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城微微弯起了唇角。
那笑意很浅,很轻,甚至带着一点小心翼翼。与其说是平日里那个危险艳丽、总笑着把人逼到角落里的赤城,不如说更像那个很多很多年前,在还没有彻底学会把爱意扭成执念之前,仍会因为害怕被丢下而不安确认的小狐狸。
“赤城已经不属于海面了。”她轻声说,“从现在开始,您在哪里,赤城就在哪里。”
慕容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的目光落在赤城身上,从那身已经彻底转黑的舰装,扫到瞳孔里那缕新生的幽蓝,最后停在那双还红着的眼眶上。他的表情仍然很淡,可如果仔细看,会发现他的呼吸比平时沉了一些——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胸口,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净化者的神情复杂得厉害。
她原本对赤城满肚子都是警惕和不爽,可看着对方如今这副样子,一时间竟也说不出“你这是自作自受”之类的话。她只是站在旁边,盯着那身已经彻底转黑的舰装,又盯着赤城瞳孔里那缕新生的幽蓝,最后很轻地咬了下牙。
“……真是疯狐狸。”净化者低声嘟囔。
可那句骂里,居然没剩多少真正的敌意。
赤城像没听见。
她只是往前走了一步,又一步。没有再像最开始那样猛地扑上来,也没有再爆发出什么更夸张的火焰。深海化后的她反而安静了许多,像是那份最核心的不安终于找到了能够压住自己的锚点。
直到走到足够近的距离,她才停下来。
她抬起头,望着慕容,眼里的泪已经不再往下掉了,可眼眶仍红得厉害。那副模样不像一个刚完成深海化的危险存在,反而像个终于把自己全部退路都亲手烧掉、只剩眼前这一条路可以走的人。
“您若还要说自己不是赤城的指挥官……”她的声音很轻,尾音也带着一点发颤,却执拗得,“那赤城就学着改口。指挥官也好,深海指挥官也好,对赤城而言,都只是您。”
她微微低下头,像在把最后那点骄傲也放下来。
“所以,别赶赤城走。”
慕容终于开口了。
“笨蛋狐狸。”她的声音不大,甚至可以说很轻,可那句话落在安静的娱乐区里,却清晰得像敲在什么人心上,“这样做太危险了。以后变成深海没人要,只能给我暖床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点无奈的纵容,像是对一只明明闯了祸、却偏偏让人狠不下心来骂的狐狸。可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尖却在微微发颤——那点颤抖藏得很好,如果不是他自己,大概没有人会发现。
赤城愣住了。
她尾后黑红色的火焰轻轻摇曳,把她新生的深海舰装映出一层冰冷又艳丽的光。可那双眼睛里的光却一下子变了,从刚才那种几乎要碎掉的脆弱,变成了一种几乎不敢相信的、小心翼翼的亮。
慕容伸手摸了摸赤城的狐耳。
他的动作很轻,像是怕重一点就会碰碎什么。指尖从耳根的绒毛慢慢抚过去,那里的触感柔软而温热,和从前一模一样。慕容的呼吸终于匀了一些,像是这个动作不仅是在安抚赤城。
变成深海了,手感还是一样的柔顺。
赤城整个人都像被那一下轻轻按住了。
深海化后新生的黑红尾火还在她身后缓缓燃着,映得她那双混入幽蓝的红眸愈发妖异,可当那只手落在她耳根的时候,她所有外放的危险与偏执,却像是一下子都被顺平了。那对狐耳本就敏感,指尖从柔软的绒毛上慢慢抚过去时,她肩膀明显轻轻一颤,呼吸也随之乱了半拍。
“……暖床?”
