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洁白花殿的长宴,终于真正开始了。
当第一轮正式菜肴被端上王室长桌时,殿内原本凝滞的气氛才像被温热的酒香轻轻化开。
花灵族的侍女们穿行于席间,动作轻盈,裙摆扫过白金色地砖。银盘中盛着花酱烤肉、香草面包、奶油甜点、花露冻、果酒、红酒、清汤与各式精致主食。
左侧精灵族席位上,精灵少女们安静用餐,偶尔低声交流。她们带来的翠泪圣林果实也被分放在桌上,清新的果香混入花灵族甜点的奶香之中,让整座大殿多了一点森林气息。
右侧人鱼族席位,则出奇安静。
人鱼族的侍女们几乎很少说话。她们坐姿优雅,动作轻柔,吃东西时也没有发出多余声响。偶尔有两名人鱼侍女低声交流,声音也像水流一样轻,很快便消失在宴会乐声中。
这种安静,让花灵族贵族们更加不适应。
花灵族的宴会向来热闹。
她们喜欢交谈,喜欢展示,喜欢在礼仪允许的范围内让自己的美丽、见识与家族教养被人看见。
精灵族虽然安静,却会温和回应,也会自然分享食物。
可人鱼族不一样。
她们安静得像一片被月光照着的海。
不主动亲近,也不刻意疏远。
仿佛坐在那里,便已经足够。
这让许多花灵族人既好奇,又隐隐不安。
高台王室长桌前,六个主位终于坐满。
爱尼露·希古尤德娜坐在中央偏左的位置,姿态端庄,仍然保持着女王的威严。
希露雅尼琴坐在她身侧,身边还多了一张小小的雕花坐凳。
可洛希雅薇就坐在那里。
小公主双手规矩地放在膝上,偶尔拿起小叉子,安静地吃着盘中的花蜜面包和果酱甜点。她很乖,没有插话,也没有乱看。
只是那双漂亮的眼睛,还是会在不经意间悄悄抬起,观察这场从未见过的三族长宴。
她看精灵族。
看芙珊娜大人温和的神情。
看艾莉茜放在身侧的金色长矛。
也看人鱼族。
看那些银蓝色的头发,珍珠饰物,精致的人鱼耳,以及桌上从永眠星海带来的可食用珍珠。
可洛希雅薇觉得今晚的一切都很新奇。
但她记得母亲的话。
她是花灵族公主。
不能失礼。
于是她只是安静地吃饭,偶尔小小地抿一口花露,像一朵坐在母亲身旁、努力保持端正的小白花。
希露雅尼琴用余光看了她一眼,见她没有乱动,神情才稍稍放松。
可很快,她的注意力又回到了右侧的人鱼族母女身上。
千珊星·涅纱坐在那里。
她摘下面纱后,成熟而优雅的容貌在灯火下显得格外从容。她吃得很少,每一次动作都不紧不慢,像并不急着融入这场宴会,也并不担心被人冷落。
千珊星·涅莉萝蕾莱栖美则更安静。
她坐在母亲身旁,眼睫微垂,偶尔用银叉轻轻碰一碰盘中食物。她吃得很慢,也几乎不主动开口。
若不是她的美貌太过显眼,几乎会让人误以为她只是永眠星海放在王室长桌旁的一道月光。
希露雅尼琴看着她,心中越发不快。
这位人鱼公主太安静了。
安静到让人难以判断她在想什么。
而这种不愿主动表达的姿态,在希露雅尼琴看来,几乎是一种无声的傲慢。
宴会开始后,最先打破沉默的,是希古尤德娜。
她端起酒杯,看向芙珊娜与涅纱。
“今日三族同席,是爱尼琴新生之后难得之事。”
“花灵族迁都不久,新都尚未完全修整,若有招待不周之处,还请见谅。”
芙珊娜轻轻一笑。
“女王陛下过谦了。”
“圣琴卡洛特尔虽然年轻,却已经很美。”
“翠泪圣林的孩子们今日在王都走了很久,她们都很喜欢这里的花市与甜点。”
希古尤德娜的神情缓和些许。
“精灵族喜欢便好。”
她又看向涅纱。
“涅纱女王觉得呢?”
