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洛希雅薇最初学会的词,不是母亲。
也不是王宫。
而是——花神。
那时她还很小,小到只能被侍女抱在怀里,坐在圣洁白花殿向阳的露台上,看着王宫前那座高大的花神雕像。
海风从西部沿海吹来,温柔地穿过白色廊柱,带起浅粉色的花瓣。花瓣落在她柔软的发间,又被侍女小心翼翼地拂去。
希露雅尼琴站在她身后,身穿白金色王室礼裙,长发被精致地挽起。她垂眸看着自己的女儿,眼神温柔,却深处藏着某种无人知晓的冷静。
“希雅薇。”
她轻轻唤她。
小小的可洛希雅薇还不会完整回应,只是睁着干净的眼睛,望着母亲。
希露雅尼琴俯身,将她抱入怀中。
“看那里。”
她抬起手,指向王宫前的花神雕像。
“那是花神大人。”
“是这个世界最尊贵、最温柔、也最应当被爱戴的神明。”
可洛希雅薇眨了眨眼。
她还不懂什么是神明。
也不懂什么是信仰。
可母亲的声音太温柔了。
温柔到她本能地觉得,那一定是很重要、很美丽、很不能忘记的东西。
希露雅尼琴低头,亲了亲她的额头。
“希雅薇,你要记住她。”
“比记住王宫更早。”
“比记住礼裙更早。”
“比记住自己的身份更早。”
“你要先记住花神大人。”
可洛希雅薇伸出小小的手,抓住母亲胸前垂落的丝带。
希露雅尼琴看着她,轻轻笑了。
“乖孩子。”
“你会是花灵族最美丽的公主。”
“也会是最适合站在花神大人身边的孩子。”
那时的可洛希雅薇什么也听不懂。
可从那一天起,花神的名字便像一枚种子,被母亲亲手埋进了她幼小的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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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洛希雅薇三岁时,已经能在侍女的搀扶下,穿着小小的**色礼裙,走过圣洁白花殿的长廊。
她的房间极其美丽。
窗纱是浅粉色的,床幔绣着白花纹路,地毯柔软得像踩在花瓣上。每日清晨,侍女都会为她准备温热的花露、细软的甜面包、花蜜奶酪、小块水果与精致的奶油蛋糕。
她吃穿用度,皆是王室最好的。
希露雅尼琴并不吝啬给予女儿爱与富足。
可这份富足从来不是无目的的宠溺。
它像一层柔软的花纱,包裹着更深处的训练与塑造。
三岁的可洛希雅薇第一次学习行礼时,摔倒了三次。
礼仪女官站在一旁,神情严肃。
“公主殿下,手要再低一些。”
“裙摆不能乱。”
“低头时,眼神不能慌。”
小小的可洛希雅薇有些委屈,眼眶红了,却努力不哭出声。
她知道,母亲不喜欢她在礼仪课上哭。
不是因为母亲不疼她。
而是因为母亲告诉过她——
“公主可以难过。”
“但不能轻易失态。”
那天课程结束后,希露雅尼琴亲自来到礼仪室。
可洛希雅薇一见到她,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母亲……”
希露雅尼琴没有责备她。
她缓缓蹲下身,用手帕替女儿擦去眼泪。
“希雅薇,疼吗?”
可洛希雅薇点点头,又摇摇头。
“膝盖疼……”
“心里也疼,是吗?”
可洛希雅薇小声嗯了一下。
希露雅尼琴将她抱起来,让她坐在自己怀里。
“今日学得很好。”
可洛希雅薇抬头,泪眼朦胧地看着她。
“可是我摔倒了。”
“摔倒并不可怕。”
希露雅尼琴轻轻抚摸她的头发。
“可怕的是摔倒后,忘记自己为什么要站起来。”
“希雅薇,你是花灵族公主。”
“你的每一次行礼,都不只是你自己的动作。”
“它代表王室。”
“代表圣琴卡洛。”
“也代表花神大人所注视的花灵族。”
可洛希雅薇似懂非懂。
她只是靠在母亲怀里,轻轻问:
“花神大人……会看见我吗?”
