渊庭的归途,比来时更热闹。
并不是海水本身发出了声音,而是那些被整整齐齐收纳进舰装空间里的物资,在心理上就已经足够制造出一种近乎丰收的重量。等回到主储物区,把大米、面、油、盐、糖、调味料、锅具、零食、饮料、甜点和一整堆连名字都还来不及逐一确认的人类商品依次放出来的时候,连一向显得宽阔空旷的深海仓储大厅都像是一下子被塞满了。
箱子一层层摞起,塑封包装反射着储物区顶部冷白色的灯光,五颜六色的商品标识像突然闯进深海的节日彩带。薯片、曲奇、汽水、速食面、火锅底料、炖锅、电磁炉、玻璃调味瓶、冷冻甜点柜、整箱整箱的果汁和奶茶粉,把原本只适合摆放深海结晶和制式补给的地方衬得近乎荒谬。
最先凑过来的是附近几个路过的中高阶个体。
她们本来大概只是被“主储物区突然异常占用”的提示吸引,结果一看到那一整片琳琅满目的货物,脚步就像被钉住了一样,连眼睛都不会眨了。有人盯着那几箱印着夸张限定联名图案的零食包装,眼神明显开始发亮;也有人已经凑到锅具区旁边,伸手在平底锅的把手上碰了碰,像在确认这东西居然真的被成批搬回了渊庭。
再往后,闻讯而来的高阶深海也开始变多。
有的还故意装出一副“我只是路过顺便看一眼”的冷淡样子,可视线却已经死死黏在那堆商品上不肯挪开;有的则根本懒得掩饰,直接站在货箱前面开始读包装说明,连那种平时总显得有些高高在上的神态都因为某几盒限定甜点和演唱会联名饼干而变得有些不稳。
“这是……人类商超整区搬空了吗?”
“这个牌子的碳酸饮料上次不是只有半箱?”
“等一下,为什么连火锅底料都有?”
“还有锅……”
连一向散漫的声音里都多了点压不住的惊愕。
净化者站在那堆物资前,原本就因为这次大采购而格外高昂的情绪,此刻几乎已经膨胀成了某种“后勤总指挥”的自豪。她双手叉腰,墨镜都还没来得及摘,银白色的长发随着她转身的动作在肩后轻轻荡开,整个人都像写着“没错这就是我干的”。
“都别乱碰,先登记!”她清了清嗓子,抬高声音,努力让自己显得专业一点,“这是渊庭近阶段生活改善计划的第一批基础物资,申请要走流程,零食和限定款分开列单,厨具类和调味料类也不许混报!”
她越说越顺,显然已经在回程路上把这套流程补完了。
结果下一秒,就有好几道声音同时从不同方向响起。
“我要那个草莓夹心饼干。”
“游戏区申请爆米花和汽水。”
“书库申请热可可和奶糖。”
“观影区申请整箱薯片。”
“实验区申请——”
“实验区不许优先!”净化者立刻打断,尾音都因为忙乱而高了些,“先排队!还有,限定联名款要说明用途,不能写‘想要’这种垃圾理由!”
储物大厅里顿时乱成一团。
那种乱不是争斗,而更像某种被压抑太久之后突然见到整个人类世界商品目录的集体失控。有人已经开始为某几箱漫画联名零食到底优先配给谁而针锋相对;有人试图装作平静地只申领两袋曲奇,眼睛却一直往隔壁的奶茶粉上瞟;还有人站在一旁默默不说话,却明显在等净化者什么时候一个疏忽,好方便自己先顺走一盒。
净化者最开始还觉得很威风,没多久就被一连串申请问得头皮发麻。
她回头看了一眼,亮黄色的眼睛里写满了“你们怎么一下子都冒出来了”,又迅速转回去继续撑场子:“一个一个来!谁再插队今天的零食配额直接砍半!还有不许自己翻箱子——喂!那个不是你能拆的!那是给娱乐区的首发设备配件!”
