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洁繁花殿会面》
上 · 空着的人鱼席位
花神殿建成之后，爱尼琴大陆的格局似乎终于真正安稳下来。
大陆中央，旧王都被拆除后的土地已经化作花神圣地。高耸入云的花神殿立于花海之中，白色阶梯盘旋向上，金色神纹在阳光下闪耀。那里不再属于王权，不再属于贵族，也不再属于任何一座城。
那里属于花神艾露缇娅。
而西部沿海，新王都圣琴卡洛特尔则在花灵族勤恳而齐心协力的建设下，以惊人的速度繁华起来。
它还远不如永眠星海那般奢华、深邃、美得像梦。
但对花灵族而言，它已经足够辉煌。
白石长街贯通王城，花市中香气四溢，礼仪院前常有贵族少女乘车而过。王宫圣洁繁花殿坐落于新都高处，白色宫墙与金色穹顶在海风中闪耀。每到夜晚，整座王都灯火通明，海风带着花瓣从街道间穿行，远远看去，如同一座盛放在西海边缘的花之城。
可就在这样的繁荣之下，希露雅尼琴的心中却始终有一处不快。
人鱼族。
那个长期存在于花灵族文献中，被描述为狡诈、危险、蛊惑人心、与海妖无异的海洋种族，竟然也在花神殿建成后，向花神表达了忠诚。
只是她们表达忠诚的方式，极其轻慢。
至少在希露雅尼琴看来，是这样。
她们没有派遣王室。
没有派遣正式使团。
没有带来礼物。
甚至没有亲自前往圣琴卡洛特尔与花灵族打招呼。
她们只是让一名人鱼少女上了陆地，将一封信送给花神，以此表示贝希洛圣尼愿意承认花神的恩泽，并向花神表达海洋的忠诚。
这件事传入圣洁繁花殿时，希露雅尼琴当场沉默了许久。
随后，她只问了一句：
“只有一封信？”
礼仪官低头回答：
“是，公主殿下。”
“人鱼族没有派女王？”
“没有。”
“没有派公主？”
“没有。”
“没有正式使节？”
“据传信者所说，那名人鱼少女只是奉命上岸送信，送完便离开了。”
殿内安静下来。
希露雅尼琴坐在白金色长椅上，指尖轻轻点着扶手。
她脸上依旧保持着王室公主应有的优雅，却有一种冷意从眼底慢慢浮出。
“她们倒是高贵。”
礼仪官不敢接话。
希露雅尼琴轻轻笑了笑。
那笑意很浅，却没有半点温度。
“花神殿刚刚建成，花灵族将旧都献给神明，精灵族亲自协助建殿。”
“而人鱼族向花神表达忠诚，却只派一名少女送了一封信。”
“她们以为花神大人是什么？”
“又以为爱尼琴大陆是什么？”
礼仪官低头更深。
“公主殿下，此事是否需要禀告女王陛下？”
希露雅尼琴缓缓起身。
“自然。”
她看向窗外。
远处，圣琴卡洛特尔正沐浴在海风与花瓣之中。
这座王都刚刚建立不久，仍然年轻，却已经拥有了花灵族未来王权的轮廓。
而新王都的第一次真正外交场面，或许该来了。
“既然三族都已承认花神大人。”
希露雅尼琴低声说道。
“那么三族也该真正见一面了。”
当夜，希露雅尼琴前往女王议政厅，与爱尼露·希古尤德娜商讨此事。
希古尤德娜坐在王座之下的议政长桌前，面前摊着关于王都修整、贵族安置与港口扩建的文书。
她听完希露雅尼琴的陈述后，并没有立刻表态。
半晌，她缓缓问：
“你想召开三族会面？”
希露雅尼琴立于桌前，姿态端正。
“是。”
“地点？”
“圣琴卡洛特尔。”
“花灵王宫，圣洁繁花殿。”
希古尤德娜看了她一眼。
“你不打算邀请花神大人？”
“不邀请。”
希露雅尼琴回答得很快。
希古尤德娜微微挑眉。
“为何？”
“因为这不是向花神大人献礼的仪式。”
希露雅尼琴说道。
“这是三族之间第一次正式会面。”
