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墟黎明 · 第一卷:洛瑟龙庭
第一章:雾中醒来的矿工
雾气是灰色的,像一匹被揉皱的旧麻布,从矿洞深处源源不断地涌出来。
艾什睁开眼睛的时候,首先感受到的是后脑勺传来的钝痛。他仰面躺着,视线里只有一片灰蒙蒙的天花板——如果那布满裂纹、渗出黑色水渍的岩层也能被称作天花板的话。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混合着某种说不清的腥甜,像是放久了的铁锈,又像是某种生物腐烂到一半时散发出的气息。
他的身材瘦削结实,身高约175cm,黑色短发。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旧外套。手腕系着一根细小的蓝色手绳。
艾什试着动了动手指。指尖触到的是冰冷的地面,粗糙不平,有细小的砂砾嵌进指甲缝里。
"醒了?"
一个沙哑的声音从右侧传来。艾什偏过头,看见一个佝偻的身影坐在不远处的石块上。那是个老人,满头灰白的发丝乱蓬蓬地纠结在一起,像一蓬被霜打过的枯草。他穿着一件看不出原本颜色的粗布褂子,袖口和领口都磨出了毛边,露出下面黝黑干瘦的皮肤。
艾什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像是被砂纸打磨过:"这是……哪里?"
"洛瑟龙庭。"老人咧嘴笑了笑,露出几颗发黄的牙齿,"第三矿区,丙字十七号休息洞。你昨天在矿道里晕倒了,老席尔把你拖回来的。"
洛瑟龙庭。艾什反复念叨着这四个字,试图从记忆深处打捞出一丝相关的痕迹。但那里只有一片茫茫的空白,像是被浓雾笼罩的荒原,什么都看不清。
"我……"艾什撑着地面坐起来,动作牵扯到某处肌肉,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我是谁?"
老人愣了一下,随即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咳得整个身体都在颤抖。好不容易平复下来,他用一种古怪的眼神打量着艾什:"你叫艾什。来这儿……有三个月了。"
"三个月?"艾什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那是一双年轻的手,指节分明,掌心布满了细密的茧子和新鲜的伤痕。指甲缝里嵌着黑色的矿渣,洗不干净似的。三个月的时间,足够让一双手变成这样。
但关于这三个月的记忆,关于"艾什"这个名字背后的故事,他的脑海里什么都没有。
"龙雾侵蚀。"老人叹了口气,从石块上站起身,走到艾什面前蹲下。他的眼睛浑浊发黄,但此刻却透着一种近乎怜悯的清明,"我们统称龙雾症,雾气侵蚀海马体,导致长期记忆全没。你连自己从哪儿来、为什么来、家里还有什么人,都会统统不记得。"
艾什怔怔地看着他。
"短期记忆还在,生存本能也还在。"老人拍了拍艾什的肩膀,艾什能清晰的感知到老人手掌也和他一样覆着老茧;但却比他厚实得多,"你能说话,能走路,知道饿,知道冷,知道疼。这就够了。在这鬼地方,记得太多反而是累赘。"
"龙雾……"艾什喃喃重复着这个词。他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那里有一个微微凸起的肿块,触之生疼。
"矿洞里飘出来的,无色无味,吸多了就这样。"老人站起身,朝洞口走去,"有人变成疯子,有人变成傻子,有人直接变成洞壁上的一滩黑水。你算运气好的,只是忘了些事情。"
艾什跟着站起来,双腿还有些发软。他扶着岩壁,一步一步挪到洞口。
洞外是一条狭窄的矿道,两侧岩壁上嵌着几盏昏黄的油灯,灯焰在不知来处的气流中摇曳不定,将人的影子拉得老长,又揉成一团。矿道里人来人往,都是些和艾什一样衣衫褴褛的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他们推着简陋的木制矿车,扛着生锈的镐头和铁锹,脸上带着一种麻木的疲惫。
更远处的矿道深处,传来有节奏的敲击声——叮、叮、叮——像是某种巨兽在黑暗中缓慢地咀嚼着骨头。
"吃饭去。"老人朝他招招手,"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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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谓的"食堂",不过是矿道交汇处一个被人工开凿出来的穹顶洞窟。洞窟中央摆着几口大铁锅,锅下燃烧着某种黑色的石块,火焰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青白色,散发出刺鼻的硫磺味。
