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墟黎明 · 第一卷：洛瑟龙庭
第二章：矿洞异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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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是从第七天开始不对劲的。
起初只是些微不足道的迹象——矿道深处的敲击声变得不规律了。原本那种单调的、机械的节奏，像是某种巨大生物的心跳，稳定而沉闷。但那天晚上，艾什躺在石板上数水滴的时候，忽然意识到那声音变了。它不再规律，而是忽快忽慢，忽远忽近，有时候甚至会停顿很久，久到艾什以为它消失了，然后又在某个猝不及防的瞬间炸响，近得仿佛就在休息洞的岩壁后面。
像是某种东西在模仿人类的心跳，却学得不像。
"你听见了？"莉安娜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带着一丝颤抖。
艾什侧过头。莉安娜蜷缩在干草堆里，只露出一双眼睛，在油灯将熄未熄的余光中泛着湿润的光泽。
"听见什么？"
"那个声音。"莉安娜把身体缩得更紧了，"它以前不是这样的。老矿工说……说矿道深处有东西。"
"什么东西？"
莉安娜没有回答。她闭上了眼睛，假装已经睡着。但她的呼吸很急促，根本不像睡着的人。
艾什重新躺平，盯着洞顶的水珠。滴答。滴答。那声音规律而单调，和矿道深处那个不规律的声音形成了某种诡异的对比。他把手伸进怀里，摸到那块龙晶碎片。它比他第一次捡到的时候更凉了，凉得像一块冰，却又不会融化，只是持续地、无声地释放着那种渗入骨髓的寒意。
他把碎片握在手心，慢慢合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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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艾什是被一阵嘈杂声惊醒的。
休息洞里比平时更乱，人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压低了声音交谈，但那种压抑的恐慌还是像雾气一样在空气中弥漫开来。艾什坐起身，看见索尔文站在洞口，脸色比平常更加阴沉。
"怎么了？"他问旁边一个正在系鞋带的年轻人。
那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闪烁："丙字十二号洞的人……少了两个。"
"少了？"
"昨晚下矿，没回来。"年轻人咽了口唾沫，"找了一早上，只在掘进面发现这个。"
他摊开手掌。那是一把断裂的镐头，木柄从中间断开，断口参差不齐，像是被什么东西生生咬断的。木茬上还残留着一些暗褐色的痕迹，已经干涸发硬。
艾什盯着那些痕迹。他的胃忽然抽搐了一下，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难以名状的熟悉感——仿佛他曾经见过类似的场景，在某个被遗忘的记忆深处。
"龙雾里迷了路吧。"有人小声说，但语气里没有一点确信。
"迷路能迷两个？还是一起？"另一个人反驳，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愤怒，"而且那镐头……你们见过龙雾能把镐头咬断的？"
人群陷入了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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监工来的时候，艾什正在啃一块龙薯干。
那东西比糊糊更粗糙，像是用泥土和草根捏成团后晒干的，咬下去满口砂砾，但胜在能填饱肚子，而且便于携带下矿。艾什嚼得很慢，试图从中品出一丝甜味，但除了土腥味和淡淡的苦涩，什么都没有。
"都听着！"