她这边明显已经被彻底绊住了。
于是最终,也只好把她留在了储物区。
贝尔法斯特安静地旁观了片刻,目光扫过那堆已经快把净化者埋掉的表格、箱子和申请单,蓝紫色的眸底极轻地泛起一丝近乎职业本能般的怜悯。她显然已经看出,这种规模的物资引入对于一个长期缺乏成熟日常管理体系的深海都市来说,造成的冲击绝不会比一场中型警报更小。
赤城则站在一旁,神色淡淡的,帽子已经摘下,长发柔顺地垂在肩后。她看着净化者被一群高阶塞壬围在中间,嘴角甚至还若有若无地弯了一下,像是对这位“初始舰”如今手忙脚乱的下场颇有几分微妙的满意。
只是最终她也没有再落井下石,只轻声留下一句:“调味料和新鲜食材记得分开登记,冰冻品先送冷库,不然坏了就可惜了。”
说完这句,她便很自然地跟了上来。
于是回到渊庭内厅时,周围一下子重新安静了许多。
这里不像储物区那样满是货箱和来回的脚步声。高挑的穹顶之下,银蓝色的结晶柱安静发光,地面映着流动般的微光,像平整的深海水面。方才在外界与市场、港口、阳光、人群之间来回切换的那种世俗感一旦抽离,渊庭独有的幽静与深邃便又重新裹了上来。
贝尔法斯特走在后半步的位置,仍维持着那种一丝不苟的步调。
慕容问她
“你来这里了,皇家的其他人怎么办,会不会乱套。”
她一路都在很安静地观察。
不是打量敌营的那种观察,而更像一个真正的女仆在衡量一处新居所的条件。大厅的光线、通道的湿度、空气里极淡的深海结晶气息、日常动线、人员构成,以及某些一眼就能看出并不适合“正常生活起居”的结构,她都收进了眼底。
而当那句关于皇家的问话落下来之后,贝尔法斯特才终于抬起眼。
她的神色并没有因为提到“皇家”而出现明显波动,反而还是那样平稳,像这个问题她早在跟进那条港口线索时,就已经在心里反复衡量过无数遍。她微微垂首,银发在肩侧滑落一缕,嗓音仍旧温和而从容。
“请主人放心。”她轻声说,“皇家女仆队并不是离了我就会立刻停摆的摆设。若只是短期内由她们各自承担职责,未必做不到。”
她停顿了一下,唇边竟还浮起一丝极淡的、近乎优雅的笑意。
“恰好,也该趁这个机会考核一下她们了。”
那句话说得太平静,以至于连“把整个皇家女仆体系突然丢出去独立运行”这种事,都显得像一场提前安排好的内部测评。她甚至连语气都没有多加修饰,仿佛不是在谈自己突然失踪会不会让皇家那边乱成一团,而是在说“下午的红茶是否应该延后十五分钟冲泡”。
赤城听见这句话,终于偏头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里原本一直淡淡压着的戒备并未消散,但却明显多了几分新的审视。她早就知道贝尔法斯特这种人麻烦,却没想到对方麻烦得这么彻底——不仅能把重逢、追踪、随行和踏入深海都说得理所当然,甚至连把皇家女仆队晾在海面上都能包装成一次职业考核。
“女仆长大人还真是……”赤城轻轻弯了弯眼尾,语气柔和,却带着一点说不清的意味,“无论到了哪里,都能把自己的离席说得如此完美。”
贝尔法斯特没有回避这句评价。
她只是平静地将目光移向赤城,神情仍旧端庄得滴水不漏。
“若连离席都无法安排妥当,便更谈不上称职。”她答道,“何况,比起海面上一时的流程磨合,眼下显然有更需要优先确认的事情。”
她没有把那句“更需要优先确认的事情”说破。
可这大厅里的人都明白,那指的并不是什么储物登记,也不是什么采购清单,而是眼前这个死而复生、却已归于深海的人。
她终究还是来了这里。
来到了本该与港区彻底对立的地方,站在了本该只属于塞壬与深海的光影里,却依旧维持着那身属于皇家女仆长的优雅与克制,像一把从海面带来的银刃,安安静静插进了渊庭的秩序当中。
贝尔法斯特随后又将视线收了回来,语气仍旧柔和。
“而且,若皇家真的因此乱套,”她微微垂眸,像是在说一件极为平常的事,“那也正说明,她们平日里对我的依赖过深,确实需要调整。”
那副样子,竟真像一位把下属统筹能力也纳入考核范畴的完美女仆长。
赤城沉默了两秒,最后只是轻轻笑了一声。
“原来如此。”她低声道,“听上去,反倒像是皇家那边该先担心了。”
渊庭大厅的光安静地流淌着,照在三人的衣角和地面长长的影子上。储物区那边偶尔还有些遥远而模糊的动静传来,像净化者仍在被海量的申请和塞壬们的渴望包围着,忙得脱不开身。
这里却重新回到了那种更适合慢慢说话的静。
贝尔法斯特抬手,将方才那块手帕仔细叠好,收回袖侧。她的动作优雅而利落,像一切都仍在她掌控之中。只是那双蓝紫色的眼睛在安静下来之后,终于还是更明显地落在了近前,仿佛直到此刻,她才真正有余裕去确认——这个人并不是在港口阳光下的一场短暂幻觉,而是真的站在渊庭之内,站在她伸手可及的地方。
她没有立刻问太多。
只是先看了一眼周围高冷空旷、明显不适合起居的大厅结构,又看了看仍带着深海特有冷意的空气,最后以一种近乎自然到不可思议的语气,轻声开口:
“在正式询问之前,容我先确认一件事。”她抬起眼,声音很稳,“主人如今的住处,是否已经有足够的寝具、更换衣物,以及一套像样的餐桌?”
她问得太像她本人。
以至于连赤城都被这句话问得怔了一下。
因为她终于意识到,贝尔法斯特不是在口头上表示“我要留下来服侍”。她是真的从踏入这里的第一刻起,就已经在按照自己的方式,把“照顾主人在深海的生活”这件事当作当前最高优先级执行了。
大厅里的空气安静了一瞬。
远处的结晶光微微流转,投在贝尔法斯特平静却无比认真的脸上,也让这位皇家女仆长显得比方才在港口时更加真实。
她已经来了。
而且看起来,短时间内并没有任何要走的打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