“若花神大人在场，所有人的话都会变得更谨慎，也更虚假。”
“精灵族会克制。”
“花灵族会虔诚。”
“人鱼族若真如文献所说那样狡诈，更会借神明在场来维持体面。”
她顿了顿，声音微冷。
“我想看看，没有花神大人在场时，她们究竟会以什么姿态面对花灵族。”
希古尤德娜沉默片刻。
随后，她轻轻放下手中文书。
“希露雅，你对人鱼族很不满。”
“母亲不也如此吗？”
希露雅尼琴抬眸。
“我们花灵族为花神大人献出旧都，迁往西方，建立花神殿，守护万花虹晶。”
“精灵族虽不属于王国，却由自然之母芙珊娜大人亲自带领工匠协助建殿。”
“而人鱼族呢？”
“她们住在海中，远离大陆，不曾参与花神殿，不曾参与王都建设。”
“如今只是送一封信，便算向花神大人表达忠诚。”
“若这样的种族也能与花灵族并列称为三族，我认为至少该让她们亲自来一次王都。”
希古尤德娜看着女儿，眼中浮现淡淡深意。
她知道，希露雅尼琴的话并不只有信仰层面的不满。
这里面还有王权。
还有花灵族身为大陆主族的骄傲。
还有对人鱼族长久以来的偏见与警惕。
这些东西并不是希露雅尼琴一个人凭空生出的。
它们早已存在于花灵族历史文献、贵族教育与历代女王的态度中。
希古尤德娜自己也并非没有这样的想法。
她沉思许久，终于道：
“可以。”
希露雅尼琴微微低头。
“母亲同意了？”
“本王同意召开三族会面。”
希古尤德娜说道。
“致信翠泪圣林，请芙珊娜大人携精灵族代表赴会。”
“致信永眠星海，请千珊星·涅纱女王携王室代表赴会。”
她顿了顿。
“宴会规格，要足够盛大。”
希露雅尼琴眼中浮现一丝笑意。
“我明白。”
“花灵族虽刚迁都不久，却不能让任何种族轻看圣琴卡洛特尔。”
“尤其不能让人鱼族轻看。”
希古尤德娜没有否认。
只是提醒道：
“人鱼族毕竟是海洋主族，哪怕我们对她们了解不多，也不能在礼仪上失态。”
希露雅尼琴微微一笑。
“花灵族不会失态。”
“我们会准备足够丰盛的宴席，也会根据书籍中关于人鱼族的记载，准备一些特殊食物。”
希古尤德娜听到这里，目光微动。
“书籍中的记载，不可全信。”
希露雅尼琴抬眼。
“母亲认为那些记载有误？”
希古尤德娜没有立刻回答。
许久，她说道：
“本王只是认为，真正见到之前，不要把所有判断都写死。”
希露雅尼琴低下头。
“是。”
可她心中并未真正改变想法。
人鱼族本就陌生。
而陌生本身，就足以令人警惕。
更何况花灵族文献中关于人鱼族的记载，早已持续了许多年。
一个种族若真的温柔善良，为何会在花灵族史书中留下如此多相似的污名？
希露雅尼琴并不相信那些记载全是误解。
她更愿意相信，人鱼族确有危险之处，只是尚未在大陆前显露而已。
信件很快送出。
给翠泪圣林的信，由花灵族信使沿着林道送往精灵族领地。
信中措辞极为尊重。
希古尤德娜以女王身份，邀请自然之母芙珊娜·伊露薇雅与精灵族代表，前往圣琴卡洛特尔参加三族第一次正式会面。信中甚至特别注明，花灵族已经准备好宴席与招待，请精灵族不必携带任何礼物。
这是出于礼仪。
也是出于对芙珊娜的尊重。
而给永眠星海的信，则花费了更多时间。
因为花灵族几乎没有真正接触过人鱼族，也不知道该如何用最合适的方式将信送入海中。
最后，信件被交给了沿海巡守与懂得水系传讯法的花灵族魔法师，由她们在东部海岸设置传信术式，并请临海村镇密切留意是否有人鱼出没。
花灵族并不知道，这样的方式在人鱼族眼中算不算失礼。
她们只能按照书籍与推测去准备。