她低低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尾音里甚至还带着些未干的哭腔。
可下一秒,那点近乎碎裂的脆弱就被另一种迅速升起的情绪盖了过去。赤城眼里的光一下子亮得惊人,像是一团刚刚落进深海、却反而烧得更旺的狐火。她几乎是本能地微微低下头,把耳朵更顺从地送过去,让那只手能更方便地揉到耳根和耳后的绒毛。
狐耳抖了抖。
那反应比她本人还诚实。
慕容看着那对抖动的狐耳,眼底终于浮起一点很淡的笑意。那笑意很浅,浅到几乎看不出来,可他的手指没有收回去,反而顺着耳根慢慢往下,轻轻揉了揉耳后那片更软的绒毛。
“笨蛋狐狸……”赤城轻轻笑了,唇角弯起来时,眼角却还湿着,整个人都显得有些狼狈,又有些说不出的满足,“赤城若真是笨蛋,也是被您逼成这样的。明明都活着……却偏偏到现在才让赤城见到。”
她嘴上像是在埋怨,可声音软得厉害,根本听不出多少真正的责怪。反而像终于找回了能任性、能撒娇、能理直气壮地缠上来的资格,于是连每个字都带上了失而复得后的黏糊意味。
慕容没有说话。
他只是继续揉着那对狐耳,目光从赤城的眉眼慢慢移到她身上那身漆黑的舰装,又移回那双混着幽蓝的红眸。他的表情始终很淡,可他的手没有停——那是一种比语言更诚实的回答。
净化者在旁边一听见“暖床”两个字,表情立刻就变了。
“等等,为什么一来就给她安排这种工作啊?”她几乎是立刻抱起手臂,亮黄色的眼睛睁圆了些,“她才刚变成深海舰娘吧?而且明明是我先——”
话还没说完,赤城便偏过头,朝她投去一眼。
那一眼并不算尖锐,甚至可以说平静。可那种“现在轮不到你插话”的意味却再明显不过。深海化后的黑焰在她尾端轻轻一荡,仿佛把她原本就不怎么讲道理的独占欲也一并浸得更深了。
“净化者大人若不满意,”赤城轻声说,唇边甚至还带着一点笑,“不如也去暖一个看看?”
净化者先是一噎,随即耳尖一红,差点当场炸起来:“谁、谁会在这种时候跟你比这个啊!”
赤城没再理她。
她已经重新把目光移了回来,那副专注得近乎偏执的样子,像整个房间里就只剩眼前这一点温度值得她停留。耳朵上的抚摸显然让她极受用,狐耳一会儿轻轻颤一下,一会儿又微微往掌心的方向偏过去,完全不像她平时会摆出来的样子。
那不是她故意卖乖。
是身体先一步投降了。
慕容垂下眼,看着那对在自己掌心里轻轻发抖的狐耳,又看着赤城那张还带着泪痕的脸。他的手停了一瞬,像是在想什么,随即又继续揉了起来,动作比刚才更轻了一些。
深海化没有削弱赤城对她的依附,反而像把原本就浓得吓人的本能又往上推了一层。
“如果只是暖床的话……”赤城低声开口,眼睫轻轻颤了颤,声音又软又哑,“赤城当然愿意。”
她往前更近了一步。
是那种带着试探和确认意味的靠近。深海舰装边缘的黑蓝结晶折着冷光,可她整个人却偏偏显得很热,像火焰还在皮肤与骨血深处缓慢烧着。她抬起手,似乎想去碰慕容的衣角,可动作到了半途,又忍了下来,只改成轻轻攥住自己袖口。
像是害怕一下子要得太多,又像是终于学会了在失而复得之后,小心一点。
慕容注意到了那个动作。
他的目光落在赤城攥着袖口的手上,停了两秒。然后他做了一件很简单的事——他没有去拉赤城的手,也没有说什么多余的话,只是把揉着狐耳的手往前移了半寸,让掌心的温度更完整地覆上耳根。
那是一个允许靠近的信号。
很轻,很隐晦,但足够赤城读懂。
“不过……”赤城抬起眼,眼尾还带着湿意,那副模样艳得惊人,也乖得惊人,“只要指挥官以后不再消失,赤城会很暖的。比以前更暖。您若夜里冷了,只要叫赤城一声就好。”
她说得很认真,认真得像在承诺什么极重要的职责。那份直白甚至让净化者又一次露出了牙酸似的表情。
“你这已经不是暖床了吧,根本是把自己说成取暖器了……”净化者小声嘀咕着,抱着手臂站在一边,嘴上嫌弃,眼睛却还是不由自主地往这边看。