铜哨的声音刺破了休息洞里的嘈杂。监工大家都叫他莫德尔。他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身材矮壮，脖子粗短，脑袋直接架在肩膀上，像是一截被砍断的树桩。他穿着一身相对体面的灰色短褂，腰间挂着铜哨和一根牛皮鞭——那鞭子很少用，但所有人都知道它在那里。
莫德尔的目光扫过人群，像是一把钝刀在割肉。他的眼睛很小，嵌在满脸的横肉里，几乎看不见眼白，只有两点漆黑的瞳孔，透着一种冰冷的审视。
"丙字十二号洞的事，我知道你们都在传。"他的声音不高，但足够让洞里的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我告诉你们，那两个人是擅自深入禁区，触动了不稳定矿脉，被塌方埋了。就这么简单。"
"可是那镐头——"有人怯生生地开口。
"镐头？"莫德尔冷笑一声，"塌方的时候石头砸断的，有什么稀奇？你们这些贱骨头，没见过世面，一点风吹草动就吓得尿裤子。"
他往前走了两步，靴底踩在碎石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那声音在寂静的洞窟里被放大了无数倍，像是什么东西在咀嚼骨头。
"我今天把话撂这儿。"莫德尔的声音陡然拔高，"定额不变，三十斤。完不成的，扣晚饭。连续三天完不成的，滚去洗矿池。你们应该知道洗矿池是什么地方。"
人群里响起一阵压抑的抽气声。
艾什不知道洗矿池是什么地方，但从周围人的反应来看，那绝不是什么好去处。他注意到莉安娜的脸色变得煞白，嘴唇抿成了一条苍白的线。
"莫德尔，"索尔文从人群后面走出来，佝偻着背，声音沙哑，"最近下面的确不太平，兄弟们心里发慌，是不是能缓几天，等——"
"等什么？"莫德尔打断他，嘴角扯出一个嘲讽的弧度，"等龙雾散了？等天上掉龙晶？索尔文，你在这儿待了二十年，应该知道规矩。矿停了，钱从哪儿来？钱不来，你们吃什么？喝西北风？"
他往前逼近一步，索尔文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我不管你们怕什么。"莫德尔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怕鬼的，可以滚。但滚之前，把欠的债还清。在这儿干一天，吃住一天，这账怎么算，你们心里清楚。想走的，先把债还清，我赵某人绝不拦着。"
没有人说话。
艾什看着莫德尔的背影消失在洞口，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这个矮壮的男人并不在乎矿道深处有什么。或者说，他在乎的从来不是矿工的命，而是那些从矿道深处运出来的、闪着幽蓝光芒的龙晶。
龙晶值钱。在这个被灰雾笼罩的世界里，龙晶是硬通货，是权力，是一切。而矿工的命，不过是开采龙晶的耗材，和镐头、矿车、麻绳没有什么区别。坏了，换一个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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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的矿道比往常更黑。
不是因为油灯变少了，而是因为有某种东西在吞噬光线。艾什走在队伍中间，举着油灯，却发现灯焰的光芒只能照亮身前两步的距离，再往前就是一片浓稠的黑暗，像是被墨汁浸透的棉絮，沉甸甸地压过来。
"灯……灯怎么不亮了？"前面有人颤声问。
"不是灯的问题。"队伍最前面的一个老矿工闷声说，"是雾。龙雾浓了。"
艾什抬起头。他确实看见了——在油灯的光芒边缘，有丝丝缕缕的灰色在流动，像是活物一样缠绕、盘旋，然后缓缓渗入光芒的领地。那雾气极淡，几乎透明，但确实存在，而且越来越浓。
"戴面罩。"老矿工从怀里掏出一块浸过水的粗布，蒙在口鼻上。其他人纷纷效仿。
艾什没有面罩。他来的时候什么都没有，只有一身破烂的衣服和一块龙晶碎片。他试着用袖子捂住口鼻，但那种腥甜的气息还是钻了进来，像是有无数根细小的触须，顺着鼻腔往脑子里爬。
他的头开始疼。不是那种剧烈的、撕裂般的疼，而是一种缓慢的、渗透性的钝痛，像是有人用一块湿布裹住了他的大脑，然后一点点收紧。
"走快点！"监工在后面催促，"磨蹭什么！"
艾什加快脚步。他的视野开始模糊，油灯的光芒在雾气中晕染开来，变成一团团昏黄的光斑。他眨了眨眼睛，试图驱散那种模糊感，但无济于事。相反，随着他越往深处走，那种模糊感越强烈，到最后，他甚至开始怀疑自己的眼睛是不是出了问题。
