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雾墟之中静待黎明 · 第一卷：洛瑟龙庭
第七章：龙霁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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莉娅的生日是在龙雾最淡的那天到来的，也是每年只有一次的龙霁日。
所谓"最淡"，不过是灰雾从浓稠的墨汁稀释成了稀薄的牛奶，让人能在三步之内看清同伴的脸。这在洛瑟龙庭已是难得的恩赐，仿佛连这片被诅咒的天地都在为某个微不足道的小生命让路。
"今天莉娅十三岁！"
希雅的声音像是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在洞穴里激起层层涟漪。她蹦蹦跳跳地从洞穴深处跑出来，金黄色的短发在病态的青白色火光中像一团跳动的火焰，口袋里装满萤火虫形状的石子——那些都是她自己刻的，每一只翅膀的纹路都不一样。
莉娅蜷缩在角落里，淡紫色的眼睛睁得比往常大了些，像两颗被晨露打湿的紫罗兰。她怀里抱着那个破旧的布偶，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布偶的耳朵，声音轻得像是一缕被风吹散的炊烟：
"我……我不记得自己的生日了。"
"我记得！"
希雅一把抓住莉娅的手，力道大得让莉娅微微踉跄。
"三年前你加入的时候，欧文大哥问过你，你说龙雾最淡的那天就是你的生日！"
欧文从火堆旁抬起头，勉强从方脸上挤出一个笑容，像是一块被强行掰弯的铁板：
"没错。希雅记这些比记路线还清楚。"
"那当然！"
希雅挺起平坦的胸膛，像一只骄傲的小母鸡。
"我可是团队的——"
"记事本。"
凯恩懒洋洋地接话，揉着他那半睁半闭的暗红色眼睛。他靠在岩壁上，皮夹克敞开着，露出胸口那道旧伤疤，手里抛着一块龙薯干。
"上次谁欠我半块饼，她都记得。"
"那是你欠我半块饼！"
希雅扭头瞪他，金黄色的眼睛里像是有一团火在烧。
"你上次说'燃血'耗太多，抢了我的晚饭！"
"有吗？"
凯恩一脸无辜。
"我不记得了。"
"你——"
"好了。"
欧文摆摆手，像是一扇铁门缓缓合拢，截断了即将爆发的争吵。
"今天莉娅最大，都听她的。莉娅，你想怎么过？"
莉娅低下头，手指绞得更紧了。
她的手腕上系着六条不同颜色的手绳，在火光中微微摇曳，像是一圈被剪短的彩虹。
"我……我想吃甜的。"
她的声音轻得几乎被火堆的噼啪声淹没。
"真正的甜。不是龙薯那种假甜。"
洞穴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在洛瑟龙庭，"甜"是一种比龙晶还稀有的奢侈品。龙薯的甜带着土腥味和苦涩，像是某种恶毒的玩笑。真正的甜——蜂蜜、糖果、水果——只存在于老人的传说和孩子的梦里。
"甜……"
欧文眉峰下压神色沉敛。
"我有办法！"
希雅突然跳起来，金黄色的头发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甚至能感受到来自弧线的自豪。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是几块灰褐色的块状物，表面粗糙，像是从某种动物的巢穴里抠出来的。
"这是……"
凯恩凑过来，鼻子抽了抽。
"什么东西？闻着像霉。"
"龙蜂巢蜜！"
希雅得意地扬起下巴。
"上个月在塌方区边缘发现的，我偷偷采的，藏到现在。"
"你居然私藏食物？"
凯恩瞪大眼睛。
"这是团队财产！"
"莉娅也是团队财产！"
希雅叉着腰。
"不对，莉娅是团队的宝贝！"
"好了好了。"
欧文接过那几块蜂巢蜜，放在掌心掂了掂，像是一位正在评估战利品的将军。
"希雅，记你一功。凯恩，去把卡修斯叫回来，他在洞口站岗。"
"凭什么又是我？"
"因为莉娅生日，你最大方。"
欧文面不改色地撒谎。
凯恩撇了撇嘴，朝洞口走去。他的脚步在碎石上发出一种独特的、像是算盘珠子被拨动的声响，带着一种不情愿的拖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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庆生会在洞穴中央举行。
没有蛋糕，没有蜡烛，只有一块被削平的石头充当桌子，上面摆着那几块龙蜂巢蜜、一些烤热的龙薯干、还有一小壶从地下河打来的水。希雅用「萤火」在石头上方制造了一个小小的光球，金黄色的光芒柔和而温暖，像是一颗被囚禁的夕阳，在洞穴里投下长长的影子。
"生日快乐歌！"
希雅拍手。
"我起头，大家一起唱！"
"我不会唱歌。"
凯恩嘟囔。
"你吼就行。"
希雅白了他一眼。
"我……我也唱不了。"
莉娅的声音轻得像细雨吻窗，软绵无声。
"我……我声音太小。"
"那就卡修斯起头！"
希雅转向那个一直沉默的少年。
卡修斯抬起头，他张了张嘴，但没有声音发出——他的「缄默」副作用让他无法发出超过三十分贝的声音。他无奈地摇了摇头，手指在空中比划了一个复杂的手势。
"卡修斯说，"
欧文翻译道。
"他可以用手指敲节奏。"
"好！那就敲！"
希雅拍手。