涅纱抬眸,声音温和而冷静。
“新都很明亮。”
她轻轻晃了晃杯中的花露酒。
“与永眠星海完全不同。”
希露雅尼琴淡淡接话。
“自然不同。”
“圣琴卡洛特尔建立在陆地之上,靠近西部沿海。它不像永眠星海那样沉在海底,也没有深海珍珠与珊瑚作为天然装饰。”
这句话听起来像陈述。
却藏着一点锋利。
涅纱看了她一眼。
“人鱼宫殿确实依托海洋而生。”
“但圣琴卡洛特尔也有自己的优势。”
“花道宽阔,王宫洁白,灯火很漂亮。”
她停顿片刻,轻声补充:
“至少,能看出花灵族用了很多心。”
希露雅尼琴原本准备好的下一句话忽然被堵住了。
她看着涅纱。
对方没有讽刺,也没有炫耀永眠星海的富饶。
她只是平静地称赞了一句。
这种从容让希露雅尼琴很不舒服。
因为她原本以为人鱼族会傲慢,会自夸,会轻视陆地王都。
若是那样,她便有足够理由反击。
可是涅纱没有。
她甚至很有礼仪。
希露雅尼琴轻轻弯唇。
“涅纱女王倒是比我想象中更会称赞陆地。”
涅纱淡淡道:
“美丽之物,不因在陆地或海洋而改变。”
“若它美,便是美。”
这句话让王室长桌微微安静了一瞬。
芙珊娜端起花露,眼中浮现一点笑意。
“这句话,我倒是喜欢。”
她看向两位女王。
“森林、花海与海洋,本就不是相互否定的东西。”
“翠泪圣林有翠泪圣林的安静,圣琴卡洛特尔有圣琴卡洛特尔的繁华,永眠星海也有永眠星海的梦。”
“若只用自己的眼睛去判断别人的世界,难免看得太窄。”
希古尤德娜知道芙珊娜在调和气氛。
她没有反驳,只是轻轻点头。
“芙珊娜大人说得有理。”
希露雅尼琴垂眸饮了一口花露酒,没有说话。
她当然明白芙珊娜是在提醒她。
可她心中的不快并不会因为几句温和的话就散去。
尤其是,人鱼族从入席到现在,始终带着一种不解释、不靠近、不讨好的安静。
那种安静,让她觉得自己无处发力。
希古尤德娜换了一个话题。
“芙珊娜大人,此次精灵族带来的翠泪圣林果实,王宫厨师都很惊喜。”
“她们说其中有几种果子,从未在花灵族领地见过。”
芙珊娜笑道:
“那是翠泪圣林深处的果子。”
“平时并不常带出来。”
“这次孩子们听说要参加新都庆典,便采了许多。”
她看向左侧精灵族席位。
几名精灵少女正安静吃着甜点,其中一人似乎听见芙珊娜提到她们,立刻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芙珊娜眼中的笑意更温柔。
“精灵族喜欢分享自然的产物。”
“她们若是喜欢谁,通常会先递果子。”
希古尤德娜笑了一下。
“花灵族倒是更喜欢献花。”
“若是喜欢谁,便送花冠、花露或礼裙。”
涅纱轻声道:
“人鱼族会送珍珠。”
希露雅尼琴看向她。
涅纱平静补充:
“或者项链。”
这句话一出,希露雅尼琴眼神微动。
她知道人鱼族项链的含义还不多,只从极少文献中看过几句模糊记载。
芙珊娜则像是知道些什么,轻轻笑了笑,却没有展开说。
高台上的气氛因这几句家常稍微缓和。
三位年长者开始聊起最近发生的事。
希古尤德娜说起圣琴卡洛特尔的新花道仍在修整,许多迁来的居民还在适应海风。
芙珊娜说翠泪圣林最近有一片溪边花丛开得很好,精灵少女们每日都喜欢坐在那里喝花露。
涅纱则提到永眠星海近日潮汐很温和,海中珍珠贝产量不错,许多人鱼少女夜里坐在礁石上唱歌,直到黎明前才回到海中。
这些话题并不尖锐。
甚至有些像家常。
可每当话题转到花灵族与人鱼族之间,空气便会微妙地绷紧。
希古尤德娜问:
“人鱼族平日很少上陆地?”