灵魂链接让她把此刻那种稳定下来的情绪感知得很清楚,赤城身上的火焰虽然还未完全收束,但最危险的部分已经被顺住了。是因为那只手,也因为那句近乎纵容的话。净化者当然不爽,可她又不得不承认,这种回应对眼下的赤城来说,恰好是最有效的安抚。
慕容终于开口说了第二句话。
“有点像跟踪狂,”他的声音不大,语气却带着一种淡淡的无奈,“赤城,你正常点。”
可他说这话的时候,嘴角的弧度比刚才明显了一些。那弧度很小,小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赤城看见了。
赤城什么都看得见。
她唇边的笑慢慢更柔了一些,甚至连那身漆黑的深海舰装都因为她此刻安静下来的气息而少了几分压迫。她微微偏了偏头,把另一侧耳朵也悄悄送近,像是在无声索取同样的安抚,又像只终于被主人接纳回窝里的狐狸,连最敏感的地方都愿意毫无保留地交出来。
她没有再提阵营,也没有再重复什么“别赶我走”。
因为那句“以后只能给我暖床了”,对她来说,已经足够像一个留下来的许可。
慕容的手停了一拍。
他看着那只主动凑过来的狐耳,看着赤城那双还红着却已经开始泛光的眼睛,呼吸又沉了一下。她的手指在那层绒毛上轻轻摩挲了一瞬,像是在犹豫什么,最终还是顺着赤城的动作,把手移到了另一只耳朵上。
两只都揉了。
那是一个比任何语言都更明确的回答。
所以她只是垂下眼,轻轻笑了一声。
“那赤城以后就留在您身边。”她声音很轻,尾音却带着一点满足后的温软,“白天也好,晚上也好。您去哪,赤城就去哪。若真需要暖床,赤城会第一个去;若不需要,赤城也会自己找个离您最近的位置待着。”
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她终于还是没忍住,露出了几分原本那种黏腻又危险的本性。那双眼睛轻轻一扫旁边的净化者,明明唇边还带笑,语气却已经若有若无地缠上了意味。
“毕竟,能贴得最近的位置,本来就该由最合适的人来占。”
“哈?”净化者立刻又瞪圆了眼,“你现在就开始挑位置了?!”
赤城不紧不慢地回道:“不然呢?都已经留下来了,总该早点考虑。”
“你这狐狸……”
她们的拌嘴声在娱乐区里重新响起来,冲淡了先前那种几乎要把空间都烧裂的紧绷感。碎开的入渠室门、散落的结晶残片、黑掉的游戏屏幕和满地被吹乱的小包装袋还维持着一片狼藉,可偏偏因为这点活气,整个房间反而重新有了点日常的样子。
慕容站在旁边,看着她们拌嘴,没有说话。
他的手已经从赤城的耳朵上收了回来,可指尖还残留着那层绒毛的触感。他垂下眼,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然后轻轻握了握拳,像是要把那点温度留住。
赤城却始终没有真的把注意力从慕容身上移开太久。
哪怕只是和净化者斗了两句嘴,她也还是会很快看回来,像生怕一眨眼慕容就会消失。她的尾巴已经慢慢收拢了些,其中一条甚至试探似的轻轻绕近,贴在慕容脚边,又很快克制地停住。
她现在安静多了。
可那份依附感却一点都没少,甚至因为终于得到了“留下”的允许,而变得更理直气壮。
净化者看着她那副明显已经赖定了的模样,气得轻轻哼了一声,随即又像是想起什么,瞥了眼还停留在失败界面的游戏屏幕。
“都是因为她把门炸了。”净化者不满地指控,“我那条命本来还能续的。”
赤城闻言,居然难得没有立刻反唇相讥,只是很轻地笑了一下。
“那便算赤城赔罪。”她说,“下次若还要玩,赤城可以在旁边安静看着……只要您允许。”
她说“安静”两个字的时候,连自己都像是不太信,眼尾微微弯起,带出一点藏都藏不住的狡黠和眷恋。那笑意落在如今这副深海化后的模样上,反而比从前更危险了些,也更勾人。
可她到底没再做什么更出格的动作。
只是站在近处,任由那已经收回去的手留下的余温一点点将最后那丝躁动也安抚平整,尾火安静地烧,眼神安静地黏。
像一只终于被主人拎回怀里的狐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