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雾墟之中静待黎明 · 第一卷:洛瑟龙庭
第六章:牵魂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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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下河的水是黑色的。
不是那种被污染的、浑浊的黑色,而是一种纯粹的、近乎实质的黑暗,像是一整条被冻结的墨汁,在岩层深处缓缓流动。
水面平静得不可思议,没有一丝波纹,像是一面被精心打磨过的黑色镜子,倒映着洞顶垂下的钟乳石和岩壁上流淌的蓝色光芒。
艾什蹲在河边,眼睛微微眯起。
在他的视野里,那条黑色的河流周围浮现出一层淡淡的轮廓,像是一层被雨水泡散的胭脂,在水面下缓缓流动。他看见了——在河流的底部,在黑色的深处,有一些东西在发光。
不是龙晶的蓝光,而是一种更加柔和的、近乎淡紫色的光芒,像是一缕缕被水稀释的薰衣草精油,在黑暗中缓缓飘散。
"牵魂草。"
他说,声音平静。
"在河底。"
"河底?"
凯恩皱起眉头。
"那水一看就有问题,谁下去?"
"我下去。"
塞拉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我的'治愈'能抵抗大部分毒素和腐蚀。"
"不行。"
欧文摇头。
"你是我们唯一的治愈,不能冒险。"
"那谁去?"
凯恩摊开手。
"我的'燃血'一下去,水就沸腾了,牵魂草会被煮熟。卡修斯的'缄默'在水里没用,希雅的光会吓跑它们,莉娅……"
"我……我可以试试。"
莉娅眉头微蹙,目光垂下迟疑半晌,顿了顿,还是缓缓道出了口。
"我的'织梦'能进入它们的梦,让它们……主动浮上来。"
"太危险了。"
欧文的眉峰下压神色沉敛。
"牵魂草有精神污染,你的'织梦'会加剧反噬。"
"那我去。"
艾什说。
所有人都看向他。
他的表情平静,无任何波澜,眼睛在蓝光中微微发亮,竖状瞳孔收缩成一条细线。
"我的'眼睛'能看见它们的位置,也能看见水里的危险。"
他说。
"而且我不怕精神污染。"
"你怎么知道你不怕?"
塞拉问,琥珀色的眼睛在龙雾中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质感。
"我的记忆全失。"
艾什说,声音嘶哑。
"精神污染侵蚀的是记忆和意识。我没有太多记忆,即使有侵蚀也很有限。"
洞穴里陷入了沉默。
火光在岩壁上跳跃,将人的影子拉得老长,又揉成一团。
欧文看着艾什,不安道:
"你确定?"
他问。
"确定。"
艾什说。
欧文沉默了一会儿,最终点了点头:
"好。凯恩,准备接应。希雅,照明。卡修斯,警戒。莉娅……你试着用'织梦'辅助艾什,但不要深入。"
"嗯。"
莉娅点了点头,淡紫色的眼睛半睁半闭,像是要沉入某种梦境。
艾什脱下外套,露出里面同样破烂的衬衣。
他的手臂瘦削而结实,布满了细小的伤痕,有些是挖矿时留下的,有些是刚才战斗中被龙晶虫的体液腐蚀的。手腕上的蓝手绳还在,在蓝光中泛着一种近乎虚幻的光泽。
他把单手剑插在腰间,深吸一口气,朝黑色的河流走去。
水很凉。
不是普通的凉,而是一种刺骨的、渗入骨髓的寒意,像是有无数根细小的针在同时刺入皮肤。艾什咬紧牙关,一步一步走进水中,直到水面没过腰部,没过胸口,最后没过头顶。
黑暗降临。
但在他的视野里,黑暗不是绝对的。他的眼睛在水中冒着微弱的蓝光,像深海鮟鱇的诱灯,将周围的一切都勾勒出淡淡的轮廓。他看见了——在黑色的河水深处,那些淡紫色的光芒正在缓缓流动,像是一群被惊扰的夜光螺,在水草之间穿梭。
牵魂草。
它们的形状像是一种细长的、半透明的水草,叶片呈现出一种近乎淡紫色的色泽,在黑暗中微微发光。它们的根部缠绕在河底的岩石上,像是一缕缕被水稀释的紫藤花汁,在岩石表面缓缓流动。
