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同行

作者:慕容梁少 更新时间:2026/6/1 19:32:39 字数:3403

港口边的风还带着白日残留的暖意。

阳光从高处斜斜落下来,照在集装箱的铁皮边缘,也照在那只伸到面前的手上。贝尔法斯特的指尖修长,捏着那方雪白手帕时稳得几乎看不出任何颤意,仿佛她真的只是出于职业习惯,为一位刚从市场奔波归来的主人整理仪容。

慕容摘下墨镜,露出苍白色的皮肤和血红色订单双眼。

当那副墨镜被取下来之后,女仆长所有维持在表面的从容,终于还是有了一瞬极细微的停顿。

那不是惊叫,也不是失态。

只是贝尔法斯特的眼睫轻轻颤了一下。

“贝法,回去吧,我们要去的地方可是深海”

眼前那张脸,分明还是她熟悉到闭上眼都能描摹出来的轮廓。可比起记忆里总带着温度的模样,此刻那层深海结晶浸出来的苍白,却像把死亡曾真正降临过这件事,以一种再无可逃避的方式重新摆在了她面前。

她看见了。

不只是“活着”。

还有“已经回不去”。

海风从三人之间穿过去,吹得她帽檐下垂落的一缕银发轻轻晃动。贝尔法斯特的呼吸很轻地停了半拍,随后又被她自己不动声色地稳住。那方手帕仍在她手里,连递出去的姿势都没有乱,像她用自己全部的修养与礼仪,把那一瞬从心口翻上来的惊涛硬生生压回了最深处。

净化者站在旁边,墨镜后的眼睛几乎眯成一线。

她清楚地看见了贝尔法斯特那一瞬的变化——太轻,太短,短到普通人甚至未必察觉。可她偏偏是塞壬,对情绪和细节都比常人敏锐得多。也正因为如此,她反倒更不喜欢眼前这个女仆长了。

赤城则安静得多。

她抱着手臂站在另一侧,帽檐压得低低的,只露出半截白皙的下颌与唇边若有若无的一点弧度。那弧度不算笑,更像一种冷静的旁观。她早已看明白,贝尔法斯特这一类人,远比当场哭出来、扑上来、失态崩溃要棘手得多。

因为她会忍。

而越是能忍的人,越难赶走。

果然,贝尔法斯特只是安静地看着近前那张带着深海苍白感的面容,片刻后,便微微垂下眼睫,以一种近乎无懈可击的平稳嗓音开了口。

“主人若要去的是深海,”她轻声说,“那我便更该随行。”

净化者眉心一跳:“哈?”

她显然是没料到,话都已经说到这个份上,对方居然还能顺着往下接。那种不讲道理的从容感让她一时间连反驳都显得有点被动。

贝尔法斯特却没有看她。

或者说,她当然知道旁边这两位都在防备自己,可此刻她所有的注意力都极为克制地放在最该放的位置。她将手帕稍稍往前递了半寸,嗓音依旧稳而柔和,像在汇报一项再自然不过的值勤安排。

“女仆的职责本就是侍奉主人起居。”她缓声道,“既然主人如今的居所已不在海面,那么贝尔法斯特的侍奉,自然也不该停留在海面。”

那句话说得轻,却没有丝毫犹豫。

港口喧闹的背景音就在不远处流淌,货车、海浪、行人的脚步与叫卖声交杂在一起,让这番对话反倒显出一种近乎私密的清晰。净化者听得眉头越拧越紧,抱起手臂,墨镜都快遮不住她那股“你怎么这么会说”的不爽。

“你这根本就是强词夺理吧。”她忍不住开口,“深海又不是女仆咖啡店后厨,说跟就跟?”

贝尔法斯特这才平静地将视线转向她。

“若只是后厨,反而轻松许多。”她礼貌地回答,“深海的环境、物资体系与生活习惯显然都远不如港区完善,因此更需要有人做整理、统筹与照料。”

她停了停,又非常自然地补了一刀。

“至少,希望主人能够得到妥善的照顾,而不是每天晚上连饭都吃不上”

净化者:“……”

赤城在旁边,极轻地笑了一声。

净化者当场转头瞪她,可后者只是平静地站着,帽檐下那双眼睛甚至还带着一点“我昨晚就说过了”的从容。显然,在“深海的伙食的确很烂”这一点上,她完全不打算帮净化者说话。

贝尔法斯特于是又将目光收回来,重新望向近前。

她的神情仍旧端庄,仍旧得体,仍旧像港区里那个永远不会在主人面前失仪的皇家女仆长。可她的眼睛却终于比刚才更柔和了一点,像那层用来保护自己的表面平稳,被这份已经无法否认的重逢缓慢融化开一线细缝。

“主人让我回去,”她轻声说,“我自然愿意服从命令。”

她说到这里时,语尾停了一下。

那短短一顿,把后面那句话压得更低,也更稳。

“但在确认主人如今起居无碍、餐食有序、住处妥帖之前,请恕贝尔法斯特无法安心离开。”

不是哭求。

也不是纠缠。

她只是把“我不放心”这件事说得像一条职业原则,像一项不可中断的工作。可恰恰因为这样,那里面真正藏着的情绪反而更难忽视。她没有问“为什么不回来”,没有问“为什么是深海”,甚至没有问“您为什么活着却不让我们知道”。

