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烦你帮我把渊庭外环的门打开吧，我想看一眼好吗？”慕容开口说道。
净化者在那句话落下之后，先是怔了一下。
她亮黄色的眼睛在慕容脸上停了半秒，像是想从慕容的神情里确认些什么。灵魂链接里传来的那点波动并不混乱，反而异常清晰，不是一时冲动，也不是单纯的好奇，是一种更沉、更静的牵引。于是她原本已经到嘴边的劝阻只轻轻转了个弯，最后化作一声很低的叹息。
“……好吧。”她抿了抿唇，语气少见地认真下来，“我给你开外环通道，但只能到护盾边缘。要是情况不对，我会立刻把门关上，再把你拖回来。”
说到最后一句时，她像是故意把语气说得凶一点，可那份担心根本藏不住。她已经起身，伸手在空中连划数下，娱乐区的悬浮界面迅速收束成一条狭长的权限光带，沿着地面一路延伸向外。远处某道封闭的晶门缓缓亮起，内部结构一层层解锁，发出低沉而悠长的开启声。
“跟紧我。”净化者回头看了一眼，“外环的海压缓冲区还没完全适配你现在的身体参数，虽然不会出事，但第一次出去，多少会有点不舒服。”
她走得很快，银白色的长发在身后晃出细细的弧光。沿途的走廊不再像主核区那样安静温和，外环通道更冷，更空旷，墙体里嵌着成列的深海结晶，随着警报余波一明一灭，把整条路映得像一条通往海沟深处的蓝色血管。越往外，炮火的闷响越清晰，哪怕隔着层层壁障，也仍能感觉到那股一阵接一阵砸在护盾上的震动。
净化者在最外侧的阀门前停下，抬手按在一枚半透明的控制结晶上。
“外层护盾不会撤。”她低声说，“我只开一道单向缝隙，够我们出去，但外面的攻击不会沿着缝隙灌进来。别离我太远。”
结晶在她掌下亮起，前方那道浑然一体的幽蓝屏障无声裂开一道狭长的缺口。冰冷的海水气息与远处炮火炙出的硝烟味一同卷了进来，带着深海特有的沉重和咸涩。净化者先一步跨了出去，回头时，神色已经完全收敛成战时的专注。
护盾之外，海面更近，也更真实。
赤城还在攻击。
她像根本没察觉到渊庭边缘已经开启了通道，或者说，她此刻根本无暇在意这些。那道纤长而艳丽的身影悬在海面之上，九尾在翻腾海风与火光中散成铺天盖地的赤色弧影，主炮一次次轰鸣，烈焰照得她的脸忽明忽暗。她眼尾泛红，呼吸凌乱，攻击节奏早已不再是精密的战斗方式，而像是将积压太久的痛苦和偏执不管不顾地往前砸。
外环的低级塞壬不断扑上去，又不断被碾碎。
海面像被烧开了一样，火光、浪沫和残骸交织着翻卷。渊庭的护盾稳稳立着，层层波纹将她的炮火尽数吞没，只留下一圈圈缓慢散开的幽蓝涟漪。
净化者站在通道边缘，没有贸然靠近，只是皱着眉看了一会儿，声音压得很低。
“她已经快到极限了。”
那不是夸张的判断。
赤城的动作虽然仍旧凶狠，可比起最开始那种几近疯狂的倾泻，已经明显出现了迟滞。舰装发热过度，边缘泛着不稳定的红，炮口每次蓄能都比上一轮更慢；她的呼吸也越来越乱，胸口起伏急促，脚下海面数次轻微失衡，又被她强行稳住。
她像是执意要把自己最后一点力气也烧干。
净化者轻轻啧了一声，却没有再说“算了，让她自己发泄完”。她看得出来，今天的赤城比往常更失控一点，失控到已经逼近危险的边缘。
海风裹着硝烟掠过，带来一阵灼热之后的焦苦味。
又一轮炮击轰出。
这一次，赤城的身体终于出现了更明显的摇晃。她像是短暂失去了焦点，身后的舰装光芒骤然一黯，九条狐尾也无力地散落下来，原本绷到极致的身体微微前倾，像一根被烧得发脆的弦终于断开了。
