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雾墟之中静待黎明 · 第一卷：洛瑟龙庭
第十二章：暗潮涌动
---
洞窟深处的清晨静得发沉。
清冷潮气凝在岩壁上，残弱的萤石微光点缀着整个洞窟。石灶边渐起细碎声响，木柴噼啪低燃，火星偶尔轻爆。陶碗轻磕石台，刀刃刮过风干兽肉，切剁声沉缓错落。陶罐架在火上，渐渐泛起咕嘟咕嘟的滚沸声，热气裹着淡淡的烟火气漫开。
没人高声说话，只有器物轻碰、柴火低响、汤水微沸，混着几人晨起的轻浅呼吸，在幽寂的洞窟里慢慢漾开。
塞拉在做早餐。
凯恩坐着发呆。
"起这么早？"
凯恩开口，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含糊，像一口没化开的温粥，含糊又慵懒。
艾什坐在石灶边，往火里添了根柴：
"睡不着。洞里太凉，你呢。"
"剑断了，得早起去集市走一趟。"
"昨天的那场恶战，"
艾什顿了顿，火光在他脸上跳了一下。
"现在想起来后背还在发凉。"
凯恩撇撇嘴，伸手挠了挠乱蓬蓬的红发：
"后背发凉？你那是肾虚。"
艾什："……"
"真的，我老家有个偏方，龙薯炖地龙，专治——"
"凯恩。"
塞拉端着陶碗走过来，将温热的早餐轻轻放在石台上，声音淡漠得像是在播报天气。
"再废话，你的早餐里会多一样东西。"
"什么？"
"我的鞋。"
凯恩立刻闭嘴，乖乖接过陶碗。
这时莉娅揉着惺忪睡眼，从干草铺起身，慢悠悠走过来，还带着刚睡醒的慵懒倦意。她的淡紫色眼睛半睁半闭，像两颗被晨露打湿的紫罗兰，布偶抱在胸前，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布偶的耳朵。
"早……"
她打了个哈欠，声音软得像一团刚出炉的龙薯饼。
"早什么早，太阳都晒屁股了。"
凯恩嘴里塞着食物，含糊不清地说。
"这里没有太阳。"
莉娅眨了眨眼睛。
"……比喻，懂不懂？"
莉娅歪了歪头，认真思考了三秒：
"不懂。"
凯恩翻了个白眼，决定放弃。
"等吃完早饭墟地集市就开了，要不要陪我一起去买把新剑？"
凯恩扒了一口吃食，开口说道。
艾什点点头：
"行，反正我也闲着。"
刚睡醒的莉娅正好听见这话，立刻来了精神，上前轻声说道：
"你们要去集市吗？我也想一起去，我好久没去墟地集市了，想去看一看。"
塞拉看向她，温声叮嘱：
"集市人多杂乱，外面也不太平，跟着他们别乱跑。"
莉娅点点头，眼里带着几分期待，像是一个即将被带去逛庙会的孩子。
"放心。"
凯恩拍了拍胸脯。
"有我在，谁敢动她一根头发，我让他知道什么叫'燃血'的愤怒！"
塞拉瞥了他一眼：
"你上次这么说的时候，莉娅被龙晶虫追了三条矿道。"
"那是意外！"
"上上次，你说有你在，结果凯恩自己被瘴骨狼叼走了靴子。"
"……那是战略撤退！"
"上上上次——"
"好了好了！"
凯恩举手投降。
"我保证，这次绝对靠谱！"
塞拉默默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分明写着"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
草草吃完简单的早饭，三人收拾好身上的破旧行囊，走出阴冷的洞窟。
---
清晨的灰枯森林雾气未散，冷风卷着枯叶掠过地面，空气依旧腥凉沉郁。三人沿着被人踩出来的荒径沉默前行，一路避开零散魔物痕迹，朝着墟地唯一的露天集市走去。
莉娅走在中间，左手拽着艾什的衣角，右手抱着布偶，眼睛却忙碌地四处张望。一只灰色的雾鼠从脚边窜过，她吓得"呀"了一声，整个人蹦了起来，结果一头撞在凯恩的后背上。
"哎哟！"
凯恩揉着背。
"莉娅，你头怎么这么硬？"
"对、对不起……"
莉娅捂着额头，眼眶都红了。
"没事没事。"