希露雅尼琴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光。
“会。”
“只要希雅薇足够优秀。”
“足够圣洁。”
“足够温柔。”
“花神大人总有一天会看见你。”
可洛希雅薇停止了哭泣。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小手。
“那我以后……不哭了。”
希露雅尼琴低声笑了。
“不。”
“你可以哭。”
她捧起女儿的脸,声音温柔得近乎怜爱。
“在母亲这里,希雅薇可以哭。”
“可是走出这扇门,你要记得自己是公主。”
可洛希雅薇小小地点头。
“我记住了,母亲。”
希露雅尼琴将她抱得更紧了一些。
“乖。”
“我的希雅薇,会成为最完美的白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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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洛希雅薇五岁时,圣琴卡洛特尔已经变得繁华起来。
白色长街铺满王都,花市每日清晨都会售卖新鲜花束、果酱、香草面包与花蜜蛋糕。王宫前的花神雕像下,常年有人献花。
可洛希雅薇最喜欢坐在王宫的观景回廊里,看着花灵族少女们提着花篮走过广场。
偶尔,希露雅尼琴会允许她休息半日。
那样的日子对可洛希雅薇而言,像是从严密礼仪中漏进来的一缕光。
她可以不练习行礼。
不用背诵王室谱系。
不用一遍遍重复“花神大人的恩典不可忘”。
她可以穿稍微轻便一点的裙子,在侍女陪伴下去花园里玩。
但即便是休息,希露雅尼琴也不允许她完全失去仪态。
“慢一点,希雅薇。”
“跑步时裙摆会乱。”
“不要踩到花。”
“笑可以,但不要笑得太失礼。”
可洛希雅薇停在花园小路上,双手轻轻提着裙边,认真地问:
“母亲,公主连玩的时候也要像公主吗?”
希露雅尼琴看着她。
小女孩站在阳光下,银白偏粉的发丝柔软地垂在肩侧,眼睛干净得像清晨花瓣上的露水。
希露雅尼琴缓缓走近,替她理好微乱的发饰。
“是。”
“为什么?”
“因为别人看见你的时候,不会说,那个孩子今日只是在玩。”
希露雅尼琴轻声说道:
“她们只会说,那是花灵族的公主。”
“所以,希雅薇。”
“你可以休息。”
“可以玩。”
“可以撒娇。”
“但你不能忘记自己是谁。”
可洛希雅薇低下头。
过了一会儿,她轻声说道:
“我是花灵族的公主。”
“还是什么?”
“我是母亲的女儿。”
希露雅尼琴笑了。
“还有呢?”
可洛希雅薇想了想,声音变得很轻,却很认真。
“我是……以后要让花神大人喜欢的孩子。”
希露雅尼琴的手指微微停了一下。
随后,她温柔地摸了摸女儿的脸。
“对。”
“希雅薇真聪明。”
那一日,希露雅尼琴陪她在花园里待了很久。
她们一起吃了花蜜蛋糕,喝了温热的花露。
可洛希雅薇坐在母亲身旁,小口小口吃着甜点,动作已经有了王室礼仪的雏形。
希露雅尼琴看着她。
女儿还很小,却已经开始把那些话记进心里。
不是背诵。
而是相信。
这让希露雅尼琴感到满意。
也感到一种极细微、极短暂的心疼。
可那点心疼很快被她压下去了。
王室从来不是为了让孩子轻松存在的地方。
更何况,可洛希雅薇不是普通孩子。
她是希露雅尼琴为花灵族未来准备的白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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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岁之后,可洛希雅薇的课程突然变得更加严密。
清晨,她要在花香中醒来。
侍女会替她梳洗、更衣,换上适合晨课的浅白色礼裙。
早餐通常很精致。
温热花露,甜面包,果酱,奶油蛋糕,小份肉类,花香米粥,偶尔还有希露雅尼琴特意命人准备的红莓甜点。
希露雅尼琴从不亏待她。
可洛希雅薇的衣裙永远是最柔软、最洁净、最合身的。
她的发饰由王宫工匠亲手打造。
她的房间每日都会更换鲜花。
她的侍女也全是经过严格挑选、温柔细心又守口如瓶的人。
可在这些美丽与温柔之外,是几乎没有空隙的教育。
上午是礼仪。
站姿、坐姿、步伐、行礼、微笑、宴会交谈、献花动作、目光停留的时间、低头时的角度。
下午是历史与信仰。
花神重塑大陆。
花灵族献建神殿。
万花虹晶的赐予。
圣琴卡洛特尔的建立。
