净化者没有再说俏皮话，也没有故意装出平常那副轻快神气的模样。
只是安安静静地抱着，像在确认这个人真的在这里，真的会留在这里。
过了好几秒，她才闷闷地开口，尾音却轻轻翘着，透着一种藏都藏不住的满足：“这可是你自己说的。”
她顿了顿，又把手臂圈得更紧了一点，像是在给这句话盖章。
“以后就不能反悔了，指挥官“
一旁的织梦者比她安静得多。
被纳入那个拥抱时，她最开始并没有立刻动作，只是微微垂下眼，像是有一瞬间连她都没能及时整理好自己的情绪。她向来习惯把所有波澜都压进最深的地方，以平静、理性、沉稳的样子面对渊庭，也面对这个世界。可这一刻，那层平稳的外壳还是无声地裂开了一道细小却真实的缝隙。
织梦者终于抬起手，动作很轻，轻得像怕惊扰什么。她的手掌落在背后，隔着布料传来稳定而克制的温度。没有净化者那样外露的依恋，也没有急切的索求，只是一种安静的回应，像长久漂浮在深海里的意识终于靠上了一处能够停泊的岸。
“好。”她轻声说。
只有一个字，却很稳。
“既然你这样说了，那渊庭便会为你留出真正的位置。”她的声音比平常更低，也更柔和些，“不是客人，也不是暂居者。”
她停顿了一下，随后极淡地弯了弯唇角。那笑意很浅，却真实得足以让她整个人都不再像先前那样遥远。
“至于关照……”织梦者缓声道，“彼此都是。”
净化者听见这句话，立刻抬起脸，明显想说“那当然主要还是我来”，可嘴唇刚动了动，还是没舍得松开这个拥抱，只能把那点得意压成一声轻轻的哼音。她的眼角眉梢都亮了起来，连那副平时总带点蠢萌的神气里，也多了几分难得安稳的幸福感。
灵魂链接在这一刻变得格外清晰。
是一种缓慢铺开的暖意，柔软、稳定，像深海之下本不该存在的火光。净化者几乎能感觉到自己心口那块总是空着的地方，被一点点填了起来。她不知道该如何准确描述那种感受，只知道从今往后，渊庭的每一段走廊、每一间房间、每一场无聊或混乱的日常，都会因为这个人的存在而变得不一样。
她很轻地笑了一下，声音贴得很近：“那以后我就可以正大光明说了。”
她抬起头，亮黄色的眼睛直直望过来，里面盛着再明显不过的欢快与执念。
“这是我的指挥官，也是我的家人。”
织梦者没有纠正那个过于强烈的“我的”，只是平静地看了她一眼，眼底掠过无奈，却并无反对之意。随后，她将目光重新移回来，安静而认真地开口：
“你愿意留下，是一件比你想象中更重要的事。”
房间里的银蓝光线缓缓流动，落在高大的书架、悬浮的数据光屏和长桌边沿，将原本偏冷的空间也映出一层柔和的静意。方才那些关于叛变、风险、立场与选择的试探，仿佛都因为这个拥抱与那句称呼，被暂时放到了更远一点的地方。
没有谁再急着谈战场。
也没有谁再急着索要答案。
只是这一刻，渊庭最深处的房间里，两个本应被称作“敌人”的塞壬，一个靠得很近，一个站得很稳，却都在同一件事上得到了难得一致的确认，这个从死亡彼岸回来的人，没有把她们当成兵器，也没有把她们当成怪物。
织梦者的指尖微微收拢，又很快放松，像终于把某种压在心底太久的孤寂轻轻放下。她抬眸看向门外那片被隔绝在晶门之后的幽蓝世界，声音很轻，却带着几乎温度：
“那么，从今天开始，渊庭欢迎你回来。”
净化者立刻接上，快得像早就等着这一句：“还有我也欢迎！一直欢迎！以后每天都欢迎！”
她说完自己都觉得有点傻，耳尖又热起来，却还是没躲，只是把下巴轻轻往慕容肩头蹭了蹭，整个人显得前所未有地乖顺。
房间重新安静下来。