因为他在黑暗中看见了东西。
不是油灯照出来的，而是在油灯照不到的、纯粹的黑暗里，有一些……轮廓。它们很淡，像是用铅笔在宣纸上轻轻勾勒的线条，若有若无。但艾什确实看见了——岩壁上的纹理、地面的凹凸、甚至空气中漂浮的微尘，都在他的视野中呈现出一种奇异的、近乎透明的轮廓。
他停下脚步，揉了揉眼睛。
"干嘛呢？走啊！"后面的人推了他一把。
艾什踉跄了一下，重新迈开步子。那种奇异的视野消失了，或者说，被油灯的光芒掩盖了。但他知道那不是幻觉。他确实在黑暗中看见了东西，在没有任何光源的情况下。
他的眼睛……变了，似乎多了一些灰雾状的细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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掘进面比昨天更冷。
艾什挥下第一镐的时候，就感觉到不对劲。镐头敲击岩壁的声音变了，不再是那种沉闷的砰砰声，而是带着一种空洞的回响，像是敲在某种中空的容器上。岩壁的质地也变了，变得更加松脆，镐头落下，碎石纷纷扬扬地洒落，露出下面一层泛着幽蓝光泽的岩石。
"龙晶脉！"有人惊呼。
监工快步走过来，举起油灯仔细查看。灯光照在那层蓝色岩石上，折射出迷离的光芒，像是凝固的月光，又像是某种生物的血液。
"好家伙，是富矿。"监工的眼睛在灯光下闪闪发亮，那是一种贪婪的光，和龙晶的光芒如出一辙，"加把劲，今天定额提到五十斤。挖出来的，超额部分按三成给你们折算口粮。"
"五十斤？"有人发出哀叹，"平时三十斤都累得要死——"
"不想干的可以走。"监工打断他，语气冰冷，"但今天的定额，一斤都不能少。"
艾什没有说话。他举起镐头，继续敲击岩壁。他的手臂已经开始发酸，肩膀像是被烙铁烫过一样疼。但他没有停下。因为他发现，当他专注于眼前的岩壁时，那种奇异的视野又回来了——他能在黑暗中看见龙晶脉的走向，看见岩层的纹理变化，甚至能看见哪些地方是松动的，哪些地方是坚硬的。
他的眼睛在帮他。或者说，龙晶在帮他。
一炷香的时间过去，艾什敲下来的龙晶矿石堆成了一座小山。监工走过来清点，脸上露出惊讶的表情："十八斤？你小子今天吃错药了？"
艾什没有回答。他的头还在疼，而且越来越疼。那种钝痛已经从后脑勺蔓延到了眼眶深处，像是有两根烧红的铁丝，从他的眼球后面插进去，一直捅到脑髓里。
他眨了眨眼睛。视野边缘出现了一圈淡淡的蓝色光晕，像是长时间盯着太阳后留下的残像。但那光晕不是来自任何光源，而是来自他自己的眼睛。
"继续。"监工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大得让他晃了一下，"今天你要是能挖够五十斤，我额外赏你一块龙薯饼。"
艾什重新举起镐头。他的动作机械而精准，每一镐都落在最合适的位置，每一镐都敲下最大块的龙晶。他的效率是别人的三倍，甚至四倍。周围的人都用古怪的眼神看着他，有羡慕，有嫉妒，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恐惧。
他们不知道艾什看见了什么。
他们不知道，在艾什的视野里，整个掘进面都被一层淡淡的蓝色光芒笼罩着。那光芒来自岩壁深处的龙晶脉，像是一条蜿蜒的河流，在岩石的缝隙中静静流淌。他能看见那条河流的走向，能看见它的支流和分叉，甚至能看见它在前方某处突然中断——那里有一个巨大的空洞，像是被什么东西掏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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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休的时候，艾什独自坐在掘进面的角落里，背靠着冰冷的岩壁。
他没有吃带来的龙薯干。他的胃在痉挛，像是有一只手在里面攥紧了肠子，让他什么都咽不下去。他的眼睛疼得厉害，眼眶周围的皮肤滚烫，但眼球本身却冷得像两块冰。
他抬起手，在黑暗中张开五指。
他看见了。在没有任何光源的情况下，他看见了自己的手指轮廓，看见了自己掌心的纹路，甚至看见了指甲缝里嵌着的黑色矿粉。一切都笼罩在一层淡淡的蓝色光晕中，像是透过一层薄薄的水幕看世界。