花灵族王室的高贵。
公主应当拥有的圣洁与忠贞。
傍晚是花灵魔法。
可洛希雅薇学习让花枝重新抬起,学习用浅粉色光芒治愈小动物的伤口,学习让枯萎的叶片恢复生机。
她不能学习战斗。
希露雅尼琴说过,那不符合花灵族公主的形象。
可是,她必须学习如何用温柔的魔法展现王室的慈悲。
夜晚,她还要练习阅读与抄写。
抄写最多的句子是:
愿花神大人永受爱戴。
愿花灵族永远虔诚。
愿公主以圣洁之心侍奉信仰。
可洛希雅薇一开始写得慢,手指也会酸。
有一次,她抄到深夜,终于忍不住趴在桌边睡着了。
希露雅尼琴走进书房时,侍女们慌忙低头。
“公主殿下只是太累了……”
希露雅尼琴抬手,示意她们安静。
她走到可洛希雅薇身边,看见女儿手边还放着未抄完的信仰句。
小小的手指握着羽笔,墨迹在纸上晕开了一点。
希露雅尼琴没有叫醒她。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随后,她亲自俯身,将可洛希雅薇抱了起来。
可洛希雅薇迷迷糊糊地醒了一点。
“母亲……”
“睡吧。”
“我还没抄完……”
“明日再抄。”
可洛希雅薇靠在她怀里,小声说:
“可是母亲说过,公主不能懈怠。”
希露雅尼琴脚步微微一顿。
她低头看着怀里的女儿。
“母亲也说过,希雅薇可以偶尔休息。”
可洛希雅薇声音很轻。
“那花神大人会不会觉得我不够好?”
希露雅尼琴沉默了一瞬。
随后,她将声音放得更柔。
“不会。”
“真的吗?”
“真的。”
希露雅尼琴抱着她穿过长廊。
夜色中,圣洁白花殿安静而美丽,窗外花瓣缓缓落下。
“花神大人很温柔。”
“她不会因为希雅薇累了,就不喜欢希雅薇。”
可洛希雅薇闭着眼,轻轻点头。
“那我明天会更努力。”
希露雅尼琴低声道:
“好。”
她把女儿送回房间,亲手替她盖好被子。
可洛希雅薇睡着后,侍女轻声问:
“公主殿下,明日的课程是否减少一些?”
希露雅尼琴看着女儿熟睡的脸。
良久,她说道:
“上午礼仪减少半个时辰。”
侍女松了口气。
可下一刻,希露雅尼琴继续道:
“下午信仰课照旧。”
“花神史不能停。”
侍女低头。
“是。”
希露雅尼琴坐在床边,手指轻轻抚过女儿的发丝。
她当然疼爱可洛希雅薇。
可疼爱不能改变方向。
她可以让女儿多睡一会儿。
可以给她更甜的花蜜蛋糕。
可以在她哭泣时抱住她。
但她不会停下这条路。
因为她相信,这条路会把可洛希雅薇送到花神身边。
也会把花灵族送到更稳固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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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岁时,可洛希雅薇已经像一朵被精心养在王宫深处的白花。
她走路很轻。
说话很柔。
笑容永远不会过分。
见到贵族时,她会恰到好处地低头行礼。面对平民献花时,她会温和道谢。即使遇见不喜欢的事情,也会先压下情绪,用母亲教过的方式保持端庄。
王都中的人们都喜欢她。
“希雅薇公主真温柔。”
“她说话声音好轻。”
“她才这么小,礼仪已经像真正的王室淑女了。”
“果然是希露雅尼琴公主亲自教养出来的孩子。”
这些称赞传入王宫时,希露雅尼琴没有表现出太多喜悦。
她只是点了点头。
“还不够。”
露弥亚忍不住说道:
“小公主已经做得很好了。”
希露雅尼琴看向窗外。
远处,花神雕像在阳光下静静伫立。
“很好不够。”
“她要完美。”
露弥亚低下头,不敢再劝。
那一年,希露雅尼琴第一次带可洛希雅薇进入万花虹晶所在的圣库。
圣库位于圣洁白花殿深处。
层层门扉之后,粉色光辉安静地流淌。
可洛希雅薇跟在母亲身后,脚步放得很轻。
她知道这里极其重要。
也知道这里供奉着花神赐予花灵族的圣物。
当她第一次看见万花虹晶时,整个人都愣住了。
那颗粉色虹晶悬浮在白金色祭台上,光芒温柔而圣洁,像一颗永不凋零的花心。
“好美……”
可洛希雅薇轻声说道。
希露雅尼琴站在她身旁。
“这是花神大人赐给花灵族的恩典。”
“七颗虹晶之一。”
“世界仅有七颗。”
“希雅薇,你要记住,这不是普通宝石。”
可洛希雅薇立刻低下头。
“是。”
希露雅尼琴握住她的手,带着她一步步走近祭台。
“万花虹晶象征青春、美丽、治愈、忠诚,以及纯真少女的誓言。”
“它属于花灵族。”
“也提醒花灵族,永远不能忘记花神大人的恩赐。”
可洛希雅薇望着虹晶,眼中映出粉色光芒。
“母亲,花神大人为什么把这么重要的东西给我们?”