艾什端着一只缺了口的陶碗,排在长队末尾。前面的人一个个往前挪,动作机械而迟缓。没有人说话,只有陶碗碰撞的脆响和锅底刮擦的沙沙声。
"这是什么?"排到窗口时,艾什问了一句。
打饭的是个胖大婶,满脸油光,头发用一块脏兮兮的布巾包着。她斜睨了艾什一眼,舀起一勺灰褐色的糊状物倒进他的碗里:"龙薯糊糊,掺了矿粉。爱吃不吃。"
艾什低头看着碗里的食物。那东西散发着一股淡淡的土腥味,表面漂浮着几粒不知名的黑色颗粒。他用手指蘸了一点,送进嘴里。
味道很怪。首先是苦,然后是涩,最后是一种难以形容的腥甜,像是把泥土、草根和某种昆虫的体液混在一起研磨后煮成的浆糊。但奇怪的是,他的胃并没有排斥这种食物,反而在接触到它的瞬间发出了一阵剧烈的蠕动。
也许是因为习惯了吧。是不是应该感谢曾经的自己,替现在的我受了这份苦?
艾什找了个角落蹲下,用勺子——那其实是一截被磨尖的铁片——大口大口地扒拉着碗里的糊糊。烫,但他顾不上。苦,但他顾不上。他只想把胃填满,只想让那种空荡荡的、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啃噬的感觉消失。
"慢点吃,别噎着。"
一个声音在他身边响起。艾什抬起头,看见一个瘦小的身影蹲了下来。那是个女孩,看起来不过十四五岁,头发枯黄,脸颊凹陷,但一双眼睛却出奇地明亮,像是两颗浸在清水里的黑石子。
她把自己的碗往艾什这边推了推:"我分你一半。你今天刚醒,肯定饿坏了。"
艾什愣了一下,低头看着那只碗。里面的糊糊和她的人一样少,稀得能照见人影。
"不用。"他把碗推回去,"你自己吃。"
"我有名字的。"女孩笑了笑,露出两颗尖尖的虎牙,"我叫莉安娜。"
"莉安娜。"艾什重复了一遍。
"你是艾什,我知道。"莉安娜捧起自己的碗,小口小口地喝着,"你以前帮过我。上个月,我的矿车翻了,是你帮我捡的龙晶。"
艾什不记得了。但他看着女孩那双明亮的眼睛,觉得她说的话应该是真的。
"对不起,我不记得了。"
莉安娜撇撇嘴,但很快又笑起来,"不过没关系,我记得就行。在这地方,有人记得你,你就不是孤魂野鬼。"
"谢谢你。"
艾什低下头,继续吃自己的糊糊。这一次,他吃得很慢,试图从那种苦涩的味觉中品出一点别的东西。
他品不出来。但他记住了莉安娜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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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饭,艾什跟着老人——他后来才知道老人叫索尔文,是丙字十七号休息洞的"洞头",也就是名义上的负责人——来到了分配任务的洞窟。
那是一面被凿平的岩壁,上面用炭笔写着密密麻麻的名字和数字。索尔文指着其中一个名字说:"你今天跟丙班下矿。三号矿道,掘进面。"
"掘进面?"艾什问。
"就是往深处挖。"索尔文从墙上取下一把镐头递给他,"找到龙晶矿脉就敲下来,装车运出来。一天定额三十斤,超额的有奖励。"
艾什接过镐头。那东西比他想象的要沉,木柄被无数双手磨得光滑,握在手里有一种奇怪的熟悉感。他试着挥了一下,空气中传来一声沉闷的呼啸。
"手生了不少。"索尔文眯起眼睛看着他,"但底子还在。去吧,跟着人群走,别掉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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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号矿道比艾什想象的更深、更窄、更黑。
油灯的照明范围有限,光芒只能照亮身前三五步的距离,再往前就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矿道两侧的岩壁上布满了凿痕,有些地方还残留着暗红色的污渍,不知道是铁锈还是别的什么。
艾什跟在队伍中间,前面是一个膀大腰圆的壮汉,后面是个沉默寡言的中年女人。没有人说话,只有脚步声、呼吸声和远处传来的、越来越清晰的敲击声。
