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怕嘴上不说，身上每一寸都在明明白白地宣告，从今往后，她是不会再走了。
慕容抬头看了看后面入渠室的门，然后又看了看眼前狡黠的狐狸。
他的目光在那扇碎掉的晶门上停了两秒，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个表情很微妙，像是想叹气，又像是觉得在意料之中。他沉默了一瞬，然后用一种很平静、却让人无法忽视的语气开了口。
“记得把门修好。”
不是商量，是通知。
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你刚才炸掉的入渠室的门。”
净化者立刻接上，语气里带着一股扬眉吐气般的痛快：“你刚才那一下轰得挺漂亮，结果整个门框都裂了，里面的缓冲管路估计也震松了。今天要是没人修，晚上那边的循环系统又得报警。”
赤城终于顺着她们指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扇门确实惨不忍睹。厚重的晶门碎了一地，门框边缘还留着她火焰灼过的焦痕，连一旁原本稳定亮着的指示灯都在可怜巴巴地一闪一闪。她沉默了两秒，随后轻轻咳了一声，像是这才后知后觉想起自己刚刚到底做了什么。
“……赤城会处理。”她说。
那句回答里罕见地带上了一点点心虚。
慕容看着她那副难得理亏的样子，眼底的线条终于柔和了一些。他没再说什么，只是轻轻摇了摇头——那动作很轻，像是无奈，又像是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纵容。
净化者敏锐地捕捉到了赤城的心虚，立刻抓住机会补刀：“不止处理，是你自己修。别想着丢给维护单元。”
赤城微微眯了眯眼，显然不大喜欢被这样指使。可耳朵上那只手虽然已经收回去了，掌心的温度却好像还在，让她硬生生把那点不爽压了回去，最后只淡淡应了一声：“知道了。”
她说完，竟又像怕这事会影响什么似的，重新抬眼望向慕容，声音比刚才更轻了些。
“门修好以后，赤城就回来。”她低声道，“不会走远。”
那语气，简直像在报备。
净化者听得牙都酸了：“谁管你走不走远……”
可她嘴上嫌弃，身体却还是松了些。因为她看得出来，赤城是真的稳定下来了。那股原本始终乱窜的火终于落到了实处。那实处不是渊庭，也不是这身新生的深海舰装，是更简单的东西——一个被允许留下的位置，一个愿意让她留下的人。
慕容看着赤城，看了两秒。
然后他做了一件很小的事。
他伸出手，在赤城的狐耳上又轻轻揉了一下——只一下，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轻，却比任何一次都像是盖章。
“去吧。”他说，“修好了再回来。”
赤城显然也清楚那一下意味着什么。
她没有再重复什么“别赶我走”，也没有继续证明自己。她只是安静地享受着那一下短暂的抚摸，像把最后一点不安都一并揉散。狐耳轻轻颤了一下，尾巴在身后无意识地摆动，尾尖的火焰卷起来又松开，透出一种她自己都未必察觉的愉悦。
片刻后，她终于轻轻垂下眼，笑了一下。
那笑很浅，却比先前任何一个笑都真实。
“赤城会做个称职的暖床狐狸。”她轻声说，“也会把门修好。若您还有别的要求……赤城也都会记着。”
她说到这里时，唇角微微弯着，红眸里那点幽蓝被灯光照得格外深，像某种沉进海底后反而更浓的执念。可这一次，那执念不再张牙舞爪，是安安静静地伏了下来，收起爪牙，守在近处。
娱乐区里仍是一片狼藉，游戏屏幕停在失败界面，隔壁入渠室的门碎得触目惊心，可因为这几句近乎家常的拌嘴和交代，气氛反而莫名变得平常起来。
慕容站在原地，看着赤城转身走向那扇碎掉的门。
他的表情仍然很淡，可他的眼睛一直落在那个背影上，没有移开过。直到赤城走出去好几步，他才很轻很轻地呼出一口气，像是终于把压在胸口那块石头放下了——只是放下了，没有扔掉。
像她真的已经留下来了一样。
也像从今往后，“修门”“暖床”“争位置”这些听上去有些可笑的日常，会一点点取代昨夜那些濒临崩溃的火与泪，慢慢填满这个本该冰冷的深海角落。