而这恰恰让希露雅尼琴更加不悦。
“一个不与大陆接触，不留下正式使馆，也没有稳定礼仪渠道的种族，却要与花灵族并称三族。”
她站在王宫地图前，语气淡淡。
“真是难以理解。”
露弥亚低头站在一旁，没有接话。
希露雅尼琴继续说道：
“宴会右侧给她们留席。”
“按照海洋饮食准备鱼类、海藻、可食用珍珠、珊瑚样式的甜点。”
“另外，也准备陆地水果。”
露弥亚应道：
“是，公主殿下。”
“不要准备家畜肉类放在她们主桌。”
“书中说人鱼食肉，但也说她们饮食怪异。以防万一，右侧席位不要安排让她们觉得不适的食物。”
露弥亚略微惊讶。
她原以为公主殿下如此不满人鱼族，会在宴席安排上轻慢一些。
可希露雅尼琴没有。
她厌恶归厌恶，偏见归偏见，却不会在正式外交礼仪中故意失格。
这也是花灵族王室最可怕的地方之一。
她们可以高傲，可以冷淡，可以在心中充满审视。
但表面上，礼仪绝不会轻易出错。
庆典从精灵族抵达前一日便开始了。
圣琴卡洛特尔连续数日装点鲜花。
白石长街两侧挂起粉白色花带，夜晚点亮花灯与金色宫灯。花市延长开放，甜点铺、酒坊、花露店、手工饰品摊都摆出了最好的货品。
街头有歌舞。
广场有演奏。
礼仪院的少女们在王宫前表演花灵族传统舞步。
贵族们乘坐装饰华美的马车穿过主街，平民们也穿上节庆礼服，带着孩子出来看热闹。
夜晚的圣琴卡洛特尔尤其美丽。
虽然它还不如永眠星海那样奢华得像梦境，也不如翠泪圣林那样古老自然，但它有新王都独有的活力。
它年轻。
明亮。
繁忙。
带着一种刚刚盛开便急于向世界证明自己的骄傲。
希露雅尼琴站在王宫高台上，看着灯火照亮整座王都。
希古尤德娜来到她身侧。
“你准备得很盛大。”
希露雅尼琴微笑道：
“这是圣琴卡洛特尔第一次接待三族会面。”
“自然不能寒酸。”
“你是想让精灵族满意，还是想让人鱼族闭嘴？”
希露雅尼琴轻轻一笑。
“都有。”
希古尤德娜看着女儿，摇了摇头，却没有责备。
“人鱼族未必会按照你想的方式回应。”
“我知道。”
“那你还如此在意？”
希露雅尼琴望向远处海面。
“因为她们迟早要出现在大陆面前。”
“既然如此，第一次见面，花灵族必须站在主导位置。”
她回头看向母亲。
“圣琴卡洛特尔是我们的王都。”
“圣洁繁花殿是我们的王宫。”
“这场会面由我们发起。”
“她们来到这里，就必须先看见花灵族的秩序、繁华与礼仪。”
希古尤德娜听着，眼中浮现赞许。
“希露雅。”
“你越来越像一位女王了。”
希露雅尼琴低头。
“我只是跟随母亲学习。”
希古尤德娜轻轻笑了。
“你这句话，礼仪上很好。”
“但本王知道，你心里并不只是在学习。”
希露雅尼琴没有否认。
她望向灯火之中的王都，神情平静而锋利。
“总有一天，我会守住它。”
“也会让它更繁荣。”
精灵族是在次日清晨抵达的。
晨雾尚未完全散去，圣琴卡洛特尔东南方向的林道上，便缓缓走出了一行安静美丽的身影。
她们穿着绿、白、金三色为主的礼裙。
裙摆不像花灵族礼裙那样繁复华丽，却有一种自然流动般的优雅。布料上绣着叶纹、藤纹与细小花纹，行走时轻盈得像林间晨风。
她们拥有各种绿色的发色，也有金发、银灰色与淡灰色长发。每一位精灵少女都美得精致而安静，带着花灵族贵族不同的神秘感。
她们没有高调鼓乐。
没有夸张仪仗。
只是安静地进入王都。
可正因为如此，反而吸引了许多花灵族居民的目光。
街道两侧有人低声惊叹。
“是翠泪圣林的精灵……”
“她们真的很美。”