涅纱回答:
“是。”
“只有采集陆果、香料、草药,或处理必要事务时,才会让少女们上岸。”
希露雅尼琴淡淡道:
“难怪花灵族很少见到人鱼族。”
涅纱看向她。
“人鱼族并不习惯主动打扰陆地种族。”
“这倒与花灵族书中记载不同。”
希露雅尼琴几乎是下意识说出了这句话。
话音落下,高台上的气氛瞬间安静了一点。
涅纱微微抬眸。
“书中记载?”
希古尤德娜看了希露雅尼琴一眼。
希露雅尼琴没有露怯,只是优雅地放下杯子。
“花灵族旧文献中,对人鱼族有一些描述。”
涅纱问:
“怎样的描述?”
她语气仍然平静。
甚至听不出不悦。
可希露雅尼琴却莫名觉得那片海正在变深。
芙珊娜在此时轻轻开口。
“许多古老文献,都有偏颇之处。”
她语气温和,像是随意接过话题。
“精灵族的旧书里,也有不少对陆地王国的误解。”
“若只是依靠书籍认识一个种族,难免会看到旧日作者的影子,而非真正的对方。”
她看向涅纱。
“涅纱女王,人鱼族应当也有类似书籍吧?”
涅纱点头。
“有。”
“我们也记录精灵族、花灵族,以及其他陆地生物。”
芙珊娜笑问:
“那人鱼族如何记录花灵族?”
涅纱思索片刻。
“高贵。”
“美丽。”
“重视礼仪。”
“信仰花神。”
“擅长温和而美丽的魔法。”
她看向希古尤德娜与希露雅尼琴。
“书中也写,花灵族温柔、善良、忠诚。”
这句话让希露雅尼琴忽然沉默。
花灵族书中如何写人鱼族?
异族。
低劣。
接近海妖。
蛊惑人心。
狡诈,危险,食人。
掌握邪术。
而人鱼族的书里,却写花灵族高贵、美丽、温柔、善良、忠诚。
这种对比来得太突然。
突然到希露雅尼琴心中生出一种极其不舒服的刺痛感。
并不是愧疚。
至少此刻不是。
更多是被迫意识到:对方并不知道花灵族如何看她们。
人鱼族不知道那些书。
不知道花灵族的误会。
不知道在自己踏入圣洁繁花殿之前,她们已经在无数花灵族心中被涂成了怪物。
涅纱仍然不知道。
栖美也不知道。
右侧那些安静用餐的人鱼侍女们,都不知道。
她们只是按照永眠星海的礼仪赴宴,献上珍珠与礼物,然后安静地坐在这里。
希露雅尼琴心中的不快并未消失。
却变得更加复杂。
她不喜欢这种复杂。
于是她将目光转向一直安静坐着的栖美。
“栖美殿下。”
这是希露雅尼琴第一次主动与她搭话。
栖美微微抬眸。
她的眼睛很安静,像深海里被月光照亮的一小片水面。
“希露雅尼琴公主。”
希露雅尼琴微笑。
“你似乎一直很少说话。”
栖美轻轻回答:
“我在听。”
“听什么?”
“听诸位说话。”
回答很短。
礼貌,却没有多余延伸。
希露雅尼琴指尖轻轻摩挲杯壁。
“第一次来到花灵族王都,栖美殿下觉得如何?”
“很美。”
“只有这样?”