“因为花灵族献出了旧都。”
“因为花灵族最先信仰她。”
“因为花灵族,是她最亲近的种族。”
希露雅尼琴俯身,在女儿耳边轻声说道:
“也是因为,我们必须成为最配得上她的种族。”
可洛希雅薇听得很认真。
希露雅尼琴继续道:
“希雅薇。”
“你也是一样。”
“如果将来有一天,你站在花神大人面前,你不能只是漂亮。”
“漂亮的孩子很多。”
“你必须圣洁。”
“必须优雅。”
“必须让她一看见你,就知道你是花灵族献给信仰的白花。”
可洛希雅薇轻轻问:
“献给信仰的白花……”
“那是什么意思?”
希露雅尼琴转头看着她。
“意思是,你要成为能让花神大人安心、喜爱、信任的人。”
“你要让她知道,花灵族永远不会背离她。”
“你要让她看见你时,就想起花灵族最虔诚、最美丽的样子。”
可洛希雅薇沉默很久。
随后,她慢慢点头。
“我会努力的,母亲。”
希露雅尼琴满意地笑了。
“很好。”
那天之后,可洛希雅薇开始频繁梦见粉色的光。
她梦见自己站在一片花海里。
远处有一道模糊的身影。
她知道那是花神。
可她看不清花神的脸。
每当她想走近,母亲的声音便会在梦中响起。
希雅薇。
要优雅。
要圣洁。
要温柔。
要让花神大人看见你。
可洛希雅薇醒来时,窗外天光还很淡。
她坐在床上,手指轻轻抓住被角。
侍女听见动静,连忙上前。
“小公主,您做噩梦了吗?”
可洛希雅薇摇摇头。
“不是噩梦。”
“那是什么?”
她望向窗外花神雕像的方向。
“我梦见花神大人了。”
侍女微微一怔。
“那一定是很好的梦。”
可洛希雅薇轻轻点头。
可她心里其实说不上是好,还是沉重。
她只是隐约感觉,花神大人离自己很远。
而母亲希望她走到花神大人身边。
于是,她必须更努力。
更端庄。
更圣洁。
更像母亲期待中的那个她。
---
十二岁之后,可洛希雅薇已经很少真正像孩子一样玩闹。
她不是没有休息时间。
希露雅尼琴仍会允许她每隔一段时间休息半日,或者在花季时停掉一两节课程,让她去王宫花园散步。
但即使休息,可洛希雅薇也会下意识保持姿态。
她不会在花园里奔跑。
不会大声笑。
不会坐得歪斜。
她会安静地坐在白色长椅上,捧着一杯花露,看花灵蝶在花间飞舞。
侍女有时会心疼她。
“小公主,今日没有礼仪课,您可以放松一些。”
可洛希雅薇微微一笑。
“我已经很放松了。”
“可是您一直坐得很端正。”
可洛希雅薇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裙摆。
“这样不好吗?”
侍女一时语塞。
“不是不好,只是……您可以不用一直这么辛苦。”
可洛希雅薇安静了一会儿,轻声说道:
“可母亲说过,公主的仪态如果只在有人看见时才存在,那就不是真正的仪态。”
“真正的优雅,应该成为习惯。”
侍女张了张口,却说不出话。
可洛希雅薇笑得很温柔。
“我没事的。”
“母亲对我很好。”
“她只是希望我成为更好的人。”
这句话,可洛希雅薇说得极其自然。
自然到像是早已深入骨髓。
在她心里,母亲所有严厉都是为了她好。
所有课程都是她应走的路。
所有关于花神的教导,也都是她必须一生铭记的信仰。
她不是没有疲惫。
可每当疲惫出现,她便会想起母亲的话。
希雅薇,你是花灵族公主。
希雅薇,花神大人会看见你。
希雅薇,不要让信仰失望。
久而久之,这些话不再像外来的命令。
它们变成了她自己的声音。
---
某个花季夜晚,希露雅尼琴带可洛希雅薇登上圣洁白花殿最高的露台。
那时可洛希雅薇已经十三岁。
少女的轮廓逐渐显现。
她的容貌继承了花灵族王室的精致与圣洁,气质却比同龄贵族少女更加温柔端庄。
夜风吹来,花瓣在空中飞舞。
远方的海面泛着月光。
王都灯火一片繁华。
希露雅尼琴站在露台边,低声问:
“希雅薇,你喜欢这座王都吗?”