“那位就是自然之母芙珊娜大人吗？”
“应该是。”
“她看起来好温柔……”
芙珊娜·伊露薇雅走在最前方。
她穿着以白与浅绿为主的礼裙，金色纹路沿着袖口与腰侧延伸，像阳光落在树叶边缘。她的神情温和宁静，仿佛周围的喧闹并不能打扰她。
艾莉茜·伊露薇雅跟在她身旁。
她握着金色长矛，端正而警觉，目光比其他精灵更加认真。作为芙珊娜的养女，她既有少女的清雅，也有守护者的锐气。
在她们身后，是几位精灵族侍女与代表。
她们带来了许多翠泪圣林特产。
花露。
果实。
森林蜂蜜。
晒干的香草。
用树叶纹理包裹的精灵点心。
还有几只以藤编礼篮装好的翠泪圣林珍贵种子。
负责迎接的花灵族礼仪官一见这些礼物，连忙上前。
“芙珊娜大人，女王陛下在信中已经说明，圣琴卡洛特尔已经准备好一切，精灵族不必携带礼物。”
芙珊娜轻轻笑了笑。
“我知道。”
礼仪官微怔。
芙珊娜温声道：
“但翠泪圣林习惯与客人分享自然的产物。”
“更何况，这次是三族第一次会面。”
“我们不是来添麻烦的。”
“只是带来一点森林的心意。”
她身后，一位精灵侍女也轻声道：
“这些果实今晨才摘下，很新鲜。”
另一位精灵少女补充：
“花露可以放进宴席里，也可以给王宫侍女们尝一尝。”
花灵族礼仪官一时不知如何推辞。
精灵族并不高调，却太真诚。
最终，她只能行礼。
“花灵族感谢翠泪圣林的心意。”
芙珊娜微微点头。
“请带路吧。”
希古尤德娜与希露雅尼琴亲自接待芙珊娜。
圣洁繁花殿前，希古尤德娜缓缓行礼。
“芙珊娜大人。”
芙珊娜回以温和一礼。
“希古尤德娜女王。”
希露雅尼琴也向芙珊娜行礼。
“自然之母。”
芙珊娜看向她，眼中带着一丝浅笑。
“希露雅尼琴公主。”
“圣琴卡洛特尔比上次所见，更繁华了。”
希露雅尼琴微笑道：
“王都仍在修整中，若有不足之处，还请芙珊娜大人见谅。”
芙珊娜轻轻摇头。
“无需过谦。”
“这座城很年轻。”
“年轻本身，就是一种美。”
希露雅尼琴听见这句话，眼中浮现一点真切的笑意。
她喜欢这句话。
圣琴卡洛特尔确实年轻。
但她会让这份年轻变成未来的繁荣。
希古尤德娜说道：
“晚宴将在夜间正式开始。白日里，花灵族已安排庆典与观光，若芙珊娜大人愿意，可由礼仪官陪同游览王都。”
芙珊娜看了一眼身后的精灵族少女们。
那些精灵少女虽然仍保持安静礼貌，但眼中显然对新王都有些好奇。
“那便有劳了。”
希古尤德娜微笑。
“这是花灵族的荣幸。”
白日里，精灵族参加了圣琴卡洛特尔的庆典。
她们不像花灵族那样热衷热闹，也不像贵族少女那样高调展示衣裙与身份。
她们更多时候只是安静地看。
看王宫前的花神雕像。
看白石长街上的花灯。
看花市里摆满的甜点与花露。
看花灵族少女们在广场上跳庆典舞。
偶尔，有花灵族小孩好奇地看着精灵族绿色的长发。
一名精灵少女注意到后，温柔地弯下身，递给那个孩子一枚翠泪圣林果子。
孩子怯怯接过。
“谢谢精灵姐姐。”
精灵少女轻声笑道：
“不用谢。”
旁边的花灵族母亲连忙行礼。
“失礼了。”
精灵少女摇头。
“没有。”
“孩子只是好奇。”
这样的小插曲，让不少花灵族居民对精灵族更加亲近。
毕竟在花灵族传统里，精灵族本就被视为近亲。
她们古老、高贵、安静、自然。
与花灵族虽有不同，却并不低等。
圣琴卡洛特尔中本就有少数精灵族居民，也有花灵族与精灵族通婚的家庭。因此，精灵族的到来并没有引起恐惧，更多是好奇与欣赏。
希露雅尼琴远远看着这一切，对身旁的露弥亚说道：