“很繁华。”
希露雅尼琴笑意更深了些。
“人鱼族公主都这样安静吗?”
栖美看着她,片刻后轻轻说道:
“不一定。”
“那栖美殿下为何如此安静?”
“习惯。”
又是简短的回答。
希露雅尼琴第一次体会到一种极其少见的感觉。
她的话被对方礼貌地接住了。
但也只是接住。
没有讨好。
没有展开。
没有顺着她想要的方向走。
像一枚花瓣落入海中,刚碰到水面,便被无声吞没。
希露雅尼琴竟然有些吃瘪。
她不由得多看了栖美一眼。
这位人鱼公主垂下眼,继续安静用餐,仿佛刚才那几句对话并不重要。
希露雅尼琴心中越发不悦。
可她偏偏找不出对方失礼之处。
栖美的回答都很规矩。
只是太短。
短到像是在表示:她不太想与希露雅尼琴继续交谈。
这对花灵族公主而言,是极少遇到的待遇。
从小到大,很少有人敢这样不冷不热地回应她。
艾莉茜在一旁偷偷看了希露雅尼琴一眼。
她似乎察觉到这位花灵族公主吃瘪了。
但她没有说话。
艾莉茜自己也不怎么说话。
她今日更多是在观察。
尤其是观察人鱼族。
她以前听芙珊娜提过永眠星海,也知道人鱼族古老而神秘,可真正见到这群人鱼少女坐在王宫席位上时,仍然忍不住好奇。
于是,在高台交谈重新回到三位年长者之间时,艾莉茜悄悄看向下方右侧的人鱼族席位。
那些人鱼侍女依旧很安静。
她们吃东西时动作优雅,偶尔小声交流,声音轻得像水波。
有一名人鱼侍女正用小银匙尝花露冻,似乎觉得味道有趣,微微睁大了眼,又立刻恢复端庄。
另一名人鱼侍女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背,两人低声说了什么,随后一起安静地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浅。
却非常美。
艾莉茜看得有些入神。
等她意识到自己看得太久,连忙转回头时,恰好与栖美的目光对上了。
那一瞬间,艾莉茜整个人都僵了一下。
栖美不知何时已经抬起头。
她没有出声,也没有表现出被冒犯的不悦。
她只是静静看着艾莉茜。
随后,冲她浅浅一笑。
那笑容很轻。
妩媚。
诡异。
又美得不像真实。
像深夜海面上忽然浮现的一道月光。
温柔,却让人分不清那是邀请,还是陷阱。
艾莉茜的脸瞬间红了。
她猛地低下头,拿起杯子喝了一口花露。
结果喝得太急,差点被呛到。
芙珊娜侧眸看她。
“艾莉茜?”
艾莉茜立刻坐直。
“我没事,芙珊娜大人。”
她的声音比平时紧了一点。
芙珊娜看了看她,又看向右侧安静垂眸的栖美,像是明白了什么,眼底浮现一点忍笑的温柔。
“慢些吃。”
“是……”
艾莉茜低声应下,耳尖仍然微红。
栖美则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继续安静坐着。
她并没有再看艾莉茜。
可艾莉茜却不敢随便抬头了。
这让她对栖美的第一印象变得极其深刻。
美丽。
安静。
危险。
还有一点说不清的捉弄意味。
像一条看似温柔,实际上非常难以靠近的人鱼。
另一边,可洛希雅薇仍在安静吃饭。
她似乎没有注意到艾莉茜的窘迫,只专心地用小叉子切开一块奶油蛋糕。
但她的目光还是会忍不住飘向那只装着可食用珍珠的小水晶盘。
栖美注意到了。
从入席开始,她其实一直在关注这个坐在小凳子上的花灵族小公主。
可洛希雅薇很小。
礼仪却很好。
她明明很好奇,却努力不让自己失礼。
明明想看人鱼族的珍珠,却只敢偷偷看一眼。
这让栖美觉得有些可爱。
人鱼族本就喜欢美丽而乖巧的孩子。
而可洛希雅薇像一朵被王室礼仪压得端端正正的小花,漂亮又懂事。
栖美轻轻抬手,从自己身旁侍女那里取过一枚小小的发饰。
那是一枚人鱼族风格的小发饰。
主体由浅蓝色贝壳与小珍珠组成,边缘有一片极细的银色鱼鳍形装饰,垂着一小颗水滴状蓝晶。
并不夸张。
却很精致。
她将发饰放在掌心,轻轻看向可洛希雅薇。
“希雅薇殿下。”
可洛希雅薇听见自己的名字,立刻抬起头。
“栖美殿下?”