卡修斯用手指在岩壁上轻轻敲击，发出一种细碎的、像是珠落玉盘般的声响。希雅清了清嗓子，开始唱歌——她的声音不算好听，带着一种孩子气的尖细，但足够响亮，足够真诚，像是一只正在宣告黎明的小鸟。
"祝你生日快乐——"
凯恩跟着吼，声音大得像是在战场冲锋，每一个音符都被他撕成了碎片。欧文的声音低沉而浑厚，勉强能辨认出旋律。塞拉站在火光边缘，没有开口，但嘴角微微上扬。
艾什站在人群后面，没有唱。
他看着莉娅，看着那个娇小的身影在火光中微微颤抖，淡紫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不是泪，是某种更加明亮的、更加温暖的东西，像是两颗被点燃的紫水晶。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
那根蓝手绳还在，细密的编织纹路里嵌着几根深蓝色的丝线，在火光中泛着一种近乎虚幻的光泽。他不记得这是谁编的，但他知道——这是他全身上下唯一珍贵的东西。
"莉娅。"
他开口，嗓音偏薄，说话语速平稳。
歌声停了。
所有人都看向他。
艾什走到莉娅面前，伸出手，解下手腕上的蓝手绳。他的动作很慢，很小心，像是在进行某种古老的仪式。手绳脱离皮肤的瞬间，他的手腕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压痕，像是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疤。
"给你。"
他说。
"生日礼物。"
莉娅愣住了。
她看着那根蓝手绳，看着那些细密的编织纹路，看着那些深蓝色的丝线在火光中闪烁。她的手指悬在半空，不敢触碰，像是一只受惊的小鸟。
"这……这是你的……"
"我不记得是谁编的了。"
艾什说，声音平静。
"但戴着它，我会觉得安心。现在给你，希望……可以护你平安。"
莉娅的手指终于触碰到了蓝手绳。
她的指尖冰凉，带着一种微微的颤抖。她把蓝手绳系在自己的手腕上，和另外六条手绳并排。七条绳子——深绿、金黄、暗红、纯黑、银灰、淡紫、深蓝——在她的手腕上交织成一幅奇异的图案，像是一圈被重新拼接的彩虹。
"谢谢。"
她的声音发颤，鼻尖发红，话语断断续续，但足够让每个人都听见。
"这是我……第一次收到生日礼物。"
希雅的眼睛红了，像两颗被水泡过的樱桃。她一把抱住莉娅，力道大得让莉娅差点摔倒：
"以后每年都有！我保证！"
"你保证有什么用？"
凯恩撇嘴。
"你能保证龙雾不散？"
"我能保证我对莉娅好！"
希雅扭头瞪他。
"不像你，只会说风凉话！"
"我说的是事实——"
"好了。"
欧文打断他们。
"吃蜜，喝酒——不对，喝水。今天不吵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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庆生会结束后，希雅拉着艾什去洞口"透气"。
"里面太闷了。"
她说。
"凯恩的体温把空气都烤干了。"
艾什没有拒绝。
他跟着她走到洞口，感受着龙雾拂过脸颊的冰凉触感，像是有无数根细小的针在同时刺入皮肤。
洞口的龙雾比里面更浓，像是一层流动的灰色纱幔，将整个世界都笼罩在一片朦胧之中。希雅停下脚步，背对着艾什，金黄色的短发在龙雾中微微发亮，像是一团即将熄灭的火焰。
"艾什。"
她突然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带着一种艾什从未听过的认真。
"你今天送莉娅手绳……真的只是因为生日吗？"
艾什沉默了。
他看着希雅的背影，看着她被龙雾打湿的发丝贴在脸颊上，像是一缕缕被稀释的金箔。
"什么意思？"
他问。
希雅转过身，金黄色的眼睛直视着他。
在龙雾的映衬下，她的眼睛比平时更加明亮，像两颗被点燃的琥珀，里面燃烧着某种艾什看不懂的情绪。
"莉娅的手绳，"
她说。
"每一条都代表一个人。深绿是欧文队长，金黄是我，暗红是凯恩，纯黑是卡修斯，银灰是塞拉姐姐，淡紫是她自己。"
她顿了顿，声音变得更低：
"第七条……她一直在等第七条。"
"第七条？"
"第七颗星。"
希雅抬起头，望向被龙雾遮蔽的天空。
"莉娅说，她在梦里看见过七颗星星，排成一个圆圈。前六颗都有颜色，只有第七颗看不清。"
艾什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那里空荡荡的，没有了蓝手绳的束缚，反而有一种奇怪的、像是失去了某种保护的空虚感。
"她等了很久。"
希雅继续说，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从加入我们第一天开始，她就一直在等第七个人。她说，第七颗星代表的是一个'从外面来的人'，一个'不记得自己是谁的人'。"
她转过头，金黄色的眼睛直视着艾什：
"你不觉得……这说的就是你吗？"
艾什沉默了。
龙雾在他身边流动，像是有无数根细小的针在同时刺入皮肤。他的脑海里闪过一些碎片——雾、血、一个陌生的声音、一双温暖的手……但所有的画面都被一层厚重的灰色笼罩，像是被龙雾侵蚀的记忆。
"我……"
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我不确定。"
"你不需要确定。"
