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墟黎明于雾墟之中静待黎明 · 第一卷：洛瑟龙庭
第四章：灰墟之上的营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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矿洞塌方的第七天，艾什学会了在废墟里找吃的。
不是龙薯饼——那东西和丙字十七号休息洞一起埋在了三百丈深的岩层下面。
是苔藓，是地衣，是某种在龙雾边缘顽强生长的灰绿色菌丝。它们附着在塌方的碎石缝隙里，像一层薄薄的绒毛，摸起来带着潮湿的滑腻，嚼在嘴里有一股淡淡的腥甜，像是稀释过的海藻。
艾什蹲在半塌的绞盘旁边，手指抠进石缝，把那些菌丝一缕缕地刮下来，塞进嘴里。
他的动作很慢，很机械，像是一台缺了油的机器，每一个关节都在发出无声的抗议。
他的外套更脏了。
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色旧外套，现在被龙雾和尘土染成了一种说不清的颜色，介于褐色和灰色之间，像是某种久病之人的皮肤。袖口磨出了毛边，下摆被碎石划开了一道口子，露出里面同样破烂的衬里。
手腕上的蓝手绳还在。
那是他全身上下唯一干净的东西，细密的编织纹路里嵌着几根深蓝色的丝线，在龙雾中泛着一种近乎虚幻的光泽。他不记得这是谁编的，也不记得为什么要戴着它。但每次他试图把它解下来的时候，手指都会停住，像是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钳制住了。
"喂，那个捡垃圾的。"
一个声音从背后传来，带着一种刻意压低的、像是砂纸打磨木头般的粗糙感。
艾什没有回头。
他的耳朵在矿洞的日子里变得异常敏锐，能从脚步声的轻重判断出对方的体型和距离——这个人大约一米七六，体重不轻，穿着硬底靴，走路时右脚略微拖地，可能是受过伤。但和之前那些人不同的是，这个人的脚步里带着一种……焦躁，像是随时会爆发的火药桶。
"跟你说话呢，哑巴？"
脚步声靠近。
艾什把最后一把菌丝塞进嘴里，慢慢站起身，转过身。
站在他面前的是个红头发的年轻人，大约十七八岁，刺猬头，暗红色的眼睛在龙雾中像两颗烧红的炭。他穿着一件敞开的皮夹克，露出胸口一道旧伤疤，从锁骨延伸到肋骨，像是一条僵死的蛇。他的体温似乎比常人高，周围的空气都在微微扭曲，带着一种令人不适的灼热。
"这地方归'月隐团'管了。"
年轻人用下巴点了点旁边的绞盘，动作带着一种不耐烦的张扬。
"想在这儿找食，得先问过我们。"
艾什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的眼睛在龙雾中呈现出一种淡淡的灰蓝色，竖状的瞳孔收缩成一条细线，像某种夜行动物。但那人没有注意到——在洛瑟龙庭，没有人会仔细去看一个陌生人的眼睛。
"哑巴？"
年轻人皱了皱眉，随即发出一声短促的笑，像是一块石头砸在铁板上。
"算了，看你这副德行也掏不出什么。滚吧，别让我再看见你。"
艾什没有动。
他的目光越过年轻人的肩膀，看向他身后的废墟——那里曾经是一条通往地面的矿道，现在被塌方的巨石堵得严严实实。但在那些巨石的缝隙里，他看见了一些东西。
痕迹。
不是自然的裂痕，而是某种工具留下的凿痕。新鲜的，不超过三天。有人在试图打通这条矿道。
"你们在挖出口？"
艾什开口了。
他的声音嘶哑，像是很久没有说过话，每一个字都带着砂砾摩擦的粗糙感。
年轻人的表情僵了一下。
他的手按在了腰间的剑柄上，指节绷紧骨微凸：
"你……你怎么知道？"
艾什没有回答。
他的眼睛微微眯起，瞳孔深处的灰雾细纹像水面的涟漪一样轻轻荡漾。在他的视野里，那些凿痕周围浮现出淡淡的轮廓——不是一个人的，是很多人的。至少有五六个，他们的脚印在碎石上重叠交错，像是一幅被反复涂抹的画。
"带我见你们头儿。"
他说。
"凭什么？"
"我能帮你们找到最快的路线。"
艾什抬起手，指向那些巨石的某个位置。
"那里的岩层最薄，下面有一条旧矿道，直通地面。"
年轻人顺着他的手指望去，脸上露出将信将疑的表情。但他最终还是放下了按在剑柄上的手，朝身后招了招：
"跟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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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什被带到洞穴深处。
那里燃着一小堆火，火焰呈现出一种病态的青白色，和丙字十七号休息洞的食堂一样——他们也在烧那种黑色的石块。火光周围坐着几个人，正在低声交谈。
"欧文，这人说他能找到出路。"
红头发年轻人朝其中一个身影说道，语气里带着一种不情愿的承认。
那个身影抬起头。
火光在他的脸上跳跃，勾勒出一张棱角分明的面孔——寸头，方脸，浓眉大眼，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他的身材魁梧，肩膀宽阔，穿着一件无袖的皮甲，露出两条肌肉结实的手臂。左手边靠着一面盾牌，右手边放着一把单手剑，剑身狭长，刃口泛着陈旧的银白色。