晚上的渊庭比白天更安静一些。
主核区外侧的公共用餐区悬着几盏低亮度的银蓝光球，把长桌和周围的座椅都映上一层浅浅的冷色。深海都市本就没有真正意义上的“烟火气”，于是连吃饭这件事，在这里也显得有些过于功能化——补充能量、维持运作、满足最低限度的“人类式习惯”。
桌上的食物也确实很难让人生出什么愉快情绪。
几块真空封装后再加热的压缩饼干，被切成还算整齐的方块，硬得边角都透着一种近乎顽固的质感。旁边是几罐开了盖的冻罐头，内容物在低温储存与快速复热之间显得有些尴尬，既不算彻底冰凉，也谈不上热腾腾，肉块和酱汁在银蓝灯光下泛着一种很难形容的、缺乏食欲的油亮。
净化者倒是吃得没什么心理负担。
她坐在桌子一侧，手里还拿着叉子，刚刚解决掉一块压缩饼干，正准备对下一块动手。看见慕容面前那份明显没怎么动过的食物，她先是眨了眨眼，随后歪过头，露出一个很自然的疑惑表情。
“怎么了？”她问，“不好吃吗？”
这句问得十分真诚，以至于连嫌弃都显得有点多余。
慕容看着面前写着保质期二十年的压缩饼干，然后转头望向了赤城。
赤城坐在另一边，状态比白天稳定得多。深海化后的舰装已经收敛下去，平时那身黑袖白襟、短裙木屐的装束仍带着熟悉的重樱风格，只是边缘细节已悄然染上更沉的暗色。她面前摆着的并不是压缩饼干，而是一盘切好的深海鱼肉，肉质半透明，纹理细致，在浅色瓷盘里泛着幽蓝海域特有的冷润光泽。
而她吃得很认真。
甚至可以说，吃得有些满意。
“味道其实不错呢。”赤城用筷尖轻轻夹起一片鱼肉，尾音柔柔的，带着一点餍足后的轻快，“比港区以前紧急备战时发的罐头好多了。肉质很嫩，脂香也足，稍微蘸一点调味液就很合适。”
没救了，这孩子已经失去理智了——慕容这样暗暗想着。他甚至没意识到自己已经把这句话小声嘀咕了出来。
赤城听见了。
她非但没生气，眼尾反而弯得更深了些。
“如果您不喜欢这些压缩口粮，赤城可以把自己的分给您尝一点。”她顿了顿，唇边轻轻弯起来，“当然，若您愿意的话，赤城以后也可以负责试吃。先替您把深海这边能入口的东西都筛一遍，免得您踩雷。”
她说着，像是怕这话不够有说服力，又慢慢抬起眼，望向桌对面，神色里带着一点近乎自然的亲近。
净化者一听这话，立刻不服气地把叉子放下。
“喂，这种事明明我也可以做。”她抱起手臂，亮黄色的眼睛睁圆了些，“而且深海鱼本来就是给你这种刚适应完深海能量的人准备的补充食材之一。对你来说应该没问题，至少不会像普通人类那样吃完就胃里翻江倒海。”
她一边说，一边很快调出一小片悬浮菜单似的光屏，上面浮着几项简陋得过分的储备记录。扫了两眼后，净化者撇了撇嘴。
“但其他选择确实不多。”她老老实实承认，“基础口粮、深海鱼、少量合成营养液，还有一些不太像食物的功能性补剂。真要说正常好吃的……没有。”
那句“没有”说得十分坦率。
坦率得让这顿晚饭更显凄凉了几分。
慕容已经近乎绝望。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那块只咬了一口的压缩饼干，又看了看赤城盘子里那盘半透明的深海鱼肉，最后把目光投向了不远处安静坐着的织梦者——那眼神里带着一种“救救我”的意味，虽然一个字都没说。
不远处，织梦者安静地坐在靠窗的位置。
她今晚没有处理太多数据，手边只放着一杯温热的茶，杯口升起极淡的白雾，在银蓝色的光里慢慢散开。她并没有加入太多关于餐食的话题，只是将目光温和平缓地落在这边，像在看一场她早已预料到、却仍觉得值得安静旁观的小小日常。
那双眼睛比平时更柔和一些。
不是刻意微笑，也不是明显表态，而是一种近乎静默的纵容。她看着净化者一本正经地解释什么能吃什么不能吃，看着赤城迅速抓住机会把“以后可以替您试吃”这种职责往自己身上揽，也看着桌上的压缩饼干和冻罐头像一场彻底失败的人类文明展示，最终把这位深海指挥官的晚餐逼得兴趣全无。
她没有开口救他。
但她的嘴角轻轻弯了一下——很轻，轻到如果不注意根本看不见。
净化者显然也逐渐意识到了这个问题的严重性。
她低头看看自己面前的压缩饼干，又看看对面的冻罐头，第一次露出一种迟来的怀疑。