可洛希雅薇点头。
“喜欢。”
“为什么?”
“因为这里很美。”
她想了想,又补充道:
“也因为这里是母亲建立起来的王都。”
希露雅尼琴侧眸看她。
“你知道我为什么一定要建立圣琴卡洛特尔吗?”
“为了让花灵族更加繁荣。”
“还有呢?”
可洛希雅薇思索片刻。
“为了将旧都献给花神大人。”
希露雅尼琴轻轻笑了。
“对。”
“圣琴卡洛特尔的繁荣,与花神殿的安宁,是同一个决定带来的结果。”
“希雅薇,记住这一点。”
“真正高明的决定,不该只有一个目的。”
“它要同时满足信仰、王权、人民与未来。”
可洛希雅薇认真听着。
“母亲,我记住了。”
希露雅尼琴看着远处的花神雕像。
“那你知道,你自己未来的意义是什么吗?”
这句话问得很轻。
可洛希雅薇却莫名紧张起来。
她低下头,双手轻轻交叠在身前。
“我……要成为合格的花灵族公主。”
“还不够。”
“我要侍奉花神信仰。”
“还不够。”
可洛希雅薇沉默了。
夜风吹动她的发丝。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母亲一遍遍说过的话。
要让花神大人看见你。
要让花神大人安心。
要成为花灵族献给信仰的白花。
她声音很轻。
“我要成为……能让花神大人喜欢的人。”
希露雅尼琴看着她。
“为什么?”
可洛希雅薇的心跳有些快。
她不知道为什么母亲要继续问。
可她还是顺从地回答:
“因为花神大人是世界最重要的神明。”
“因为花灵族受她恩赐。”
“因为我身为花灵族公主,应该以被花神大人注视为荣。”
希露雅尼琴继续问:
“只是荣誉吗?”
可洛希雅薇抬起头。
她看见母亲温柔却深不可测的眼睛。
那一刻,她忽然有些明白,又不完全明白。
她轻声说道:
“也是我的命运。”
希露雅尼琴终于笑了。
她伸手,将女儿被风吹乱的一缕发丝别到耳后。
“希雅薇。”
“你长大了。”
可洛希雅薇脸颊微微泛红。
不是因为害羞。
而是因为被母亲认可。
对她而言,希露雅尼琴的称赞比任何珠宝都珍贵。
“母亲,我会继续努力。”
“我知道。”
希露雅尼琴轻声道:
“你一直很努力。”
她停顿片刻,声音忽然柔和了许多。
“累吗?”
可洛希雅薇怔住。
这是母亲少有的、直接问她累不累。
她下意识想回答不累。
可看着母亲的眼睛,她又无法说谎。
于是她轻轻点头。
“有时候会累。”
希露雅尼琴没有责备。
她只是将可洛希雅薇揽入怀中。
少女一瞬间僵住,随后慢慢放松下来。
母亲怀里的气息很熟悉。
白花香,花露香,还有王室礼裙上淡淡的熏香。
“累的时候,可以告诉我。”
希露雅尼琴低声说道。
“母亲会允许你休息。”
可洛希雅薇靠在她怀里,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可是我怕自己不够好。”
“你已经很好了。”
“但母亲说过,光是很好不够。”
希露雅尼琴沉默了。
片刻后,她轻轻笑了一声。
“是我说的。”
“那我应该怎么做?”