"哦？"
他的声音低沉而浑厚，像是从胸腔深处发出来的。
"你怎么知道？"
艾什站在火光边缘，没有靠近。
他的眼睛在黑暗中微微发亮，竖状瞳孔收缩成一条细线：
"我看见的。"
"看见？"
红头发年轻人嗤笑一声。
"用眼睛看能看出岩层厚薄？你以为你是'墟痕溯瞳'？"
"凯恩。"
方脸男人低声喝道。
"别插嘴。"
"本来就是。"
凯恩撇了撇嘴，但没有再说话。他抓起一块石头，在手中抛来抛去，动作带着一种焦躁的韵律。
方脸男人——欧文——重新看向艾什。
他的目光沉稳而锐利，像是一把没有出鞘的刀：
"你叫什么名字？"
"艾什。"
"从哪儿来？"
艾什沉默了一会儿。
从哪儿来？
他记不清了。他的记忆被白雾笼罩，所有的画面都模糊不清。他记得矿洞，记得塌方，记得莉安娜……但更早的事情，一片空白。
"矿洞。"
他最终说。
"丙字十七号。"
人群中响起一阵细微的骚动。
欧文的眉头皱了起来：
"三号脉塌方区？你是从下面爬上来的？"
艾什点了点头。
"不可能。"
一个声音从阴影中传来。
那声音很轻，很细，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艾什转过头，看见一个娇小的身影蜷缩在洞穴的角落里，长发及腰，怀里抱着一个破旧的布偶。她的眼睛是朦胧的淡紫色，像蒙着一层永远散不去的雾。
"莉娅。"
欧文的声音柔和了一些。
"为什么这么说？"
"我……我梦见了。"
莉娅的声音更轻了，像是一根羽毛落在积灰的窗台上。
"三号脉的塌方，没有人能从下面爬上来。梦里……下面全是怪物。"
艾什看着她。
他的眼睛微微眯起，瞳孔深处的灰雾细纹轻轻荡漾。在他的视野里，莉娅的身体周围浮现出一层淡淡的紫色光晕，像是一圈被稀释的墨水，在她的皮肤表面缓缓流动。
她能做梦。
不是普通的梦，是某种……预见。
"我爬上来了。"
他说，声音平静。
"怪物没有追。"
他没有说为什么。
那个楼层BOSS，那个庞大得不可思议的怪物，为什么没有吃掉他。他自己也不知道答案。
欧文盯着他看了很久。
火光在他的眼睛里跳跃，像是有两团小小的火焰在燃烧。最终，他点了点头：
"好。你带我们找到出路，我们给你食物和住处。公平交易？"
"公平。"
艾什说。
艾什的目光转向洞穴的另一侧。
一个苍白的少年正从阴影中走出来，他的黑发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个尖削的下巴和一张苍白的嘴唇。他穿着一件过大的黑色卫衣，袖口盖住了半个手掌。他的手指修长，垂在身侧，像是一截枯死的树枝。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艾什，黑发下的眼睛像两口被遗忘在枯井底的古井。
"卡修斯。"
欧文介绍道，语气平淡。
"他不说话，但他在听。"
艾什点了点头。
他没有从那个少年身上感受到敌意，只有一种深沉的、近乎凝固的沉默，像是一潭被冻结的湖水。
最终，欧文站了起来。
他的身形比艾什想象的更高大，几乎有一米八，像一堵墙一样挡在火光前面。他走到艾什面前，伸出手。
"欢迎加入'月隐团'。"
他说，嘴角扯出一个不太熟练的笑容。
"我是欧文，队长。以后……我们就是你的队友了。"
艾什看着那只手。
手掌宽大，指节分明，掌心布满了老茧和伤痕。这是一双战士的手，一双经历过无数次战斗的手。
他犹豫了一下，握住了那只手。
欧文的掌心温暖而干燥，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力量。
"队友。"
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是在品味它的滋味。
这个词对他来说很陌生。但在他空白的记忆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被轻轻触动了，像是一颗被埋在冰层下的种子，感受到了一丝来自春天的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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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隐团比艾什想象的要小。
除了欧文、凯恩、卡修斯和莉娅，还有两个人。
一个站在洞穴入口处，背对着火光，正在擦拭一根大约一米长的木杖，顶端镶嵌着一块拳头大小的黄色晶体。她的动作轻柔而专注，像是在抚摸某种珍贵的乐器。她的脸被阴影遮住了一半，但露出的那半边轮廓清秀而苍白，嘴唇抿成一条细线。
"希雅。"
欧文介绍道。
"她的'萤火'能照明，也能打架。"
希雅抬起头，看了艾什一眼。
她的眼睛是明亮的金黄色，像两颗被阳光浸透的琥珀。她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然后继续擦拭她的木杖。
欧文的目光转向洞穴入口，那里站着一个身影，背对着火光，银灰色的短发在龙雾中微微颤动。