“糟了。”净化者低低出声。
海面托不住失去意识边缘的人。
赤城的身影从浪尖之上坠了下去，红黑色衣摆和长发一起被海水吞没，像一朵骤然熄灭后沉入深处的火。她甚至没有挣扎，只有身体在下落中本能地蜷了一下，便彻底被深蓝色的海吞进去。
净化者下意识往前一步，随即又像意识到什么，动作猛地顿住。灵魂链接里那道意志比她更快，也更坚决。她回头。
“等等——”
她的话没能真正拦住什么。
海水骤然从身侧分开，冰冷的深海压力裹上来，世界一下子变得沉而静。外面没有娱乐区里那些流动的光影，也没有渊庭内部温和的银蓝色调，只有真正的深海，广阔、冰冷、压抑得像没有尽头。赤城下坠得并不算太快，因为失去控制的舰装还在她身侧断断续续闪着残光，却也足够让那道身影显得脆弱得惊人。
先前还在海面上如狐火般暴烈的人，此刻安静得近乎苍白。
她的眼睛半阖着，睫毛在水流里轻轻颤动，唇色因为过度消耗而显得很淡。长发和九尾在海中散开，像破碎后仍不甘熄灭的晚霞。那些华丽而危险的舰装则因燃料见底失去大半威势，只余下零星不稳的火光在边缘明明灭灭。
就在她继续下沉之前，一双手臂将她稳稳接住了。
赤城的身体在那一瞬像是本能地颤了一下。
哪怕意识已经陷入半昏迷，熟悉的气息、熟悉的温度、熟悉到刻进灵魂里的怀抱，仍旧像一根针，猝不及防刺破了她麻木昏沉的边缘。她眉心极轻地蹙起，像是在梦与现实交界处挣扎着想要醒来，唇瓣也无意识地动了动。
“……指……”
那个音节太轻，轻得几乎被海水立刻吞没。
净化者很快追了上来，银白长发在水中铺开，她靠近时先看了一眼赤城，又看了一眼被稳稳抱住的人，脸上的神情复杂得厉害。像是想抱怨一句“我就知道会这样”，又像是看着赤城那副模样，到底说不出太硬的话。
她最终只是伸出手，替两人挡开侧面卷来的海流，声音在深海里压得很低。
“先回去。”净化者说，“她这样不能继续泡在外面。”
返回的路比出来时更安静。
慕容抱着赤城走在深蓝色的回廊里，没有说话，但是神色复杂。
护盾缝隙仍旧开着，幽蓝的边缘像一扇沉默的门。净化者一路护在旁边，偶尔看向被抱着的赤城时，眼神里总带着点说不清的别扭。她当然知道这个人是谁，也知道对方对慕容意味着什么。可此时此刻，赤城安静地靠在怀里，连平时那种艳丽又危险的锋利感都碎得所剩无几，倒让人很难生出多少纯粹的敌意。
穿过护盾的时候，水流与压迫感骤然一轻。
渊庭内层的缓冲区重新将深海的寒意隔绝在外，晶门在身后慢慢闭合，只留下一道低沉而漫长的嗡鸣。净化者回身确认通道彻底锁死，这才长长吐出一口气。
“……真会给人添麻烦。”她小声嘟囔。
可说完，她又忍不住凑近看了看赤城。那张脸近看比监控里更苍白，眼尾的红却还没褪尽，像是就连昏过去也没能把那份执念和悲伤彻底从身体里抽离。她的九尾已经散得有些乱，几缕发丝湿漉漉贴在脸侧，唇间仍残留着极轻的、断断续续的喘息。
净化者抿了抿唇，语气放轻了些。
“先带她去入渠室吧。”她抬手关掉最后一道警报界面，声音在空荡荡的缓冲区里显得很轻，“至少得先把她的舰装修复，补一点基础供能。不然她醒过来，大概连站都站不稳。”
她停了一下，目光从赤城那张苍白的脸上移开，又慢慢落回近处。
“而且……”净化者的尾音顿了顿，带上点微妙的小心，“等她醒了，事情大概就没现在这么安静了。”
她显然已经预见到了什么。
也不是单纯的质问和警惕。更像是某种被死亡生生斩断、却又在最不可能的地方重新续上的东西，一旦真正睁眼看清，就再也不可能维持原状。