艾什朝它们游去。
他的动作很慢,很小心,避免搅动水流惊扰那些敏感的植物。他的眼睛在黑暗中扫视,寻找着可能的危险——在河底的岩石缝隙中,在垂下的水草后面,在黑色的深处。
他看见了。
在牵魂草群的边缘,有一块巨大的岩石,岩石下面有一个洞穴。洞穴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牵魂草,是某种更大、更重的存在。它的身体覆盖着一层厚厚的、灰白色的甲壳,甲壳表面布满了尖锐的突起,像是一颗颗被冻结的牙齿。它的肢体粗壮而多节,末端分叉成两根巨大的钳子,每一根都有艾什的手臂那么长。
石蟹。
这个名字从他的记忆深处浮现出来。和龙晶虫一样,他不知道它来自哪里,但他知道——这种生物的甲壳比龙晶虫更厚,力量比龙晶虫更大,而且……更狡猾。它们不会主动攻击,而是潜伏在黑暗中,等待猎物靠近,然后用那双巨大的钳子一击致命。
艾什停下了。
他的眼睛在黑暗中微微眯起,瞳孔深处的灰雾细纹像水面的涟漪一样轻轻荡漾。他看见了石蟹的每一个细节——它的甲壳在哪里最薄,它的关节在哪里最脆弱,它的眼睛在哪里。
眼睛。
在它的头部两侧,两颗小小的、黑色的眼珠,像两颗被镶嵌在岩石中的煤块,在黑暗中几乎不可见。但艾什看见了。他的「墟痕溯瞳」能看见万物残留的微弱痕迹,包括那双眼睛中反射的、来自水面的微弱光芒。
他不能从正面接近。
石蟹的钳子太快,太有力,一旦被夹住,他的手臂会被瞬间切断。他必须从后面,从上面,从它看不见的地方……
艾什缓缓上浮,直到头顶触及水面。
他深吸一口气,然后再次下潜,朝石蟹的后方绕去。他的动作很轻,很慢,像是一团被水流推动的泡沫,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石蟹没有察觉。
它的注意力集中在牵魂草群上,那些淡紫色的光芒对它来说是一种诱惑,一种它无法理解但无法抗拒的诱惑。它的钳子微微张开,像是一扇正在缓缓打开的门,等待着某个不知情的猎物走进来。
艾什绕到了它的后方。
他眼睛里的微弱蓝光,能将关于这只石蟹的一切看得一清二楚。他看见了——在它的甲壳和身体的连接处,有一块巴掌大小的区域,甲壳较薄,下面的肌肉在微微颤动。
弱点。
他拔出单手剑。
剑身在水流中发出一声轻微的嗡鸣,像是某种古老的乐器被轻轻拨动。他举起剑,朝那块薄弱的甲壳刺去——
石蟹动了。
它的反应快得不可思议。在剑锋触及甲壳的瞬间,它的身体猛地一缩,甲壳上的突起像是一排排被激活的陷阱,朝艾什刺来。同时,它的钳子从下方横扫,带起一股强劲的水流,像是一把被挥动的巨锤。
艾什侧身。
他的动作比他想象的更快,更精准——仿佛他的身体在自主行动,不受大脑的指挥。剑锋从石蟹的甲壳表面滑过,留下一道浅浅的划痕,蓝色的体液从伤口中渗出,像是一缕被稀释的蓝靛,在水中缓缓飘散。
石蟹转过身。
它的两颗黑色眼珠盯着艾什,里面没有任何情感,只有冰冷的、饥饿的注视。它的钳子张开,朝艾什夹来,速度快得在水中带起一阵漩涡。
艾什后退。
他的脚在河底的岩石上打滑,但他没有倒下。他的「墟痕溯瞳」为他指引方向——左边是岩石,右边是水草,上方是水面,下方是更深处的黑暗。
他朝上方游去。
石蟹紧跟其后,它的肢体在水中划动,带起一阵阵强劲的水流,像是一台正在运转的推进器。它的钳子一次次张开、合拢,每一次都差之毫厘,每一次都在水中激起一阵剧烈的震荡。
艾什浮出水面,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他的肺在燃烧,像是有两团火在胸腔里跳动。他的手臂在颤抖,剑锋上还残留着石蟹的蓝色体液,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腐蚀金属表面。
"艾什!"
欧文的声音从岸边传来。
"怎么回事?"