"那是塞拉。"
欧文的声音低沉了下去，像是一块石头沉入水底。
"她是我们团的'治愈'，也是前'银月'的领队。经验丰富，就是……不太爱说话。"
艾什顺着欧文的目光望去。
那个身影静静地站在那里，像一尊被遗弃在荒野中的雕像。她的腰间挂着六枚不同颜色的护身符，在黑暗中微微发亮，像是六颗被冻结的星星。
"前'银月'？"
"三年前的事了。"
欧文的声音更轻了，像是在自言自语。
"她的队伍在'赤烬龙墟'出了事，只有她一个人活着出来。"
艾什没有追问。
在洛瑟龙庭，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每个故事都沾着血。追问是一种奢侈，也是一种残忍。
他在火堆旁边找了个位置坐下。
凯恩挪了挪屁股，给他让出一点空间，但眼睛一直盯着他，像是在打量某种未知的危险动物。
"你真的能从塌方区爬上来？"
凯恩问，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信任。
"嗯。"
"怎么做到的？"
艾什沉默了。
怎么做到的？
他记不清了。他的记忆在塌方之后变成了一片混沌，像是一锅被搅浑的泥浆。他记得蓝色的光，记得怪物的嘶吼，记得某种庞大得不可思议的存在……但具体的细节，全都模糊了。
"我不记得了。"
他说。
"哈。"
凯恩发出一声短促的笑，像是一块石头砸在铁板上。
"又是'不记得'。你这家伙，该不会是装失忆来混吃混喝的吧？"
"凯恩。"
欧文的声音里带着警告。
"本来就是。"
凯恩撇了撇嘴，但没有再追问。他抓起一块龙薯干，狠狠地咬了一口，像是在撕扯某个仇人的骨头。
艾什没有理会他。
他的目光落在洞穴的岩壁上，那里有一些奇怪的划痕，像是某种文字，又像是某种符号。他的眼睛微微眯起，瞳孔深处的灰雾细纹轻轻荡漾。
他看见了。
那些划痕不是普通的痕迹。它们周围浮现出淡淡的轮廓，像是一层被雨水泡散的胭脂，在岩壁表面缓缓流动。那是……记忆的痕迹。有人在这里刻下这些符号的时候，带着某种强烈的情绪——恐惧，希望，还有……告别。
"这些是什么？"
他问。
欧文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脸上的表情变得复杂：
"之前的拾荒者留下的。他们试图打通矿道，但失败了。大部分人死在了塌方里，剩下的……走了。"
"走了？"
"去地面。"
欧文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听说地面上还有别的地方，还有别的城镇，还有……没有龙雾的天空。"
艾什抬起头，望向洞穴的顶部。
那里是灰色的岩层，布满裂纹，渗出黑色的水渍。没有天空，没有太阳，只有永恒的灰暗和潮湿。
"你们为什么不走？"
他问。
"因为有人走不了。"
欧文的目光落在莉娅身上。
小女孩蜷缩在角落里，淡紫色的眼睛半睁半闭，像是在做梦，又像是在醒着。她的手腕上系着六条不同颜色的手绳，在火光中微微摇曳，像是一圈小小的彩虹。
"莉娅的'织梦'能预见危险。"
欧文说。
"她说现在走，会死。所以我们等。"
"等到什么时候？"
"等到她说可以走的时候。"
艾什沉默了。
他看着莉娅手腕上的手绳，看着那些鲜艳的颜色在火光中跳跃。六条手绳，六种颜色，对应六个人。
"六条手绳。"
他说。
"六条手绳，六个旧梦。"
欧文的嘴角扯出一个微笑。
"莉娅说，她的梦里有七颗星，但手绳只有六条。第七颗……是留给从深渊里爬出来的人。"
艾什愣了一下。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看着那根蓝色的手绳。那不是莉娅给的，但他确实是从深渊里爬出来的。
巧合？
还是……某种他尚未理解的命运？
"好了，早点休息。"
欧文拍了拍膝盖，站起身。
"明天我们要去'獠牙门庭'，采摘牵魂草。艾什，你跟我们一起去。"
"牵魂草？"
"治疗精神污染的药草。"
欧文解释道。
"莉娅最近做噩梦的频率越来越高，卡修斯的'缄默'也开始反噬。我们需要牵魂草来稳定他们的状态。"
艾什点了点头。
他没有问"獠牙门庭"是什么地方。在洛瑟龙庭，名字越危险的地方，往往藏着越珍贵的东西。
他在火堆旁边躺下，把外套裹紧。
洞穴里的温度很低，龙雾从石缝中不断渗入，带着那种熟悉的、令人窒息的腥甜。但他已经习惯了。在矿洞的日子里，他学会了在任何时候、任何地方入睡。
闭上眼睛之前，他看了一眼洞穴的入口。
塞拉还站在那里，背对着火光，她没有走进火光，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手指随着臂膀在规则着上下摆动，像似在祈祷。
这种动作让他莫名而熟悉，想探究的思绪也悄然溅起，可这种想法很快便被倦意的黑暗所淹没，沉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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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