栖美轻声问:
“你喜欢珍珠吗?”
可洛希雅薇下意识看了一眼母亲。
希露雅尼琴微微眯眼,没有立刻开口。
可洛希雅薇谨慎地回答:
“珍珠很漂亮。”
栖美唇角轻轻弯起。
“那这个送给你。”
她将小发饰递过去。
高台上几人的目光都落了过来。
希露雅尼琴的表情瞬间变得微妙。
可洛希雅薇没有立刻接。
她很懂事,知道不能随便收陌生人的礼物。
哪怕对方是人鱼族公主。
她抬头看向母亲,小声问:
“母亲大人,可以吗?”
希露雅尼琴看着那枚发饰。
那东西不算贵重,却精致得让人无法说它粗俗。
更重要的是,这是栖美主动给可洛希雅薇的礼物。
若拒绝,显得花灵族小气。
若收下,她又觉得不快。
片刻后,希露雅尼琴淡淡道:
“既然是栖美殿下的心意,便收下吧。”
可洛希雅薇这才站起身,规规矩矩向栖美行了一个小礼。
“谢谢栖美殿下。”
栖美将发饰放到她手中。
“很适合你。”
可洛希雅薇捧着那枚小发饰,眼睛明显亮了一下。
但她仍然努力保持端庄。
“它很漂亮。”
栖美看着她。
“你也很漂亮。”
可洛希雅薇的小脸顿时红了。
“谢、谢谢。”
她又连忙补充:
“栖美殿下也很漂亮。”
这句话说完,她似乎觉得自己太直接,立刻低下头。
栖美轻轻笑了。
那笑声很低,柔软得像潮水碰到岸边。
“真乖。”
希露雅尼琴的手指轻轻一顿。
真乖?
她的女儿,花灵族公主,被人鱼族公主像逗孩子一样夸了一句“真乖”。
偏偏可洛希雅薇还真的很高兴。
希露雅尼琴心里更加不是滋味。
涅纱倒是看了女儿一眼,眼中带着一点淡淡的纵容。
“栖美喜欢孩子。”
她像是随口解释。
芙珊娜笑道:
“看得出来。”
希古尤德娜望着自己的孙女。
可洛希雅薇已经重新坐回小凳子上,小心翼翼地将那枚人鱼族小发饰放在掌心看了又看。
她没有立刻戴上。
因为她还记得,自己今日的发饰是母亲安排好的,不能随便更换。
但她显然很喜欢。
希古尤德娜眼神微微柔和。
“希雅薇。”
可洛希雅薇立刻抬头。
“祖母大人。”
“收好。”
“是。”
她小心地将小发饰交给身后的侍女,让侍女替她暂时保管。
“不要弄丢。”
侍女低头。
“是,希雅薇殿下。”
栖美看着这一幕,眼底浮现一丝很淡的笑意。
她仍然没有多说话。
仿佛刚才主动逗可洛希雅薇,已经是她今晚难得的兴致。
希露雅尼琴看着她。
心中忽然生出一种清晰的判断。
这个人鱼公主并非完全冷淡。
她只是不想和自己说话。
这个认知让希露雅尼琴第一次真正感到吃瘪。
而且是在自己母亲、芙珊娜、艾莉茜和人鱼女王面前。
她端起酒杯,优雅地饮了一口,借此掩去眼底的不快。
芙珊娜自然看出来了。
于是她温和地换了话题。
“说起来,希雅薇殿下如此懂礼,想必平日学得很辛苦。”
希古尤德娜淡淡一笑。
“花灵族公主从小便要学习礼仪。”
“希雅薇虽然年幼,但已经很懂事。”
希露雅尼琴轻轻放下杯子。
“她还需要学很多。”
可洛希雅薇听见母亲提到自己,立刻坐得更直。
芙珊娜看着她。
“孩子太早懂事,有时也让人心疼。”
希露雅尼琴微微一顿。
她看向芙珊娜。
芙珊娜却只是温柔地笑了笑,没有继续说。
涅纱轻声道:
“人鱼族的孩子也会很早学习礼仪与誓言。”
“但我们也会让她们学会战斗。”
这句话让希露雅尼琴眼神微微冷了些。
“人鱼族公主也要学战斗?”
