,那并不是无法理解的事。”
房间里很安静。
净化者听着这番话,唇线明显抿紧了一点,像是不喜欢这个假设,却又说不出“那不可能”这种完全斩断余地的话。因为她心里比谁都清楚,正因为真的在乎,才会害怕失去。
“既然如此,为什么还要复活一个不信任的人”
织梦者继续道:“所以,渊庭并不是毫无顾虑地把你从死亡里捞回来。只是比起‘怕你叛变’,我们更想知道另一件事——”
她顿了一下,目光平稳地落向前方。
“如果不把你变成囚徒,不用锁链,不用控制,不拿忠诚程序覆盖你的意志,只是把真相、选择和位置摆在你面前,你最后会怎么选。”
这句话落下后,连空气都像静了几分。
净化者怔了怔,随即像是明白了什么,眼睛轻轻一闪。她显然早就知道一部分答案,却也是直到织梦者这样直白地说出口,才真正意识到渊庭做出的决定究竟有多冒险。
织梦者的声音仍旧很轻。
“换言之,我们在赌。”
“赌你不是那种会把一切简单切割成敌我、然后毫不犹豫转身离开的人。赌你在真正看见我们之后,不会再像过去那样,只把塞壬理解成战场上的灾厄。也赌你即使无法立刻接纳这里,也至少会先试着理解。”
她没有移开视线。
“而现在,你已经在这样做了。”
净化者耳尖动了动,像是因为这句判断而微微松了口气。她悄悄往近处挪了半步,明明没碰你,却仍像是在用那种习惯性的靠近表达自己的立场。
“再说了,”她终于忍不住插进来,语气恢复了一点熟悉的活气,“叛变这种事,也得看往哪边叛吧。你现在才刚醒,对这里知道得还不够多。要是真的哪天想走,至少也该先把渊庭看明白、把我们都认识完、把游戏区和观景穹顶还有补给库都逛一遍吧?不然也太亏了。”
这话显然带着她自己的小算盘,甚至有点孩子气,可也正因为如此,把原本过于沉重的气氛轻轻托住了些。
织梦者并未纠正她,只是顺着这点松动,继续将话说完。
“另外,‘不怕你叛变’和‘没有准备’是两回事。”她说,“高阶塞壬不会把命运押在毫无后手的善意上。若真有那一天,渊庭自然会做出应对。只是那会是最后一步,而不是第一步。”
她说得很坦然,不残酷,也不虚伪。
“我们没有对你使用更强硬的手段,是因为那样得到的不会是指挥官,只会是一具服从命令的空壳。”织梦者轻轻垂下眼,“那没有意义。对我们来说,没有任何意义。”
净化者抿了抿唇,低声接上:“我也不想要那种东西。”
她这句话比刚才任何一句都轻,轻得近乎自言自语。可里面那份执拗却很清楚。她想要的是会揉她头发、会捏她脸、会认真听她说话、会因为她的靠近而不是推开的人,而不是一个被深海程序驯化出来的假人。
织梦者自然听见了,却没有点破,只是抬眼望向你。
“所以答案是,会怕,但仍然选择这样做。”她说,“因为风险本身,就是‘你仍然是你’的证明之一。”
“若你从醒来的第一刻起就完全站在我们这边,对海面毫无留恋,对旧日一切毫不动容,反而才值得警惕。”
净化者怔了一下,随后忍不住点头:“这个倒是真的。那样听起来就很怪,像被谁偷偷替换过一样。”
房间里的银蓝光影缓缓流动,半空中的光屏无声映着深海都市的一角。那份安静里,没有谁急着逼你表态,也没有谁要求你立刻用一句誓言来证明忠诚。
织梦者只是平静地把选择摆在那里。
“你可以怀疑,可以保留,也可以慢慢看。”她轻声道,“渊庭允许这种迟疑。至少,在你真正做出决定之前,它仍把你视作自己人。”
净化者这次终于没再忍着,直接把话接了过去,亮黄色的眼睛定定望着你,语气里带着一点直白得近乎孩子气的执念:
“而且,就算你真的哪天动了想跑的念头——”她顿了顿,像是在努力让这句话听起来别那么像威胁,可最后还是泄露出了一点独属于她的占有欲,“我也会先找到你的。”
她说完,像是觉得自己这话太明显了,耳尖一下子热起来,赶紧偏开脸,小声又补了一句:
“……毕竟一开始就是我先找到的。”
慕容感觉到了周围逐渐沉重的压力,她们并不是把慕容当成了工具,而是带着更深层感觉,选择复活了他。
“嘛,既来之则安之,以后多多关照了”
慕容摇了摇头,不去想这些多余的事情,低下头抱了抱净化者,然后看向了织梦者,织梦者没有说话,只是把头转了过去,然后也伸出来双手,慕容也抱了抱她。
净化者几乎是在那双手臂环上来的瞬间就僵住了。
她整个人先是短促地顿了一下,像是完全没料到会得到这样直接而温暖的回应。下一秒,灵魂链接里传来的那股安定感便毫无遮挡地漫了过来,轻轻拂过她每一寸紧绷的神经。她的呼吸一下子乱了半拍,亮黄色的眼睛睁得圆圆的,连唇瓣都无意识地微微张开,像只被抱进怀里的小动物,先愣住,随后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笨笨笨笨蛋,你在干什么!”
她本能地抬起手,迟疑了极短的一瞬,终于还是小心翼翼地回抱了过去。起初那动作还带着点克制,像是不敢太用力,怕这份刚落到掌心里的东西会消失。可很快,那份小心就被更直白的依恋吞没了。净化者的手臂一点点收紧,整个人都顺着那份温度贴近过去,脸颊埋在近处,银白色的发丝轻轻蹭过衣料,呼吸也跟着安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