她什么都没问。

只是说——至少让我先跟着。

净化者很讨厌这种感觉。

她向来更习惯直来直去,喜欢和人当场把牌摊开。可贝尔法斯特偏偏把每一句话都说得挑不出错,连拒绝她都像在拒绝一种极其合理的服务态度。

“你这是——”净化者张了张嘴,最后只能硬生生挤出一句,“你这是职业病吧。”

“若您愿意这么理解,”贝尔法斯特微微颔首,“也并无不可。”

净化者被噎得彻底没脾气了。

赤城在一旁沉默了几秒,终于还是开了口。她的声音很轻,像在试图从另一个角度挑开这层无懈可击的礼貌。

“女仆长大人应当知道,跟着去了之后,看到的东西可能就再也无法当作没看见。”她慢慢说道,“那不是普通的外出拜访,也不是皇家可以派女仆登记入册的地方。”

贝尔法斯特闻言,静静看向她。

“赤城小姐会留在那里,不正说明它已不再只是‘不能去的地方’么。”

这句话一落,空气便静了半瞬。

赤城帽檐下的眸光轻轻一闪,原本要继续试探的话竟被她堵了回去。因为她很清楚,这不是在讽刺,而是贝尔法斯特极为平静地承认了一件事——连赤城这样的重樱舰娘都已经去了深海,那么深海对“旧日港区之人”而言,就再也不能只被简单定义成绝对的另一边。

这时,港口另一端传来一声悠长的汽笛。

风把海盐味卷上来,也把这一小片沉默吹得更开了些。贝尔法斯特的手仍旧稳稳抬着,那方手帕静静停在近前,像一个再简单不过、却又意味过分复杂的邀请。

净化者最终还是偏过头,低低啧了一声。

“我讨厌会说话的女仆。”她抱着手臂小声嘟囔,“尤其是这种根本挑不出毛病的。”

赤城听见了,唇边那点浅浅的弧度终于更明显了一些。

“这一点上,赤城倒是难得赞同净化者大人。”她柔声道,“贝尔法斯特小姐确实很会让人头疼。”

贝尔法斯特没有接这两句略带敌意的评价。

她只是安静地等着,眼神始终不曾真正离开。那份等待本身没有任何逼迫意味,却偏偏因为太安静、太坚定,显得比追问更难拒绝。

净化者见事情似乎已经无法简单收场,只能不情不愿地扶了扶墨镜,往旁边让了半步。那动作显然不是欢迎,而是一种“既然你都这样了,那我先看你还能做到什么程度”的别扭妥协。

赤城则抬手压了压帽檐,尾音很轻地开口:“既然连深海都不怕,那就别半路后悔。”

贝尔法斯特微微一笑。

“女仆若在主人面前后悔,未免太过失职。”她答。

于是返程便这样在某种说不清是妥协还是默许的氛围中开始了。

沿着港口边缘往海侧走时,贝尔法斯特很自然地退到了略后半步的位置。那是她最习惯的距离——既不会显得僭越,又足够在主人需要的时候第一时间上前。她没有东张西望,也没有急着打量身旁两位本应算作“敌方”的存在,只是非常安静地跟着,像将一切震惊、疑问和翻涌情绪都先压到行走之后再处理。

净化者一路都忍不住回头看她几眼。

“她真的跟来了……”她低声嘟囔,语气里混着警惕和一种难以形容的新鲜感,“而且还跟得这么理直气壮。”

赤城则走在另一侧,帽檐下的神色淡淡的。她对贝尔法斯特仍有戒心,可也不得不承认,对方至少此刻确实没有做出任何越界举动。越是这样,她反而越明白,这位皇家女仆长绝不只是“想跟着看看”那么简单。

她是在用这种方式,把自己一点点放进这个已经改变的现实里。

海边的通道越来越近。

从这里再往前,便是人类视野几乎无法触及的海域边界。净化者熟门熟路地走在最前面,抬手激活了某处隐藏的深海权限节点。无形的屏障在海风中荡开一圈几乎看不见的波纹,随后悄无声息地裂出一道仅供数人通过的狭长缝隙。

贝尔法斯特的脚步在那一瞬停了极短的一下。

不是犹豫。

更像亲眼看见“界限”被打开时,身体本能地生出了一点难以言明的实感。她当然知道深海存在,也当然与塞壬交过手,可站在这里,看着一扇真正通往深海的门在自己面前无声开启,仍是另一种截然不同的冲击。

她抬起眼,望向那片裂开的幽蓝。

日光在背后,深海在前方。

那条路像把海面之上与海面之下、港区与渊庭、生前与死后、旧日与如今,全都无声切开了。

而她在短暂注视之后,只是轻轻提了一下裙摆边缘,姿态依旧优雅从容。那动作几乎像是在进入主人居所前整理衣摆一样平常,完全没有要退缩的意思。

净化者回头看见这一幕,又是一阵牙酸。

“……你还真走啊。”

贝尔法斯特神色平静:“当然。”

她的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楚。

“主人既在前方,贝尔法斯特自然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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