“精灵族很懂分寸。”
露弥亚低声道：
“她们确实安静有礼。”
“因为她们有底气。”
希露雅尼琴说道。
“真正古老的种族，不必时刻宣告自己高贵。”
露弥亚听出这句话似乎另有所指。
她小心问：
“公主殿下是在说精灵族，还是……”
希露雅尼琴淡淡道：
“我在想人鱼族。”
露弥亚立刻闭口。
希露雅尼琴望向远处海面。
直到此刻，永眠星海那边仍然没有任何正式回应。
没有提前传讯。
没有使者抵达。
没有送来礼单。
甚至没有说明她们究竟会不会赴宴。
这让希露雅尼琴心中的不悦越来越深。
夜幕降临后，圣洁繁花殿灯火通明。
这座王宫中最宽阔、最华美的宴厅被彻底打开。
白色长柱上缠绕着粉色与金色花藤，穹顶垂下透明花灯。长长的宴席从殿前延伸到殿中，两侧按照种族区分席位。
左侧，是精灵族贵宾席。
绿色、白色与金色的礼裙安静铺开，精灵族少女们陆续入座。她们带来的翠泪圣林果实与花露，也被花灵族礼仪官小心安排进宴席中，作为特别赠礼摆放在部分桌案上。
右侧，是人鱼族席位。
那里铺着天蓝色与银白色相间的桌布。
餐盘旁放着珍珠形状的装饰，杯盏中准备了清澈花露与淡海盐调味饮品。桌上有鱼类料理、海藻点心、可食用珍珠样式的甜品、珊瑚造型果冻，以及大量陆地水果。
花灵族为了不在礼仪上失误，已经尽力准备。
可此刻，右侧席位空无一人。
那片天蓝色座席在灯火下显得格外刺眼。
宴厅上方，王座台阶前摆着一张王室长桌。
那里一共有六个席位。
花灵族两个。
精灵族两个。
人鱼族两个。
宴会本该开始。
可人鱼族未至。
于是整座宴厅都被迫等着。
起初，花灵族贵族们还保持着礼仪。
她们轻声交谈，偶尔看向右侧空位。
可随着时间一点点过去，议论声逐渐变多。
“人鱼族到底来不来？”
“她们没有回信吗？”
“听说没有正式回应。”
“这也太失礼了。”
“花灵族发出邀请，女王陛下亲自设宴，她们竟然如此怠慢？”
“书中说人鱼族傲慢狡诈，看来并非空穴来风。”
“嘘，小声些，精灵族还在。”
“精灵族又不是外人。”
“人鱼族才是……”
后面的话没有说完。
但周围几名花灵族贵族已经心照不宣。
右侧空荡荡的席位像一种挑衅。
至少在她们眼中，是如此。
花灵族本就不了解人鱼族。
她们不知道人鱼族真正的礼仪习惯，不知道永眠星海如何看待陆地邀请，也不知道人鱼族是否已经收到信件。
她们只知道，她们按照花灵族最高规格准备了宴席，而人鱼族迟迟未到。
这种未知，迅速被既有偏见填满。
希露雅尼琴坐在王室桌前，指尖轻轻按着酒杯边缘。
她听见了下方贵族的议论。
她没有立刻制止。
因为她自己也已经开始不满。
“母亲。”
她侧眸看向希古尤德娜。
“是否还要继续等？”
希古尤德娜没有立刻回答。
她看了一眼右侧空位。
那两个席位，本是为千珊星·涅纱与人鱼族王室代表准备的。
若人鱼族不来，这场三族会面便从一开始就缺了一角。
也会让花灵族的盛大安排显得尴尬。
“信件送达了吗？”
希古尤德娜问身旁礼仪官。
礼仪官低头，额上已经有细汗。
“回女王陛下，按传信术式显示，信件已经抵达东部海域边缘。至于是否被永眠星海王室正式接收……暂时无法确认。”
希露雅尼琴轻笑了一声。
“也就是说，我们甚至不知道她们有没有看见？”
礼仪官头低得更深。
“是属下无能。”
希古尤德娜轻轻抬手，示意她退下。
“不全怪你。”
希露雅尼琴却道：
“这恰恰说明，人鱼族根本没有与大陆进行正式往来的礼仪秩序。”