"石蟹!"
艾什喊道。
"在河底!"
"我去——"
"不!"
艾什打断他。
"它在水里太强,你下去会吃亏。把它引到岸上来。"
"怎么引?"
艾什没有回答。
他的眼睛在水面上扫视,寻找着可以利用的东西。他看见了——在岸边,在希雅的脚边,有一堆被龙晶虫杀死后留下的甲壳碎片,蓝色的体液还在上面缓缓流动。
"希雅!"
他喊道。
"把那些甲壳碎片扔进水里!"
希雅愣了一下,但很快反应过来。她抓起一把甲壳碎片,朝河里扔去。碎片落在水面上,发出轻微的溅落声,蓝色的体液在水中缓缓扩散,像是一朵朵被稀释的蓝靛花。
石蟹从水中浮出。
它的头部露出水面,两颗黑色眼珠盯着那些漂浮的甲壳碎片,钳子微微张开,像是在犹豫,又像是在判断。龙晶虫的体液对它来说是一种诱惑,一种它无法理解但无法抗拒的诱惑——那些体液中含有浓缩的龙晶能量,是它在黑暗的河底永远无法获得的东西。
它朝岸边爬来。
它的肢体在岩石上划动,发出一种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像是一把钝锯在切割骨头。它的甲壳在水面上反射着蓝色的光芒,像是一块被潮水打磨过的灰曜石。
"凯恩!"
欧文吼道。
"准备!"
凯恩举起大剑,朝着石蟹劈下。
但艾什知道,这还不够。
石蟹的甲壳太厚,凯恩的大剑虽然有力,但未必能一击穿透。他们需要更多的准备,更多的配合,更多的……
"卡修斯!"
他喊道。
"让它停下!"
卡修斯从阴影中走出。
他的黑发在龙雾中微微颤动,像是一团被风吹动的墨水。他的手指在空中比划着某种复杂的手势,嘴唇翕动,像是在念诵某种无声的咒语。
然后,寂静降临。
不是普通的安静,而是一种绝对的、近乎实质的静默。所有的声音都被抹去了——水流的潺潺声,石蟹的摩擦声,凯恩的呼吸声,甚至艾什自己的心跳声。整个世界变成了一幅被冻结的画,只剩下画面,没有声音。
石蟹的动作僵住了。
它的钳子停在半空,像是一扇被卡住的门。它的两颗黑色眼珠疯狂地转动,像是在寻找某种它无法理解的东西。它的口器张开,发出无声的嘶鸣——在「缄默」的范围内,它无法发出任何声音,无法感知任何声波,像是一头被扔进真空的野兽。
"就是现在!"
艾什喊道——但他的声音也被「缄默」吞噬了,变成了一阵无声的嘴唇翕动。
但凯恩看懂了他的口型。
大剑挥出,暗红色的光芒在剑锋上凝聚成一道炽热的弧线,精准地劈在石蟹头部的甲壳连接处。那是艾什刚才在水中发现的弱点,是石蟹全身最脆弱的地方。
甲壳碎裂。
蓝色的体液喷涌而出,像是一蓬蓬被踩爆的浆果,在「缄默」的范围内无声地洒落。石蟹的身体在剑锋下扭曲、抽搐,然后软倒下去,像是一袋被戳破的面粉,在岩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不,没有声音,「缄默」还在持续。
卡修斯的手指停止了比划。
寂静像潮水一样退去,声音重新涌入世界——水流的潺潺声,凯恩的喘息声,希雅的惊呼声,还有石蟹体液滴落在岩石上的滴答声。
"干得好。"
欧文拍了拍凯恩的肩膀,然后看向艾什。
"你没事吧?"