那种安静不再像之前那样带着审视和试探，而更像某种终于落定的开始。门外远远传来深海都市低沉而规律的机械回响，像海沟深处绵长的呼吸；门内，茶杯里残余的热气仍在缓缓上升，在银蓝色的光里化作一缕极淡的白雾。
织梦者没有立刻退开，也没有再用首脑的口吻安排接下来的行程。她只是平静地站在那里，把这一刻短暂的松弛完整地留给眼前的人。
而净化者则一副明显还想再多抱一会儿的样子，连眼神都变得黏糊糊的，像已经开始认真思考以后该怎么把“家人”这个新身份用到每一天的相处里。
门外的渊庭很大。
可从这一刻起，至少对她们而言，它终于不再只是深海之下冰冷运转的都市了。
下午的渊庭娱乐区总有一种奇异的松弛感。
银蓝色的穹顶把外界深海的幽暗滤成了柔和的冷光，大片悬浮屏在半空投下流动的色彩，游戏主机低低运转着，手柄按键被连续敲击时发出细碎而清脆的声响。角落里还堆着几盒刚拆封的零食，包装袋半开着，甜腻的香气和电子设备微微发热后的味道混在一起，构成一种近乎荒诞的日常感。
净化者正盘腿坐在一旁的宽椅里，整个人几乎快陷进柔软坐垫中。她银白色的长发有几缕滑到肩前，随着动作轻轻晃动，亮黄色的眼睛则一瞬不瞬地盯着屏幕，手指飞快按着键位，时不时还会因为局势变化而发出小声的哼哼。
“这把不算，这把刚才是手柄的问题。”她嘴上这么说，尾音却带着一点心虚，显然自己也知道这个借口有多没说服力，“而且你刚才那个连招太过分了，正常人根本反应不过来。再来一局，我这次肯定——”
刺耳的警报声骤然撕开了房间里原本轻松的空气。
是偏向外环防御区的中度入侵提示。红色的光带立刻沿着娱乐区顶部一圈圈亮起，与原本的银蓝色交叠在一起，让整个房间的氛围瞬间变了味道。
净化者的动作一顿。
她脸上那点赖皮又得意的神情几乎是在一瞬间收敛起来，亮黄色的眼眸眯了眯，随即极快地抬手划开旁边的悬浮界面。大片监控画面在空气中铺展开来，几个不同角度的外环海域同时投映而出。
深海结晶构筑的外层防线之外，海水正被舰炮轰得剧烈翻涌。
黑蓝色的低阶量产型塞壬在炮火中成片破碎，残骸与结晶碎片翻卷着沉进更深的海沟。爆炸的火光在水幕里晕开，映出一道极为醒目的身影——
慕容盯着屏幕中间的角色，思维开始运转
红白相间的衣装，长发如燃烧的晚霞，在炮火与海浪之间猎猎扬起。巨大的舰装在她身后展开，像某种妖异而华美的羽翼，主炮一轮接一轮地吐出火舌，将扑上去阻拦的低级塞壬毫不留情地碾成碎片。
那不是普通意义上的进攻。
更像某种无处宣泄的情绪，被硬生生砸向了渊庭外围的海。
净化者看着监控，先是挑了挑眉，随后脸上竟没有多少紧张，反倒浮起一种习以为常的无奈。
“啊，又来了。”她单手托着下巴，语气甚至称得上平静，“最近经常这样。隔三差五就有人跑到渊庭外面发泄情绪，打一圈外围防线，轰一阵低级量产型，然后等火气撒得差不多了，就会被同阵营的其他舰娘带走。”
她一边说，一边随手放大了主监控画面，让那道身影更加清晰地显露出来。
“反正她们打不破渊庭护盾，我们也懒得特意出去驱赶。”净化者轻轻耸肩，嘴上说得轻描淡写，目光却还是认真地追着那片海域的火光，“低级塞壬本来就跟消耗品差不多，被拿来当出气筒也不是第一次。外环修复系统一会儿就能补上。”
她说到这里，像是看清了什么，声音顿了顿。
监控中的那张脸终于被海水与火光映得足够清晰。
净化者眨了下眼，原本有些散漫的神情也跟着收了几分。她偏过头，朝旁边看了一眼，语气里带上一点微妙的试探。