凯恩摆摆手，然后压低声音对艾什说：
"这丫头，看着柔柔弱弱的，头跟铁锤似的。"
艾什："……"
不多时，视野豁然开阔，简陋破败的集市铺展在荒地上。
杂乱的木棚、摊开的旧兽皮、摆得密密麻麻的废墟残件、锈刃、碎魔晶，人声嘈杂却透着底层的萧瑟，来往的全是满身风尘的拾荒者与流浪者。
"哇……"
莉娅的眼睛瞬间亮了，像两颗被点亮的紫水晶。
"好热闹！"
她松开艾什的衣角，小跑着往前冲，结果被一块凸起的石头绊了一下，整个人向前扑去——
艾什眼疾手快，一把拎住她的后领，像拎小鸡一样把她提了起来。
"慢点。"
他说。
莉娅悬在半空，双脚乱蹬：
"放我下来！"
"你确定不会乱跑？"
"确定！"
艾什把她放下。
莉娅整理了一下衣服，乖乖跟在他身后，但眼睛还是忍不住到处瞟。
凯恩抬眼望着林立的兵器小摊，开口道：
"前面就是兵器摊了，专门卖改造的兵刃。"
艾什颔首：
"这里就是墟地集市……比我想象的更热闹。"
身旁的莉娅睁着眼，好奇又拘谨地打量四周，步子轻轻贴着几人身旁。她的淡紫色眼睛在龙雾中微微发亮，对一切都充满了新鲜的好奇。
"那个是什么？"
她指着一个摊位上摆着的、会发光的石头。
"龙晶灯，照明用的。"
凯恩说。
"那个呢？"
她又指着一个笼子里关着的、长着三只眼睛的生物。
"月雾兔，宠物。"
"好可爱！"
"可爱？"
凯恩嘴角抽搐。
"那东西会咬人，而且有毒。"
莉娅立刻收回手，躲到艾什身后，只露出一双眼睛。
"……你刚才不是还说可爱吗？"
"可爱和危险不——冲——突。"
莉娅认真地说。
凯恩："……"
就在三人靠近兵器摊位时，两道身影慢悠悠拦了上来。
二人身着制式规整的灰蓝色魔法长袍，袖口绣着法阵纹路，气质倨傲，眉眼间带着居高临下的漠然与轻蔑，是正规魔法联盟的低阶魔法师。
其中一名魔法师斜着眼，上下打量三人满身风尘、衣着简陋的模样，嘴角勾起一抹讥讽：
"又是这群窝在洞窟里的拾荒者。"
另一名魔法师抱臂而立，语气冷淡又鄙夷：
"整日在废墟里翻残骸捡垃圾，也有胆子来兵器摊闲逛？"
凯恩眉头微蹙，压着脾气没有开口。
他向来脾气火爆、不受委屈，遭人当众羞辱，怒火瞬间涌上。今日却硬生生忍住，抿紧唇冷眼看向对方，把满腔怒意都压在了心底。
一直安静站着的莉娅，却骤然抬眼，语气冷得发脆：
"我们捡垃圾活着，总比你们靠着联盟名头，高高在上却一无是处强。"
两名魔法师脸色一沉。
"底层拾荒者，也敢顶撞法师？"
"凭你们苟延残喘的身份，也配和我们说话？"
艾什上前把莉娅护在身后。他的动作不快，但却已摆好随时动手的架势。
两边气氛瞬间绷紧，魔力微光在两名法师指尖隐隐亮起，冲突一触即发。
莉娅从艾什身后探出头，做了个鬼脸：
"略略略，有本事你们打我呀！"
两名法师："……"
凯恩差点笑出声，赶紧捂住嘴。
"你、你——"
其中一名法师气得脸都绿了，手指颤抖地指着莉娅。
"你给我等着！"
"等什么？"
莉娅歪了歪头，一脸天真。
"等你们学会礼貌用语吗？"
艾什："……"
凯恩终于没忍住，"噗"的一声笑了出来。
就在这时，一道清冷女声从人群后方淡淡传来。
"够了。"
一名身着素白长魔法袍的女人缓步走出，气质沉静，威压温和却极具分量。她轻轻抬手，压住两名同伴躁动的魔力，目光平静扫过争执双方。
"集市禁私斗。"
她看向两名低阶法师，语气淡却不容置喙。
"欺负普通拾荒者，丢的是教会的脸面。"
两名法师面露不甘，却不敢违逆，悻悻收起了敌意。
女法师随即看向面前的三人，语气平和：
"不必理会。你们继续逛吧。"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莉娅身上，嘴角微微上扬：
"小姑娘，嘴很厉害。"
莉娅眨了眨眼睛：
"谢谢夸奖？"
女法师轻笑一声，转身离去。
凯恩凑到艾什耳边，压低声音：
"这女法师……挺有范儿的啊。"
艾什看了他一眼：