叮、叮、叮。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矿道豁然开朗。他们来到了一个巨大的地下洞窟——或者说,是被人工挖掘出来的地下广场。广场四周布满了纵横交错的矿道入口,像是一张巨大的蛛网。广场中央立着几台庞大的木制绞盘,粗大的麻绳从绞盘上垂下,消失在下方深不见底的竖井中。
"下井!"一个穿着相对整齐、腰间挂着铜哨的男人大声喊道。他是监工,艾什从周围人的眼神中读出了这个信息。
众人依次走到竖井边缘,抓住麻绳,将绞盘缓缓放下。艾什也照做了。麻绳粗糙,磨得手掌生疼。他低头往下看,只能看见一片漆黑,偶尔有几点幽绿的荧光在深处闪烁,像是某种生物的眼睛。
竖井很深。艾什感觉自己在黑暗中下坠了很久,久到他开始怀疑这条通道是不是直通地狱。终于,他的脚触到了实地。
这里比上面更黑,更冷,更潮湿。空气中那股腥甜的气息浓得几乎化不开,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吞咽某种黏稠的液体。
"三号掘进面,往这边走!"前面有人喊道。
艾什跟着队伍,在狭窄的矿道中弯着腰前行。这里的岩壁更加粗糙,有些地方还在渗水,水滴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回响。他注意到岩壁上镶嵌着一些细小的晶体,在油灯的照射下折射出微弱的、彩虹般的光芒。
那就是龙晶?
"别看了,那是废晶。"前面那个壮汉回头瞥了他一眼,声音低沉,"值钱的在更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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掘进面比艾什想象的要狭小。那是一个刚刚被开凿出来的洞穴,高约一人半,宽不过两臂展开。岩壁上布满了新鲜的凿痕,碎石和粉尘铺满地面,踩上去咯吱作响。
"一人一炷香时间,轮流上。"监工在洞口喊道,"找到矿脉就标记,敲下来装筐。动作快点!"
艾什被安排在第三个。他蹲在一旁,看着前面两个人挥舞镐头。那是个技术活,不是蛮力就能干好的。要找准岩层的纹理,要判断矿脉的走向,要控制力度,既要敲下矿石,又不能把龙晶敲碎——碎晶不值钱。
第一个是个老手,动作娴熟,一镐下去,岩层裂开一道缝隙,露出里面星星点点的蓝色晶体。他满意地哼了一声,放下镐头,用一把小铁锤和凿子小心翼翼地剥离周围的岩石。
第二个是个年轻人,和艾什差不多大,但显然经验不足。他挥镐的姿势很别扭,几镐下去,只敲下一些碎石,还差点伤到旁边的人。监工骂了几句,他红着脸退到一边。
轮到艾什了。
他走到岩壁前,举起镐头。那一瞬间,一种奇异的感觉涌上心头。他的手掌自动调整了一下握姿,双脚微微分开,重心下沉。他的眼睛在岩壁上扫视,寻找着那些细微的、只有内行人才能看出的纹理变化。
然后,他挥下了第一镐。
砰。
岩壁震动,碎石簌簌落下。艾什愣了一下——这一镐的落点和他预想的不太一样,偏了半寸。但他没有停下,而是顺势调整了角度,第二镐、第三镐,节奏逐渐稳定下来。
叮、叮、叮。
他的手臂开始发酸,肩膀像是被火烧一样疼。汗水从额头滑落,流进眼睛里,涩得生疼。他顾不上擦,只是机械地重复着挥镐、敲击、剥离的动作。
一炷香的时间很快过去。监工吹响了哨子,艾什退到一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掌心磨出了新的血泡,有几个已经破了,渗出血丝,和黑色的矿粉混在一起,变成一种肮脏的紫褐色。
"还行。"监工走过来,用脚踢了踢他敲下来的那堆矿石,"大概有七八斤。新手算不错了。"
艾什没有说话。他靠在岩壁上,感受着背后传来的冰凉,试图缓解胸口的灼热。他的肺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味。
这就是挖矿。这就是他失忆前的选择——或者说,他不得不选择——的谋生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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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天的工作结束,艾什拖着沉重的身体爬出竖井时,外面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洛瑟龙庭没有太阳,至少艾什从未见过。这里的天空永远是一片灰蒙蒙的混沌,像是被某种巨大的幕布遮蔽着。但还是有明暗之分——亮的时候,灰雾会透出一种病态的惨白;暗的时候,整个天地就沉入一种近乎实质的漆黑。