“她们住在海中，自称王国，却连最基本的接信与回信都无法确认。”
“这样的种族，若不是向花神大人送过那封信，本就不该被如此郑重邀请。”
希古尤德娜看了女儿一眼。
“希露雅。”
希露雅尼琴低头。
“失言了，母亲。”
她说是失言，语气却并无多少悔意。
精灵族席位那边，始终很安静。
精灵族少女们没有参与议论。
有的低声交谈，有的安静品尝花露，有的甚至轻轻闭着眼小憩。她们像坐在热闹宴厅中的一片森林，不被周围的躁动轻易影响。
艾莉茜坐在芙珊娜身侧，目光偶尔扫过右侧空位。
她似乎也有些疑惑。
但她没有发表意见。
芙珊娜则轻轻闭着眼，神情宁静。
她不像在睡。
更像是在听风。
宴厅中的不安、花灵族贵族的议论、希露雅尼琴的冷意、右侧空位带来的压迫感，似乎都没能让她显得急躁。
希古尤德娜看向芙珊娜。
她思索片刻，终于开口：
“芙珊娜大人。”
芙珊娜缓缓睁开眼。
那双眼温和而清明，像翠泪圣林深处的水。
“女王陛下。”
希古尤德娜问：
“您怎么看？”
这个问题一出，王室桌附近的声音都安静了些。
希露雅尼琴也看向芙珊娜。
艾莉茜微微坐直。
芙珊娜没有立刻回答。
她只是看了一眼右侧空着的人鱼席位，又看向殿外夜色。
远处，圣琴卡洛特尔的灯火仍在燃烧。
花瓣被海风卷入王宫长廊。
许久之后，芙珊娜轻声道：
“人鱼族住在海中。”
“海与陆地不同。”
“森林中的信送到树下，精灵自然会看见。”
“王都中的信送入宫门，花灵族自然会接收。”
“但海洋太大。”
“你们无法确认信是否真正抵达永眠星海王室，也并不奇怪。”
希露雅尼琴微微垂眸。
“芙珊娜大人是在替人鱼族辩解？”
芙珊娜看向她，眼神并不严厉。
“不是。”
“我只是在说，你们并不了解她们。”
希露雅尼琴淡淡道：
“正因为不了解，才更应该谨慎。”
“谨慎是好的。”
芙珊娜说道。
“但谨慎与偏见，不是同一样东西。”
这句话落下后，王室桌前安静了一瞬。
希露雅尼琴抬眸。
她的笑容依旧优雅。
“芙珊娜大人认为花灵族对人鱼族存在偏见？”
芙珊娜没有回避。
“存在。”
希露雅尼琴眼神微冷。
下方花灵族贵族们虽然听不清全部，却能感觉到王室桌上的气氛变了。
希古尤德娜静静看着芙珊娜。
“芙珊娜大人为何如此判断？”
芙珊娜声音很轻。
“因为你们提到人鱼族时，眼中先出现的不是陌生。”
“而是厌恶。”
“陌生会让人疑惑。”
“厌恶则说明，你们早已在真正见到她们之前，为她们安排好了形状。”
希古尤德娜沉默。
希露雅尼琴则缓缓说道：
“花灵族文献中关于人鱼族的记载，并不美好。”
芙珊娜看着她。
“文献也是人写的。”
“也会带着恐惧、傲慢与误解。”
希露雅尼琴轻声反问：
“那芙珊娜大人了解人鱼族吗？”
芙珊娜停顿了一下。
“不多。”
“既然如此，您又如何确定花灵族文献是误解？”
芙珊娜没有立刻回答。
她端起杯盏，轻轻饮了一口花露。
随后，她道：
“我不能确定全部。”
“但我知道，海妖与人鱼不是同一种存在。”
希露雅尼琴眸光微动。
芙珊娜继续说道：
“翠泪圣林的古籍中也有海洋记载。”
“人鱼族古老、骄傲、神秘，也极少接近陆地。”
“但她们并不是海妖。”
“也不是只会蛊惑与吞食他人的怪物。”
艾莉茜轻轻看了芙珊娜一眼。
她显然也第一次听芙珊娜如此明确谈起人鱼族。
希露雅尼琴沉默片刻，微笑道：
“也许精灵族古籍更温和。”
“也许花灵族史书更接近真实。”
芙珊娜看着她，忽然轻轻叹息。
“希露雅尼琴公主。”
“你很聪明。”
“也很有远见。”