涅纱平静回答:
“当然。”
希露雅尼琴淡淡道:
“花灵族认为,公主代表国家形象,不应亲自参与战斗。”
涅纱看向她。
“人鱼族认为,公主若无法守护誓言与王国,礼仪再完美,也是不完整的。”
这句话一出,长桌上的空气再次绷紧。
这便是花灵族与人鱼族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语言碰撞。
不再只是迟到、礼物与试探。
而是两族传统正面撞在了一起。
花灵族认为公主战斗失礼。
人鱼族认为公主不战斗不完整。
希露雅尼琴唇边浮现出礼貌的笑。
“看来人鱼族对公主的要求,与花灵族确实不同。”
涅纱也微微一笑。
“不同,并不等于错误。”
希露雅尼琴道:
“但礼仪是王室最重要的根基。”
涅纱道:
“忠诚与守护,也是王室最重要的根基。”
希露雅尼琴眼神一冷。
“花灵族同样重视忠诚。”
涅纱轻声道:
“我相信。”
她的回答依旧平静。
没有争吵。
没有攻击。
却像海水一样,将希露雅尼琴锋利的语气轻轻吞下。
芙珊娜在此时适时开口。
“看来三族的教育方式各有不同。”
她的声音温和,却自然地把紧绷的气氛拉回了能够继续谈话的范围。
“花灵族以礼仪塑造王室。”
“人鱼族以忠诚与战斗塑造王室。”
“精灵族没有王室,倒是更自由些。”
她看向艾莉茜,眼里带了点笑。
“不过,艾莉茜也从小被我要求练矛。”
艾莉茜立刻抬头。
“芙珊娜大人,是您说我不能只会整理卷轴。”
“当然。”
芙珊娜笑道:
“会整理卷轴很好。”
“但若遇到危险,总不能拿卷轴敲敌人。”
这句话让高台气氛终于松动了一些。
艾莉茜耳尖还有些红,却认真说道:
“我有金色长矛。”
栖美忽然轻轻看了她一眼。
艾莉茜立刻低头切盘子里的果子。
芙珊娜看见她这副样子,笑意更深。
希古尤德娜也终于露出一点淡淡的笑。
“芙珊娜大人教养出来的孩子,自然不会差。”
涅纱轻声道:
“艾莉茜殿下很端正。”
艾莉茜听见涅纱夸自己,连忙礼貌回应:
“多谢涅纱女王。”
她努力让自己看起来稳定。
可她仍然没有再看栖美。
栖美也没有再逗她。
她只是安静坐着,偶尔看一眼可洛希雅薇。
可洛希雅薇这时正在吃一颗被切开的小小可食用珍珠。
那是栖美允许厨房侍女处理后送来的。
入口很特别。
柔软,清凉,带着一点淡淡的甜和海水般的清香。
可洛希雅薇吃完后,眼睛微微亮了亮。
但她没有大声惊叹,只是小声对希露雅尼琴说:
“母亲大人,很特别。”
希露雅尼琴看着她。
“喜欢?”