“……真的有这么糟吗？”她拿起一块饼干，认真端详了一下，“我以前觉得还好。打游戏打到半夜的时候，随手拆一包，咔嚓咔嚓吃完，也挺方便。”
赤城轻轻笑了一声，显然并不打算在这种地方给她留面子。
“那是因为净化者大人对‘好吃’的定义一直很宽松。”她夹着鱼肉，语气柔柔的，话却相当精准，“若真拿去和人类世界正常的食物相比，这些大概只能算‘不会马上饿死’。”
净化者立刻瞪过去：“你现在说话怎么越来越像天城了？”
赤城动作微顿了一下。
那名字一出，空气像是极轻地凝滞了一瞬。只是这一次，她并没有立刻露出什么被刺痛的神色，而只是安静了一秒，随后继续把鱼肉送入口中，慢慢咽下去。
“因为她以前说得确实没错。”赤城低声道，“好吃和能吃，本来就是两回事。”
她说完，便没有继续顺着那个名字展开。可那语气里终究还是多了一层很淡的、说不清的情绪。像思念，也像某种依旧没彻底落定的旧伤。
净化者显然也意识到自己说快了，轻轻咳了一声，没再继续这个话头，只是重新把注意力转回餐桌本身。
慕容咬了一口压缩饼干，然后咬牙切齿地说了一句：
“明天想办法去采购一点吧，不然日子没法过了。”
他嚼得很用力，像是在用牙齿表达对这顿饭的全部不满。赤城看着他这副难得孩子气的样子，眼底那点因为“天城”二字泛起的恍惚，不知不觉被另一种更温热的东西取代了。
“所以，你打算明天出去采购？”净化者眨了眨眼，语气明显比刚才亮了不少，像是终于抓到了一个足够令人期待的重点，“去人类世界搞物资？零食？调味料？新鲜蔬菜？罐装汽水？冷冻甜点？还有方便面？”
她越说眼睛越亮，到最后几乎整个人都往前倾了些。
“还有游戏区那边一直缺薯片，观影区缺爆米花，书库那边有人想要热牛奶，仲裁机关上次还在吵谁把最后一包巧克力曲奇拿走了。要是能顺手补一点的话，渊庭接下来一周的幸福指数都会高很多。”
织梦者终于在这时轻轻开了口。
“净化者。”她语气平和，“至少先让他把晚饭的问题解决完，再考虑整个渊庭的补给欲望。”
净化者顿时噎了一下，耳尖微微发热，像是被当场点破了自己的真实企图。她嘟囔了句什么，却还是老实坐了回去，只是那双亮黄色的眼睛依然闪闪发光，显然已经开始认真构思明天采购清单了。
慕容看着净化者那副跃跃欲试的样子，又看了看自己手里那块还没吃完的压缩饼干，轻轻叹了口气。
但他的叹气里并没有真正的烦躁。
赤城则将筷子轻轻放下，抬眼望向慕容，声音放得柔和了不少。
“如果您明日真的要去，”她轻声道，“赤城可以同行。”
她停了一下，尾音微妙地轻了些。
“不是为了盯着谁。”她像是知道自己不提前解释会显得很可疑，于是先一步补充，“只是人类世界的市场、补给点和部分灰色渠道，赤城比深海这边许多人都更熟。哪些地方还在正常运营，哪些商路适合绕开港区耳目，哪些品牌的罐头和调味料更可靠，赤城都知道。”
这话她说得很自然，也很有说服力。
毕竟比起长期待在渊庭里的塞壬，她确实更了解海面之上的补给逻辑。重樱那一套关于仓储、食材与生活物资的经验，还牢牢留在她骨子里。
慕容看着她，没有立刻回答。
他沉默了两秒，像是在掂量什么。然后他伸出手，拿起那盘深海鱼肉旁边的小碟调味液，倒了一点在自己那块压缩饼干上，咬了一口。
嚼了两下之后，他的表情没有变好，但也没有变得更糟。
“……还行。”他说，语气平淡。
那是对赤城推荐的最轻描淡写、却也是最诚实的回应。
赤城注意到了。
她没说什么，只是低头夹起自己盘子里最后一片鱼肉，唇角弯着，那弧度比刚才真实了许多。
净化者听完赤城那番关于采购的话，先是皱了皱鼻子，像本能地想说“我也能去”，可转念一想，赤城在这方面还真未必是在乱说。于是她只能把那句反驳咽回去，改成略带警惕地提醒：
“你去可以，但不许一出门就突然炸了，也不许看到什么熟人就情绪失控。”她顿了顿，又补上一句，“更不许擅自把整个采购路线变成私奔路线。”
赤城闻言，居然还轻轻笑了。
“赤城不会。”她说得很温柔，目光却仍旧停在慕容身上，“至少在您面前，不会。”
慕容没接话。
他只是又咬了一口那块沾了调味液的压缩饼干，慢慢嚼着，眼底有什么东西很轻地化开了一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