"你想追？"
"怎么可能！"
凯恩立刻否认，但耳朵尖却红了。
"我、我只是欣赏，欣赏懂不懂？"
"懂。"
艾什点点头。
"你欣赏得耳朵都红了。"
凯恩："……"
---
女魔法师带人走远，周遭看热闹的路人也渐渐散去。四人走到兵器摊前，木台上错落摆着好几柄锻铁长剑，刃口粗粝，带着刚淬炼过的冷硬气息。
摊主见他们驻足，慢悠悠开口：
"看上哪柄？正经墟铁锻的，锋利无比。"
凯恩打量着试手的那柄长剑，剑身厚重，握柄缠着耐磨的兽皮。
"就这把，开个价吧。"
摊主比了个手势：
"三块中品龙晶。"
凯恩眉头一皱：
"太贵了。我们常在秘境走动，什么样的价位心里有数。就一柄普通锻剑，不值这个价。"
摊主抱臂：
"你懂什么？这柄刃口经过回火，不容易崩裂，遇上魔化野兽都扛得住，别家没这个做工。"
凯恩握着剑柄掂了掂，冷静拆穿：
"做工勉强凑合，但刃边全是细微毛刺，根本没精磨。剑脊又太厚，挥舞耗体力，本来就是折价的微瑕货，凭什么卖高价？"
摊主愣了愣，没想到对方这么懂行，一时语塞。
莉娅在旁边小声嘀咕：
"凯恩，你砍价的样子……好像我奶奶。"
"你奶奶？"
凯恩转过头。
"嗯，她以前卖菜的时候，也是这样挑别人毛病的。"
凯恩："……"
就在这时，旁边站着看热闹的一名陌生少年走了过来。他衣着朴素，眼神诚恳，看着摊主开口帮腔：
"老板，人家说得没错。这把剑我刚才就留意了，剑身有细微锻痕，属于二等残次货。集市里同款品相，撑死两块中品龙晶。你故意抬价，有点不厚道了。"
摊主脸色稍显尴尬，强撑着说道：
"做生意哪有不抬价的？总不能让我白忙活。"
陌生男孩淡淡道：
"大家都是在墟地讨生活的，谁都不容易。人家是洞窟常驻的拾荒者，以后修剑、换兵器都能常来照顾你生意，何必一次性宰人？"
莉娅适时附和：
"没错，我们往后少不了要添置兵刃，愿意做你的回头客。"
摊主沉吟片刻，看看懂行的凯恩，又看看帮腔的陌生少年，知道糊弄不住。
"行吧行吧，算我吃亏。两块中品龙晶，成交。"
凯恩当即从行囊里取出油布包好的龙晶碎片，当面清点递给摊主。
摊主收好物资，将长剑擦拭干净，递到凯恩手中。
"拿好，这把剑耐造好用，以后有需要尽管来。"
凯恩握紧新剑，入手沉实安稳，心底多了几分底气。他看向那名陌生少年，轻声道谢：
"多谢你帮忙。"
少年摆了摆手，语气随和：
"举手之劳，同在墟地谋生，没必要互相为难。"
艾什问少年如何称呼。
少年回答：
"于尘世中沉静自持，于生活里心怀热爱，鄙人姓沈，单字一个爱。"
说完，陌生男孩冲几人点了点头，转身融进了集市人流里。
"好奇怪的名字，跟个女孩子一样。"
莉娅喃喃道。
"确实。"
凯恩点头。
"不过人还不错，比某些法师强多了。"
他说着，意有所指地瞥了一眼那两名低阶法师离去的方向。
---
三人也不再多做停留，转身踏上返回洞窟的路。
先前一路好奇张望的莉娅，才刚走出集市没几步，脚步忽然一顿。
她脸色骤然惨白，唇色褪尽，只觉得天旋地转，浑身力气瞬间被抽空。
没等旁人开口询问，她身子微微一晃，眼前一黑，来不及说半个字，径直软软倒了下去。
艾什和凯恩反应极快，立刻上前稳稳将她扶住。
少女双目紧闭，呼吸微弱绵长，已然失去意识，彻底昏迷了过去。
"莉娅！"
凯恩的声音陡然拔高。
"莉娅！你怎么了？"
艾什的手指搭在莉娅的腕脉上，眉头紧锁：
"脉象很乱……像是精神力透支。"
"精神力透支？"
凯恩愣了一下。
"她刚才还好好的，怎么突然——"
"先回去。"
艾什打断他，声音沉稳。
"塞拉能救她。"
凯恩点点头，一把将莉娅背在背上，大步朝洞窟方向跑去。艾什紧随其后，手中的单手剑已经出鞘，警惕地扫视着四周的龙雾。
集市上的人群渐渐远去，只剩下两人急促的脚步声，在荒径上回荡。
---
（第十二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