可洛希雅薇犹豫了一下,诚实地点头。
“喜欢。”
希露雅尼琴心中更加复杂。
她不喜欢人鱼族。
但她不能因为自己的偏见,就命令女儿讨厌一种食物。
尤其是在这种场合。
于是她只是淡淡道:
“喜欢也不可贪食。”
“是。”
栖美看见这一幕,唇角轻轻弯了弯。
她似乎真的很喜欢可洛希雅薇这样乖巧的孩子。
并不是因为花灵族公主的身份。
只是觉得她小小的、漂亮的、端端正正坐在那里,却又忍不住好奇,很有趣。
长宴继续。
之后的话题变得更加平缓。
希古尤德娜问起永眠星海的夜晚。
涅纱简单描述了月光、礁石、歌声与海流。
芙珊娜说翠泪圣林的夜晚有萤光花与小鹿。
希露雅尼琴则说圣琴卡洛特尔未来会修建更长的沿海花道,让王都夜晚的灯火一直延伸到海边。
三族的世界,在言语中逐渐展开。
花灵族第一次真正听见人鱼族如何描述自己的海。
不是海妖。
不是邪术。
不是食人传说。
而是月光、潮汐、歌声、珍珠、珊瑚与沉睡般的宁静。
可偏见仍旧在。
花灵族贵族们一边惊叹,一边警惕。
她们看见人鱼族的美丽,也闻到那种淡淡诱人的香气,心中既被吸引,又忍不住想起书里那些“蛊惑人心”的描述。
人鱼族对此一无所知。
她们并不知道花灵族曾如何书写自己。
也不知道在自己安静用餐时,有多少花灵族人正在用旧文献与眼前现实互相撕扯。
她们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
偶尔低声交流。
偶尔品尝花灵族食物。
偶尔向侍女点头致意。
这种毫不知情的从容,反而让这场长宴变得更加微妙。
希露雅尼琴坐在高台上,越发觉得人鱼族难以看透。
涅纱平静得像深海。
栖美安静得像梦。
而越是如此,她越不愿轻易放松戒备。
她再次看向栖美。
这一次,栖美似乎察觉到了。
她抬起眼。
两人的目光短暂相触。
希露雅尼琴优雅地微笑。
栖美也轻轻笑了一下。
很浅。
很礼貌。
也很遥远。
希露雅尼琴忽然明白,栖美对可洛希雅薇的笑,与对自己的笑完全不同。
对可洛希雅薇,是觉得可爱。
对艾莉茜,是带着一点捉弄。
而对她,只是礼仪。
这让她心中再次生出一种被轻轻挡在外面的不悦。
她很少被人这样对待。
尤其是一个异族公主。
长宴至深夜。
圣洁繁花殿外,王都仍灯火通明。
花灵族庆典的乐声远远传来,与殿内柔和的宴会曲交织在一起。
这一夜,三族没有结盟。
也没有争吵到撕破脸。
她们只是第一次真正坐在一起,说了一些话,碰撞了一些观念,交换了一些目光,也留下了最初的印象。
希露雅尼琴记住了涅纱的从容,也记住了栖美的冷淡。
艾莉茜记住了栖美那个妩媚而诡异的浅笑。
可洛希雅薇记住了可食用珍珠的味道,和那枚来自人鱼族的小发饰。
芙珊娜则安静地看着这一切。
她比在场许多人都年长,也比她们更清楚,许多偏见不会在一夜之间消散。
但至少今晚,花灵族亲眼看见了人鱼族。
人鱼族也第一次真正坐进了花灵族的王宫。
这已经是开始。
至于是理解的开始,还是更深裂痕的开始——
没有人能够立刻给出答案。
只有圣洁繁花殿中的花灯仍在燃烧。
花香、海香与森林果香交织在一起,像三族命运第一次真正缠绕。
温柔。
美丽。
却暗藏着无法忽视的锋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