希雅突然笑了，像是一朵在黑暗中突然绽放的向日葵。她伸出手，替艾什拂去肩上的龙雾凝结的水珠——那动作很轻，很快，像是一只蝴蝶扇动翅膀。但她的手指在离开他的肩膀时，有意无意地擦过他的脖颈，留下一道冰凉的触感，像是一滴被冻结的露水。
"莉娅相信你。"
她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味道。
"我也相信你。"
"相信我什么？"
"相信你会带我们出去。"
希雅的目光变得遥远，像是一颗正在坠落的流星。
"相信你会是我们第七颗星星。相信……你会记得自己是谁。"
艾什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落在希雅的手上，那只手还悬在半空，手指微微蜷曲，像是一朵尚未完全绽放的花。在火光的映照下，他注意到她的手腕上有一道浅浅的疤痕——那是一道旧伤，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伤过，在金黄色的皮肤下泛着一种淡淡的粉色。
"你的手……"
他下意识地问。
希雅迅速收回手，插进口袋里，动作快得像是一只受惊的小鸟。她的嘴角微微上扬，但眼睛里却没有笑意：
"小时候的事。不重要。"
"希雅——"
"进去吧。"
她打断他，声音恢复了平时的轻快，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龙雾浓了。再待下去，我们都要变成龙晶虫的晚餐。"
她转身朝洞穴走去，金黄色的短发在龙雾中划出一道弧线。艾什看着她的背影，看着她的脚步在碎石上发出一种独特的、像是算盘珠子被拨动的声响，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像是某种被遗漏的拼图，正在等待被重新发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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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四个男人挤在一间石室里。
石室不大，大约三丈见方，地面铺着一层薄薄的干草，散发着一种发霉的、像是陈年谷仓的气息。欧文躺在最里面，盾牌垫在头下，发出均匀的呼吸声，像是一台正在低速运转的引擎。卡修斯蜷缩在角落里，黑发遮住了整张脸，像是一团被丢弃的墨汁。
凯恩和艾什并排躺着，中间隔着一臂的距离。
凯恩的体温比常人高，像是一个正在散发热气的火炉，把周围的空气都烤得微微扭曲。
"喂。"
凯恩突然开口道。
"艾什。"
"嗯？"
"你今天送莉娅手绳，什么意思？"
"生日礼物。"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凯恩沉默了一会儿：
"你这家伙，要么是真傻，要么是装傻。"
"什么意思？"
凯恩侧过身，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一种刻意的暧昧：
"咱们队伍里，七个活人，四个男的，三个女的。你算算，这叫什么？"
"什么？"
"僧多肉少！"
凯恩的声音突然拔高，像是一根被拨动的琴弦。
"欧文是大哥，不动心思。卡修斯是哑巴，没戏。就咱俩——"
哈？原来肉是指我们吗？
艾什暗中吐槽。
"凯恩。"
欧文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
"你那张嘴是租来的？急着还？"
"大哥，我说的是事实——"
"事实就是你再废话，明天探路你打头阵。"
欧文翻了个身，声音闷闷的，像是从枕头里挤出来的。
"让龙晶虫啃两口，看你还剩多少肉分给谁。"
凯恩缩了缩脖子，像是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我睡了。"
他躺平，盯着洞顶，暗红色的眼睛在黑暗中渐渐暗淡，像两颗被水浇灭的炭。
艾什闭上眼睛，感受着身下干草的粗糙触感，像是一层被剥下来的树皮。
在意识的边缘，他仿佛听见了某种声音。
不是来自石室，不是来自龙雾，而是来自他自己的记忆深处。那是一个陌生女孩的声音，轻柔而温暖，像是一缕阳光穿透了厚重的云层。
“*****”
他的心抽搐了一下，像是有某种东西在胸腔里碎裂了。他目光牢牢锁住她开合的唇瓣，下意识跟着轻轻动了动嘴角，复刻着方才唇形起伏的模样，试图从中揣测出女孩口中的话语，可龙雾留下的后遗症骤然袭来，视野转瞬便覆上一层朦胧的灰翳。
而在石室的另一个角落，莉娅正蜷缩在自己的干草堆里，手腕上的七条手绳在黑暗中微微发亮，像是一圈被重新拼接的彩虹。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条蓝色的手绳，嘴角微微上扬，像是一弯被冻结的新月。
"第七颗星。"
她声音微微上扬，带着掩不住的雀跃。
"原来是深蓝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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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