现在是暗的时候。
休息洞里点起了更多的油灯,火光摇曳,将人影投射在岩壁上,像是一场无声的皮影戏。艾什找到自己的位置——角落里一块相对平整的石板,上面铺着一层薄薄的干草和一块看不出颜色的破布。这就是他的床。
他躺下来,仰面看着洞顶。那里有水珠在缓缓凝聚,然后滴落,发出轻微的滴答声。他数着那些水滴,试图让自己的思绪平静下来。
但他的思绪无法平静。
记忆像是一盘被水浸湿的磁带,所有的画面都模糊不清。他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不知道自己的家乡是什么样子,不知道父母是否健在,不知道有没有人在等他回去。他甚至不确定"艾什"这个名字是不是他的真名——也许只是索尔文随口起的,也许是他自己失忆前留下的唯一线索。
他抬起手,在空气中虚虚地握了一下。
他握不住任何东西。
"睡不着?"
莉安娜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她就睡在离他不远的地方,中间只隔着一条窄窄的过道。
"有点。"艾什说。
"想家?"
"我不知道我家在哪儿。"
莉安娜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爬过来,在艾什身边坐下,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他。
那是一块巴掌大小的石头,表面粗糙,但形状圆润,像是从某条河里捡来的。石头的一面被磨得光滑,上面刻着几个歪歪扭扭的字——莉安娜。
"这是我父亲给我刻的。"莉安娜说,声音很轻,"他以前是石匠。我六岁那年,血雾来了,他把我塞进地窖里,自己没来得及躲。我出来找他的时候,只找到这个。"
艾什接过那块石头。它在莉安娜的怀里揣了很久,还带着她的体温。
"我不记得我父亲长什么样了。"莉安娜继续说,"但我记得这块石头。摸着它,我就知道,曾经有人很用力地刻过我的名字。"
她抬起头,看着艾什,眼睛在油灯的光芒中闪闪发亮:"你也去找一样东西吧。什么都行。一块石头,一片叶子,一个名字。找到它,你就不是孤魂野鬼了。"
艾什低头看着手中的石头,又抬头看着莉安娜。
"谢谢。"他说。
"又说谢。"莉安娜撇撇嘴,但嘴角带着笑。她把石头拿回去,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睡吧。明天还要下矿呢。"
她爬回自己的位置,缩进干草堆里,很快就发出了均匀的呼吸声。
艾什躺在黑暗中,听着周围此起彼伏的鼾声、咳嗽声和梦话声。洞外的矿道里,偶尔传来矿车滚动的隆隆声,像是某种巨大生物在远处翻身。
他闭上眼睛,试图入睡。
在意识逐渐模糊的边缘,他仿佛看见了一片雾气。那雾气比洛瑟龙庭的龙雾更浓、更重,像是一床浸透了水的棉被,将他整个人包裹其中。他在雾气中行走,看不见前路,也看不见来路。但他没有停下,因为他知道,停下就意味着被雾气彻底吞没。
他走了很久,久到时间失去了意义。然后,在雾气的最深处,他看见了一点光。
那光很微弱,像是风中的烛火,随时可能熄灭。但它确实在那里,在黑暗和迷雾的尽头,倔强地亮着。
艾什朝那道光走去。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走到。但他知道,只要那道光还在,他就还有方向。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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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艾什在矿道里发现了一块龙晶碎片。
那是一块指甲盖大小的蓝色晶体,嵌在一堆碎石中间,在油灯的照射下折射出幽冷的光芒。它不完整,有裂纹,不值什么钱。但艾什还是把它捡了起来,揣进怀里。
也许,这就是他的那块"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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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