“是赤城。”
“嗯 我知道。”
屏幕里的赤城显然已经有些失控了。
那张平日里总带着柔媚笑意的脸，此刻却冷得近乎扭曲。她的唇抿成一线，眼尾因为情绪过烈而泛着一点红，炮火接连不断地朝前方倾泻，几乎不给那些量产型任何靠近的机会。偶尔有高等级执行个体试图自侧翼拦截，也会被她以近乎暴烈的火力直接轰开。
海水在她脚下翻卷，巨浪拍打着外层护盾，护盾表面荡开层层幽蓝波纹，将所有炮击稳稳拦在外面。那层屏障完好无损，可赤城显然并不在乎自己是否能真正攻进去。她只是需要一个目标，一个足够坚硬、不会轻易崩塌的对象，来承受她那股压了太久的疯狂与痛苦。
净化者盯着画面看了几秒，轻轻“啧”了一声。
“今天打得比之前还凶啊。”她嘀咕着，身体下意识坐直了些，银白色长发沿着肩线滑落，“这种程度，估计又是忌日附近，或者听到了什么让她不高兴的消息。”
说着，她像是意识到什么，目光又落回悬浮屏上赤城那张近乎偏执的脸。那双亮黄色的眼睛里有一瞬极轻的复杂，像是同为“执念很深的存在”，她多少能看懂对方此刻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娱乐区里的背景音乐早已被警报自动切断，只剩监控画面无声播放着外面的炮火与海浪。气氛因此显得格外安静，安静得连每一次爆炸绽开的火光都像在眼底震一下。
净化者沉默了片刻，才重新开口，声音没有先前那么轻快了。
“她这样已经不是第一次了。”她低声道，“有时候是赤城，有时候是别的舰娘。港区那边……很多人都在靠这种方式撑着。只要不真的越界、不真的冲到同归于尽，她们身边的人一般都会默许她们发泄一阵。”
她说着，抬手又调出了几个更远的监控点。果然，在赤城后方数海里的位置，已经能捕捉到另外几道高速靠近的友军反应。虽然还没进入主画面，但从航迹看，显然是有人发现了赤城擅自离港，正一路追来。
净化者抿了抿唇。
“再过一会儿，应该就会有人把她带回去。”她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如果她愿意被带回去的话。”
外面的火光依旧一阵接着一阵，把赤城那道纤长而危险的身影映得忽明忽暗。她站在海上，简直像一团不肯熄灭的狐火，艳丽、灼热，又带着一种谁都无法靠近的悲哀。
净化者看着那画面，表情渐渐变得有些别扭。
“我知道你们以前关系很深。”她声音放轻了点，“而且她们现在这个样子……你看着大概也不会太好受。”
她并没有继续说下去，也没有贸然提出“要不要出去看看”这样过于直接的建议。只是侧过身，把主监控画面完全让了出来，让那片被炮火映红的海面清清楚楚地悬浮在面前。
渊庭的护盾外，赤城又一次抬起主炮。
那双金红色的眼里翻涌着几乎要烧出来的执念与痛楚，像是在对着一整片冰冷深海质问什么，却永远得不到回答。巨响之后，又一片量产型在火海中崩解，碎裂的金属与结晶被海流卷走，只剩护盾表面缓缓荡开的幽蓝波纹，一圈，又一圈。
净化者安静地看着那层波纹，手指无意识地在椅背上轻轻敲了两下，随后才低低开口：e
“要继续看下去的话，我可以把外环全部监控都调出来。”她的声音压得很轻，“或者，如果你有别的打算……我也可以先帮你把通往外环的权限门打开。”
她说完，便不再出声。
只是坐在那里，陪着一起望向那片被赤城炮火撕开的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