希露雅尼琴低头,看着怀中的女儿。
“继续向前。”
“但不要折断自己。”
可洛希雅薇不太明白。
希露雅尼琴抚摸着她的长发。
“花若想被献给神明,必须足够美。”
“但如果在盛开之前就枯萎,那便没有意义了。”
“所以,希雅薇。”
“你可以偶尔停下来。”
“只要最后,你仍然记得自己要开向哪里。”
可洛希雅薇轻轻点头。
“我记得。”
“我要开向花神大人。”
希露雅尼琴闭了闭眼。
这个答案如此乖巧。
如此完美。
也如此像她亲手塑造出来的结果。
她应该满意。
事实上,她确实满意。
可在某个短暂瞬间,她抱着已经逐渐长大的女儿,忽然意识到自己几乎从未问过可洛希雅薇——
你自己想开向哪里?
但这个念头只停留了一瞬。
下一刻,它便被希露雅尼琴压了下去。
王室不需要这种软弱的问题。
命运已经选好了方向。
她只是负责让女儿抵达。
---
十四岁时,可洛希雅薇第一次独自主持小型献花礼。
地点在王宫前的花神雕像下。
贵族少女、礼仪官、侍女与王都居民代表都在场。
可洛希雅薇穿着洁白与浅粉交织的礼裙,裙摆绣着细密白花纹路。她的长发被珍珠花饰轻轻挽起,面容圣洁而柔和。
她从侍女手中接过花束,走向花神雕像。
每一步都很稳。
每一次裙摆起落都近乎完美。
她在雕像前停下,低头行礼。
“花神大人。”
她的声音柔和,却足以让周围的人听见。
“愿您永受爱戴。”
“愿花灵族永远铭记您的恩典。”
“愿圣琴卡洛特尔的每一朵花,都在您的祝福下盛开。”
她将花束放在雕像前。
风吹过,花瓣飞起。
有一片花瓣落在她肩头。
周围响起轻轻的赞叹声。
“希雅薇公主真美。”
“她像神殿里的白花一样。”
“花神大人一定会喜欢她吧。”
可洛希雅薇听见了这些话。
她没有露出骄傲神情,只是保持着温柔的微笑。
可心中某处,却像被轻轻触动了一下。
花神大人一定会喜欢她吧。
这句话让她感到安心。
也让她感到一种难以言明的压力。
献花礼结束后,希露雅尼琴在圣洁白花殿内等她。
可洛希雅薇走进殿中,向母亲行礼。
“母亲。”
希露雅尼琴看着她。
今日的可洛希雅薇,已经不再是那个会因为摔倒而哭的小女孩。
她站在那里,白裙如花,姿态端庄,温柔得几乎没有棱角。
希露雅尼琴缓缓说道:
“今日做得很好。”
可洛希雅薇抬起头,眼中浮现惊喜。
“真的吗?”
“真的。”
希露雅尼琴走近她,替她取下肩头残留的一片花瓣。
“行礼的角度很好。”
“献花时的停顿也恰到好处。”
“声音柔和,但没有怯场。”
“微笑也很自然。”
可洛希雅薇脸上浮现淡淡红晕。
“都是母亲教得好。”
希露雅尼琴笑了。
“不要总把一切归功于我。”
“你自己也做得很好。”
可洛希雅薇轻声道:
“我只是想让母亲满意。”
希露雅尼琴看着她。
“只想让我满意?”
可洛希雅薇微微一顿。
随后,她低声补充:
“也想让花神大人满意。”
希露雅尼琴满意地点头。
“这才对。”
她牵起可洛希雅薇的手,带她走到窗边。
窗外,圣琴卡洛特尔繁华而美丽。
“希雅薇。”
“是。”
“你要记住,今日只是开始。”
“将来,你会站在更大的宴会、更重要的典礼,甚至花神大人面前。”
可洛希雅薇呼吸轻了一瞬。
“我真的会见到花神大人吗?”
“会。”
希露雅尼琴语气笃定。
“母亲会安排。”
可洛希雅薇心中一颤。
她不知道自己是期待,还是害怕。
花神大人对她而言太遥远了。
遥远到像神像,像光,像梦中永远看不清脸的身影。
可母亲却告诉她,她终有一日会站到那位神明面前。
而她必须足够好。
足够美。
足够圣洁。
足够让花神无法忽视。
“母亲。”
“嗯?”
“如果花神大人不喜欢我怎么办?”
希露雅尼琴看向她。
可洛希雅薇低下头,声音很轻。
“如果我做得不够好……”
“不会。”
希露雅尼琴打断她。
“为什么?”