“但正因为如此，你应该明白，一件事若只由本族历史反复书写，便很容易变成一种自我证明。”
希露雅尼琴没有说话。
芙珊娜的声音依旧温和，却带着一种古老存在才有的重量。
“花灵族相信花灵族最高贵。”
“人鱼族或许也相信自己高贵。”
“精灵族崇尚自由，也可能因此轻视王权。”
“每个种族看待世界时，都会先看见自己。”
“所以第一次会面，才重要。”
“不是为了证明谁早已正确。”
“而是为了看看，对方究竟是什么样子。”
希古尤德娜静静听着。
良久，她问：
“那芙珊娜大人认为，我们还该继续等吗？”
芙珊娜看向右侧空位。
“可以再等一会儿。”
希露雅尼琴道：
“若她们仍然不来呢？”
芙珊娜轻声道：
“那便先开宴。”
“但不要急着定罪。”
希露雅尼琴指尖轻轻摩挲杯壁。
“如果她们是故意怠慢呢？”
芙珊娜看着她。
“那等她们真正出现时，你们自然可以问。”
“可是若她们不是故意。”
“今日所有提前落下的定论，都会成为未来误会的第一块石头。”
这句话让希古尤德娜陷入了沉思。
希露雅尼琴却看向殿外夜色。
海风吹动宫灯。
花瓣一片片落进长廊。
人鱼族的席位仍旧空着。
她并不喜欢这种感觉。
像花灵族精心布置了一场盛宴，却被一个尚未露面的海中种族夺走了节奏。
而这，恰恰让她更不愿信任人鱼族。
下方贵族们的议论再次隐隐传来。
“还不开宴吗？”
“难道要一直等人鱼族？”
“精灵族都已经来了，她们凭什么迟到？”
“也许根本不会来了。”
“那右边那些席位不是白准备了？”
希古尤德娜终于抬手。
宴厅内礼仪官立刻上前。
“女王陛下。”
希古尤德娜缓缓说道：
“再等半刻。”
“半刻之后，若人鱼族仍未抵达，晚宴照常开始。”
礼仪官低头。
“是。”
希露雅尼琴微微垂眸。
“母亲仁慈。”
希古尤德娜看了她一眼。
“不是仁慈。”
“是礼仪。”
希露雅尼琴安静下来。
芙珊娜重新闭上眼，像是再次进入了短暂的静息。
艾莉茜坐在她身边，手指轻轻搭在金色长矛上。
宴厅里，花灵族的躁动与精灵族的安静形成了鲜明对比。
左侧绿白金色礼裙静若林影。
右侧天蓝银白席位空无一人。
高处六个王室席位中，人鱼族的两个位置仍旧沉默地等待着。
半刻钟一点点过去。
没有回信。
没有使者。
没有海洋的歌声。
也没有任何人鱼族抵达的迹象。
终于，礼仪官再次上前，低声提醒：
“女王陛下，时间到了。”
希古尤德娜看向右侧空位。
她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不悦。
随后，她缓缓开口：
“开宴。”
礼仪官低头行礼。
“是。”
乐声响起。
花灵族的侍女们开始端上第一道菜。
宴厅中等待许久的气氛终于松动，贵族们低声交谈起来，精灵族也安静地取用食物。
可是，那两个空着的人鱼族王室席位仍然摆在那里。
灯火照着天蓝色桌布。
珍珠装饰安静发亮。
像一场尚未出现的风暴。
希露雅尼琴端起杯盏，浅浅饮了一口花露。
她的目光掠过空位，唇边浮现极淡的冷笑。
“看来，永眠星海的礼仪。”
她低声说道。
“确实与陆地不同。”
希古尤德娜没有回应。
芙珊娜也没有睁眼。
只是殿外的海风，似乎忽然比方才更凉了一些。
而在无人注意到的远方，西侧海岸之外，夜色下的潮水正在缓缓涌动。
像有什么来自深海的存在，终于开始靠近这座灯火通明的花灵王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