他的瞳孔在收缩。他能感觉到——虹膜周围的肌肉在不受控制地痉挛，瞳孔从正常的圆形变成了某种竖直的、狭长的形状，像是猫的眼睛，又像是……龙的眼睛。
"艾什？"
莉安娜的声音从洞口传来。艾什猛地闭上眼睛，再睁开时，那种奇异的视野消失了，只剩下油灯昏黄的光芒。
"你怎么在这儿？"莉安娜走过来，在他身边蹲下。她的脸色很苍白，额头上有一道新鲜的擦伤，"我听说你今天挖了十八斤？你疯了吗，不要命了？"
"没事。"艾什的声音很低，带着掩不住的疲惫。
"没事？"莉安娜盯着他的脸，忽然愣住了。她伸出手，指尖悬在他的眼睛上方，不敢触碰，"你的眼睛……怎么是蓝色的？"
艾什愣了一下。他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眼眶。皮肤滚烫，但眼球确实在散发着一种异样的寒意。他低下头，试图避开莉安娜的目光。
"龙雾吸多了？"他说。
"龙雾吸多了会变蓝眼睛？"莉安娜的声音里带着怀疑，但更多的是担忧，"我从来没听说过。艾什，你是不是……是不是被什么东西附身了？"
"没有。"艾什抬起头，强迫自己看着她的眼睛，"我只是……看得更清楚了。"
"看得更清楚？"
"在黑暗里。"艾什压低声音，"我能看见龙晶脉的走向。我能看见……矿道深处的东西。"
莉安娜的脸色更白了。她下意识地往洞口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凑近艾什，声音压得极低："你看见了什么？"
艾什沉默了一会儿。他在犹豫要不要告诉她。那个空洞，那个在龙晶脉尽头突然中断的巨大空洞，以及空洞里那个……东西。
"没什么。"他最终说，"可能是幻觉。"
莉安娜看着他，眼神复杂。她没有再追问，只是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塞到他手里——半块龙薯饼，已经硬得发脆，边缘还留着齿痕。
"给你。"她说，"你今天挖了那么多，肯定饿坏了。"
艾什低头看着那半块饼。莉安娜自己也没吃多少，他能看出来——她的脸颊比前几天更凹陷了，颧骨高高地凸起，像是要刺破那层薄薄的皮肤。
"你自己吃。"他把饼推回去。
"我吃饱了。"莉安娜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你……小心点。我总觉得，这矿道里有什么东西在看着我们。"
她转身走了，瘦小的身影很快消失在矿道的拐角处。艾什握着那半块龙薯饼，在黑暗中坐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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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的事故发生得很突然。
艾什正在掘进面深处挖掘，他的镐头刚刚敲下一块拳头大小的龙晶矿石，就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惨叫。那声音尖锐而短暂，像是一把被突然掐断的琴弦，然后在空气中留下一道令人毛骨悚然的余韵。
他猛地转过身。
油灯的光芒在剧烈地摇曳，将人的影子撕扯成怪异的形状。在光芒和黑暗的交界处，艾什看见了——一个年轻的矿工，名叫科尔，今年才十七岁，是丙字十七号洞年纪最小的人。他此刻正悬在半空中，身体以一种不可能的角度向后弯曲，像是一张被拉满的弓。
他的胸口插着什么东西。不是镐头，不是岩石，而是某种……肢体。那东西从黑暗中伸出来，细长而扭曲，表面覆盖着一层半透明的、黏液般的薄膜，在油灯的光芒下折射出虹彩般的光泽。肢体的末端分叉成五根更细的触须，每一根都深深地扎进了科尔的胸膛，从后背透出来，带出一蓬蓬暗红色的血雾。
科尔的眼睛还睁着。他看着艾什，嘴唇翕动，像是在说什么，但只涌出了一股股血沫。
然后，那东西把他拖进了黑暗。
速度快得不可思议。只是一眨眼的功夫，科尔的身体就消失在了矿道深处，只留下地上一滩还在蔓延的血迹，以及空气中那股骤然浓烈的腥甜气息——比龙雾更甜，更腥，像是某种深海生物的体液。