“因为我会把你培养到足够好。”
可洛希雅薇抬起头。
希露雅尼琴注视着她,一字一句道:
“也因为你是我的女儿。”
“爱尼露·可洛希雅薇。”
“花灵族最美丽、最圣洁的公主。”
“你不该害怕自己不被看见。”
“你该学会让所有人都无法移开目光。”
可洛希雅薇怔怔看着母亲。
片刻后,她缓缓低头。
“是。”
“我会记住。”
---
可洛希雅薇十五岁那年,已经真正长成了少女。
她的美丽开始在圣琴卡洛特尔中传开。
她有着花灵族王室特有的圣洁气质,眉眼柔和,姿态端庄。她不张扬,却很难让人忽视。她走过王宫长廊时,侍女们会下意识放轻呼吸。
她说话永远温柔。
行礼永远完美。
无论对贵族,还是对平民代表,她都能保持恰到好处的礼貌与距离。
她像一朵开在圣洁白花殿深处的白花。
美丽。
柔软。
端庄。
也被无形的王室规矩层层包裹。
希露雅尼琴看着她,知道自己多年的培养已经开始显现结果。
那些话,那些礼仪,那些信仰课程,那些关于花神的描绘,那些反复重复的命运,都已经不再只是外在教导。
它们进入了可洛希雅薇的骨头里。
成为她站立的方式。
成为她说话的声音。
成为她面对世界时最本能的反应。
某日午后,课程结束得早。
希露雅尼琴难得让所有导师退下,只留下可洛希雅薇陪自己喝下午茶。
白色小圆桌上摆着精致的花蜜蛋糕、红莓酱、奶油面包、小份烤肉、花露酒与温热花茶。
可洛希雅薇坐在母亲对面,姿态依旧端正。
希露雅尼琴看着她,忽然说道:
“今日没有外人。”
可洛希雅薇微微一怔。
“母亲?”
“可以坐得轻松些。”
可洛希雅薇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姿势。
她试着放松肩膀。
可动作有些生疏。
希露雅尼琴看在眼里,忽然有些想笑。
“希雅薇,你连放松都像在完成礼仪课。”
可洛希雅薇脸颊微红。
“我……习惯了。”
“我知道。”
希露雅尼琴切下一小块蛋糕,放到她面前。
“吃吧。”
可洛希雅薇轻声道谢,小口吃下。
蛋糕很甜。
甜得她眼神都柔和了一些。
希露雅尼琴问:
“喜欢?”
可洛希雅薇点头。
“喜欢。”
“那以后让厨房多做。”
“会不会太奢侈?”
希露雅尼琴轻笑。
“你是花灵族公主。”
“吃几块喜欢的蛋糕,还谈不上奢侈。”
可洛希雅薇低头笑了笑。
这一刻,她才有些像普通少女。
希露雅尼琴安静地看着她。
她对女儿确实很好。
最好的衣裙。
最好的食物。
最好的侍女。
最好的房间。
最好的教育。
最珍贵的花露与珠宝。
她从不让可洛希雅薇在物质上受半分委屈。
可她也清楚,自己给女儿的每一份好,几乎都带着方向。
她让她穿最美的裙子,是为了让她习惯美丽。
让她吃最精致的食物,是为了让她拥有王室气质。
让她学习最严苛的礼仪,是为了让她未来能站在神明面前不失分毫。
就连这难得的休息,也像是为了让那朵白花不至于在盛开前被压弯。
“希雅薇。”
“是。”
“你恨过母亲吗?”
可洛希雅薇手中的银叉轻轻一顿。
她惊讶地抬起头。
“母亲为什么这么问?”
希露雅尼琴看着她。
“我对你很严厉。”
可洛希雅薇立刻摇头。
“我从没有恨过母亲。”
“真的?”
“真的。”
可洛希雅薇放下银叉,认真地说道:
“母亲给了我最好的一切。”
“教我礼仪,教我信仰,教我怎样成为合格的公主。”
“如果没有母亲,我不会变成现在这样。”
希露雅尼琴轻声道:
“也许你可以更轻松。”
可洛希雅薇沉默了一下。
随后,她温柔地笑了。
“可是那样的我,就不是花灵族的公主了。”
这句话让希露雅尼琴久久没有说话。
可洛希雅薇继续道:
“母亲,我知道您对我要求很高。”
“有时候我也会累。”
“有时候,我也想什么都不管,只在花园里待一整天。”
她说到这里,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可是,我也知道自己不能一直那样。”
“我是您的女儿。”
“是花灵族公主。”
“也是……要让花神大人看见的人。”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却很清晰。
“所以,我不恨母亲。”
“我只怕自己让母亲失望。”
希露雅尼琴的眼神动了动。
良久,她起身走到可洛希雅薇身边,将她轻轻抱住。
可洛希雅薇愣了一下,随后也小心地回抱住母亲。
“母亲?”