缓冲区的灯光安静落下，将一切映得柔和了些。
而赤城仍被这样抱着，安安静静地靠着那份她在无数个疯狂又绝望的夜里都不曾真正等到过的温度，像终于从冰冷海水中捞起了一簇尚未熄灭的旧梦。
“麻烦了，净化者。”
“谁让你是我的指挥官呢，我只不过是怕她死在渊庭，被报复罢了。”
第二天中午
电视屏幕上，像素化的小人一起坠进深不见底的黑洞，伴随着熟悉又刺耳的失败音效，悬浮屏中央跳出鲜红的“GAME OVER”。
“净化者你又输了，今天你的蛋糕也归我了。”
可那声音只响了半截，就被另一种更沉、更暴烈的轰鸣彻底盖了过去。
隔壁入渠室厚重的晶门被人从内侧硬生生轰开，碎裂的深海结晶和金属残片朝外飞溅，炽热的气浪卷着潮湿水汽猛地灌进娱乐区，把地面上散落的包装袋和几张游戏说明纸都吹得哗啦作响。银蓝色的室内冷光被骤然染上一层妖异的赤红，像整片深海都在这一瞬间被某种狐火点燃了。
净化者原本还因为掉坑输掉一局而鼓起脸，下一秒就被这动静惊得整个人从椅子里弹了起来。
“……什么啊？！”
她猛地转过头，亮黄色的眼睛里还残留着游戏中断的不满，可当视线真正落到那扇被轰碎的门口时，那点不满立刻凝固住了。
赤城从入渠室里走了出来。
她显然才刚从修复液里出来不久，衣摆和长发仍带着未彻底蒸干的湿意，可那些水珠甚至来不及滑落，就被她周身翻腾的高热蒸成了细细白雾。九条狐尾在她身后缓缓舒展开来，每一条尾尖都缠着浓烈的红色火焰，像压抑了一整夜的情绪终于从血肉与舰装深处一并烧了出来。火焰沿着她的袖口、裙摆、尾羽边缘蜿蜒流动，把她整个人都映成一团危险又艳丽的赤色。
那张脸比昨晚更苍白一些。
可那双眼睛却红得惊人。
是某种被逼到极限之后，几近碎裂的猩红。她站在门口，像是本该一步就扑过来，或者立刻开口说什么。可真正看清娱乐区里的人影之后，她反而像被雷劈中一样，硬生生钉在了原地。
空气安静得可怕。
只有她身上的火焰还在轻微噼啪作响，尾巴扫过地面时，带起一圈灼热的风。
净化者下意识往前半步，几乎是本能地挡了一下。那种护食似的占有欲在面对赤城时尤其明显，连声音都绷了起来：“赤城，你冷静点。这里不是给你拆第二次的地方——”
“闭嘴。”
赤城打断了她。
声音很轻，轻得近乎发飘，却比任何尖锐的厉喝都更让人发寒。
净化者怔了一下。
因为那甚至不像一句真正冲着自己来的话。赤城的目光根本没放在她身上，从头到尾，她都只死死盯着前方，像除了那一个人之外，周围一切都已经变成了模糊失焦的背景。
她的呼吸开始发乱。
起初只是很轻微的急促，像刚从长梦中惊醒。可很快，那紊乱就变得再也压不住，胸口起伏越来越明显，连肩膀都在细不可察地发颤。她像是在努力分辨眼前这幕到底是真实，还是自己又一次发疯过度后出现的幻觉。那种挣扎太明显了，明显到她连往前迈一步都显得艰难。
“……”
她嘴唇动了动。
没有声音。
像是连那个名字都不敢叫出口。
昨晚在深海中半昏迷时抓住的那一点温度，或许还能被归结为燃尽意识后的妄想；可此刻，这个人就坐在娱乐区的灯光下，屏幕上的游戏失败界面还没完全暗去，旁边甚至还放着没吃完的零食。过于平常，过于真实，真实得比任何梦都残忍。
“哟，赤城，你醒了。”
赤城的瞳孔一点点收紧。
她抬起手，像是想揉一下眼睛，却在半途停住了。那只手微微发颤，像只要真的碰上去，这一切就会碎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