"怪……怪物！"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然后整个掘进面陷入了混乱。人们尖叫着，推搡着，朝洞口的方向狂奔。油灯被打翻，火焰在潮湿的地上挣扎了几下，熄灭了。
黑暗降临。
但艾什没有动。他站在原地，握着镐头的手在微微颤抖，但不是因为恐惧。他的眼睛在黑暗中燃烧着——那种蓝色的光晕从他的瞳孔深处涌出来，像两簇幽冷的火焰，将周围的一切照得纤毫毕现。
他看见了。
那个东西就蜷缩在掘进面尽头的岩壁上方，身体紧贴着天花板，像是一只巨大的、畸形的蜘蛛。它的身体呈长条形，覆盖着一层半透明的、果冻般的皮肤，皮肤下面有无数细小的、发光的蓝色脉络在流动——那是龙晶的能量，它被龙晶改造了，或者说，它和龙晶融为了一体。
它的头部——如果那可以被称为头部的话——没有眼睛，只有一张占据了整个面部三分之二的巨口。那张嘴此刻正咀嚼着什么，发出令人牙酸的骨骼碎裂声。暗红色的液体从它的嘴角滴落，落在地上，发出轻微的滴答声。
科尔。它在吃科尔。
艾什的胃在抽搐，但他的脚没有后退。相反，他向前迈了一步。然后又是一步。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那个怪物，盯着它皮肤下流动的蓝色脉络，盯着它那张不断咀嚼的巨口。
他的头很疼。那种疼已经超越了钝痛的范畴，变成了一种灼烧，一种从眼球深处蔓延到整个颅腔的灼烧。他的视野在扭曲，在变形，但他依然能看清那个怪物的每一个细节——它的皮肤在哪里最薄，它的关节在哪里最脆弱，它的……核心在哪里。
核心。在它的胸腔深处，有一块拳头大小的蓝色晶体，正在以某种节律脉动着，像是一颗心脏。
那是它的弱点。
怪物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它停止了咀嚼，那颗没有眼睛的头部缓缓转向艾什的方向。它没有眼睛，但艾什能感觉到它在"看"自己——某种冰冷的、饥饿的、毫无理智的注视，像是一只蜘蛛在打量撞入蛛网的飞虫。
然后，它动了。
它的速度快得惊人，细长的肢体在岩壁上一撑，整个身体就像一枚炮弹一样朝艾什射来。那张巨口张开，露出里面层层叠叠的、针尖般的牙齿，以及一股浓烈的、令人作呕的腐臭。
艾什侧身。他的动作比他想象的更快，更精准——仿佛他的身体在自主行动，不受大脑的指挥。怪物的肢体擦着他的肩膀掠过，带起一阵腥风，在他的衣服上留下一道湿漉漉的痕迹。
他举起镐头。
不是盲目的挥舞，而是瞄准了某个位置——怪物的左前肢根部，那里有一块皮肤特别薄，下面的蓝色脉络特别密集。他的眼睛在告诉他，那里是神经和能量的交汇点，是怪物最脆弱的地方之一。
镐头落下。
不是敲击岩石的闷响，而是一种令人牙酸的、像是戳破水囊的声音。镐头的尖端没入了怪物的肢体，蓝色的液体喷涌而出，溅在艾什的脸上，冰冷而黏稠。
怪物发出一声尖啸。那不是声音，而是一种直接震荡在空气中的波动，像是一把无形的锥子刺进了艾什的耳膜。他的视野在那一瞬间变成了纯粹的白色，然后又被蓝色填满——那种从他自己眼睛里涌出来的蓝色。
他拔出镐头，再次挥下。这一次，他瞄准的是怪物的胸腔，那块脉动的蓝色核心。
怪物在挣扎。它的肢体疯狂地挥舞，在岩壁上留下一道道深深的划痕，碎石纷纷扬扬地洒落。它的巨口朝艾什咬来，牙齿在黑暗中闪烁着寒光。
艾什没有躲。他迎着那张巨口，将镐头狠狠地刺了进去。
噗。
一种奇异的、近乎温柔的触感。镐头穿透了怪物的皮肤，穿透了它的肌肉，穿透了它的骨骼，最终抵达了那块蓝色的核心。艾什感觉到镐头尖端传来一阵剧烈的震颤，像是刺中了一块正在放电的电池。
然后，光芒爆发了。
蓝色的光芒从怪物的胸腔中喷涌而出，不是向外扩散，而是向内坍缩。怪物的身体在光芒中扭曲、收缩，像是一块被扔进火里的冰块，迅速融化、蒸发。它的肢体无力地垂落，它的巨口缓缓合上，它那半透明的皮肤失去了光泽，变成了一种死灰般的颜色。
最后，它变成了一滩蓝色的液体，渗入地面的缝隙中，消失不见。
只剩下那块拳头大小的蓝色晶体，躺在地上，还在微微脉动着，像是某种生物的心脏。
艾什跪倒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他的眼睛疼得厉害，视野里充满了蓝色的残像，像是有人在他的视网膜上泼了一层蓝色的颜料。他的手臂在颤抖，镐头从手中滑落，砸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回响。