希露雅尼琴闭着眼,低声说道:
“希雅薇,你没有让我失望。”
可洛希雅薇眼眶微微一热。
“真的吗?”
“真的。”
“那我以后……”
“以后也要继续努力。”
希露雅尼琴松开她,看着她的眼睛。
可洛希雅薇轻轻点头。
“我会的。”
希露雅尼琴抚摸她的脸,声音温柔,却又一次带上那种不可更改的力量。
“你会成为花灵族最完美的公主。”
“会成为圣琴卡洛特尔最美丽的白花。”
“也会成为花神大人无法忽视的存在。”
可洛希雅薇低下头。
“是,母亲。”
她已经不会再问,自己能不能选择别的未来。
也不会再问,花神大人是否真的会喜欢她。
因为在长久的教育与灌输中,这些问题早已被悄悄替换成了另一个答案。
她应该让花神喜欢。
她必须让花神看见。
她的美丽、温柔、礼仪、信仰与命运,都在朝那个方向生长。
可洛希雅薇自己并没有意识到,这一切已经深入骨髓。
她只是觉得,这本来就是她该做的事。
就像花会向光盛开。
公主也应该向神明低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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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傍晚,可洛希雅薇独自来到王宫前的花神雕像下。
夕阳落在圣琴卡洛特尔的白色街道上,远方海面泛着金光。
她手中捧着一束新摘的白花。
侍女安静地站在远处,没有打扰她。
可洛希雅薇走到雕像前,缓缓低头行礼。
动作完美得像已经练习过千百次。
“花神大人。”
她轻声说道。
“今日母亲夸奖了我。”
“她说我没有让她失望。”
风吹起她的裙摆。
花瓣从广场边缘飞来,落在她脚边。
可洛希雅薇抬头望着花神雕像温柔的脸。
“我不知道您是否真的能听见。”
“但我会继续努力。”
“我会变得更好。”
“更圣洁。”
“更温柔。”
“更像母亲希望的那样。”
她停顿片刻,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
“也更像您会喜欢的样子。”
她将白花放在雕像前。
然后,她双手交叠,低头祈祷。
远处的圣洁白花殿在夕阳中闪耀。
希露雅尼琴站在高处露台,静静看着这一幕。
她没有靠近。
只是隔着遥远的距离,看着自己的女儿在花神雕像前行礼、献花、祈祷。
露弥亚站在她身后,轻声说道:
“小公主真的长大了。”
希露雅尼琴望着可洛希雅薇的背影。
“是。”
“她已经很像您期待中的样子了。”
希露雅尼琴没有立刻回答。
许久之后,她才轻声道:
“还不够。”
露弥亚心中一紧。
可下一刻,希露雅尼琴的声音又柔和下来。
“但已经很好了。”
她看着夕阳下的可洛希雅薇。
那孩子穿着洁白礼裙,站在花神雕像前,像一朵尚未完全盛开的白花。
美丽。
虔诚。
温柔。
也干净得几乎让人不忍心继续雕刻。
可希露雅尼琴知道,未来终究会到来。
花神终有一日会再次正式走入花灵族王室的宴会与庆典。
而到了那一天,可洛希雅薇必须以最完美的姿态站在她面前。
她要让花神看见。
看见花灵族的虔诚。
看见圣琴卡洛特尔的荣耀。
也看见爱尼露·可洛希雅薇。
希露雅尼琴轻轻抬手,接住一片飘来的花瓣。
“希雅薇。”
她低声说道。
“母亲会把你培养成这世上最美的花。”
“然后,将你送到神明眼前。”
夕阳缓缓沉入海面。
圣琴卡洛特尔的钟声响起。
可洛希雅薇仍站在花神雕像下,安静地祈祷着。
而她不知道的是,在母亲的眼中,她已经不只是女儿。
也不只是公主。
她是花灵族未来最重要的一场献礼。
是一朵被爱、礼仪、信仰与野心共同浇灌出的白花。
她正在盛开。
也正在一点一点,走向那个早已被安排好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