"没事。"
艾什说。
他的声音嘶哑,像是很久没有说过话。他从水中爬出来,浑身湿透,灰色的旧外套紧紧贴在身上,像是一层被剥下来的皮肤。手腕上的蓝手绳还在,在蓝光中泛着一种近乎虚幻的光泽。
"牵魂草。"
他说。
"我去采。"
"等等。"
塞拉走上前,琥珀色的眼睛在他的身上扫视。
"你受伤了。"
艾什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臂。
那里有一道浅浅的划痕,是石蟹的甲壳突起留下的,不深,但正在渗出鲜血。他没有注意到,或者说,他习惯了疼痛,习惯了受伤,习惯了……
"小伤。"
他说。
"让我看看。"
塞拉伸出手,掌心悬在他的伤口上方。
她的手指修长,皮肤苍白得近乎透明,像是一层被精心拉伸的蜡纸。她的嘴唇翕动,像是在念诵某种无声的咒语。
然后,温暖降临。
不是那种炽热的、灼烧的温暖,而是一种柔和的、近乎母性的暖意,像是一缕阳光穿透了厚重的云层,照在冰冷的皮肤上。艾什感觉到伤口在愈合,不是那种瞬间的、奇迹般的愈合,而是一种缓慢的、有节奏的修复,像是时间在倒流,像是细胞在重新排列。
"好了。"
塞拉收回手,脸色比刚才更加苍白,像是一张被漂洗过无数次的纸。她的身体微微摇晃了一下,但很快稳住了。
"谢谢。"
艾什说。
塞拉没有回答。
她只是点了点头,然后退到一旁,靠在岩壁上,闭上眼睛,像是在恢复体力。
艾什重新走进水中。
这一次,没有石蟹的阻拦,没有龙晶虫的骚扰,只有黑色的河水和淡紫色的光芒,他朝着牵魂草群方向游去。
牵魂草在他的手中轻轻颤动,像是一群被惊扰的萤火虫。它们的叶片柔软而冰凉,触感像是一种被水稀释的丝绸,带着一种淡淡的、近乎薰衣草的香气。他小心翼翼地把它们从岩石上拔下来,根部还带着一小块岩石,像是一颗被连根拔起的心脏。
水里一共两株。
一人一株,正好两个人。
当他浮出水面的时候,希雅的光球正好照在他的脸上。金黄色的光芒和蓝色的光芒交织在一起,像是一块被两种颜料浸透的粗布。他眯起眼睛,适应着光线的变化,然后朝岸边游去。
"拿到了?"
欧文伸出手,把他拉上来。
"两株。"
艾什把牵魂草递给他。
"每人一株。"
欧文接过牵魂草,脸上露出一个不太熟练的笑容:
"干得好。"
凯恩凑过来,暗红色的眼睛盯着那些淡紫色的植物,像是一个孩子在盯着某种新奇的玩具:
"这就是牵魂草?看起来……挺普通的。"
"普通的东西往往最有用。"
卡修斯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且他的手指在空中比划着。
"比如沉默。"
"又在说你的哲学。"
凯恩撇了撇嘴,但没有反驳。他看向艾什,暗红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不是敌意,不是怀疑,而是某种……认可。
"你不错。"
他说,声音很轻,像是在对自己说。
"比我想象的要强。"
艾什没有回答。
他只是点了点头,然后走到一旁,把湿透的外套脱下来,拧干。
但他的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颤动,像是一粒被压在石缝下的草籽,感受到了一丝来自地热的暖意。
队友。
这个词对他来说依然陌生。但在刚才的战斗中,在欧文的指挥下,在凯恩的配合中,在卡修斯的「缄默」里,在希雅的光芒中,在莉娅的梦境里,在塞拉的治愈中……他感觉到了某种东西。
不是记忆,不是过去,而是某种更加真实的、更加当下的东西。
是信任。
是默契。
是把自己交给别人,也接受别人交给自己的……责任。
他抬起头,望向洞穴的顶部。
那里是灰色的岩层,布满裂纹,渗出黑色的水渍。没有天空,没有太阳,只有永恒的灰暗和潮湿。但此刻,在那片灰暗的深处,他仿佛看见了一点光。
很微弱,很遥远,但确实存在。
"走吧。"
欧文的声音从前面传来。
"回城镇。莉娅需要牵魂草,卡修斯也需要休息。"
"嗯。"
艾什站起身,把拧干的外套重新穿上。
湿冷的布料贴在皮肤上,像是一层被剥下来的皮。但他没有在意。
他跟着队伍,朝洞穴的出口走去。
在他的身后,黑色的河流缓缓流动,像是一匹被展开的黑色绸缎,倒映着洞顶垂下的钟乳石和岩壁上流淌的蓝色光芒。石蟹的尸体漂浮在水面上,蓝色的体液从伤口中缓缓渗出,在水中缓缓飘散。
然后,它沉了下去。
消失在黑暗的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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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