他杀了它。他杀了那个怪物。
用他自己的手。用他自己的眼睛。
远处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和喊叫声，是监工带着人赶来了。油灯的光芒重新照亮了掘进面，将一切都染上了一层昏黄的、虚假的温暖。
艾什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那上面沾满了蓝色的液体，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渗入他的皮肤，像是被什么东西吸收了一样。他的掌心传来一阵灼烧感，然后是一种奇异的、近乎愉悦的清凉。
他的眼睛……他的眼睛在变化。
他能感觉到，虹膜周围的肌肉在重组，瞳孔在变形。他的视野变得更加清晰，更加广阔，甚至能看见空气中漂浮的微尘，看见岩壁上最细微的裂纹，看见……他自己眼睛中倒映出的、那个正在缓缓站起来的身影。
那身影有着一双蓝色的眼睛，在黑暗中冒着微弱的蓝光。
那是他自己。
"艾什！"
莉安娜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带着哭腔。她拨开人群，冲到艾什面前，看见他跪在地上，浑身是血——不，不是血，是那种蓝色的液体——她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你……你怎么了？"她的声音在颤抖。
艾什抬起头，看着她。他的眼睛在油灯的光芒下呈现出一种奇异的、近乎透明的蓝色，像是两块被切割整齐的蓝宝石，深处有细微的光芒在流转。
"没事。"他说，声音嘶哑，"它死了。"
莉安娜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看见了地上那块还在脉动的蓝色晶体，以及周围那滩正在渗入地面的蓝色液体。她的身体僵硬了，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监工莫德尔走了过来。他的目光在地上的晶体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向艾什的眼睛。他的瞳孔收缩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正常。
"你杀的？"他问，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嗯。"
莫德尔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弯腰捡起那块蓝色晶体，揣进怀里。他的动作很快，但艾什看见了——他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贪婪，一种和龙晶光芒如出一辙的贪婪。
"今天的事，不准外传。"莫德尔直起身，目光扫过周围的人，"谁要是乱说话，后果自负。科尔……是塌方死的。明白吗？"
没有人回答。但所有人都低下了头，包括莉安娜。
莫德尔转身走了，那块晶体在他的怀里鼓鼓囊囊的，像是一颗正在跳动的心脏。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矿道的拐角处。
艾什依然跪在地上。他的眼睛还在疼，但那种疼正在慢慢减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前所未有的清晰感。他看着自己的双手，看着上面残留的蓝色痕迹，看着周围那些低着头、不敢看他的矿工们。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一切都不一样了。
他的眼睛变了。他的身体变了。他和这个矿洞里的龙晶、和那些怪物、和这片被灰雾笼罩的世界，产生了某种他尚不理解、但无法切断的联系。
他抬起头，望向矿道深处。在普通人看不见的黑暗中，他看见了更多的蓝色脉络，更多的龙晶脉，更多的……空洞。
那些空洞里，有东西在动。
（第二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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