荆南山下青崖县,甘泉镇路边的茶寮坐着三三两两几个客人。
江净月坐在角落的一张桌子前,往粗陶茶碗里反复加水,淡的都快喝不出茶味了。
但这都是小事,因为她发现,自己好像开了挂!
只要集中注意力观察,能清晰看到、听到环境的种种细节,像是整个世界在她面前被剥掉了一层皮,所有粗糙的、模糊的、被忽略的细节全都被放大。
茶寮老板在灶台前煮水的咕噜咕噜声,灶膛里柴火燃烧时偶尔炸开的噼啪细响,屋檐上积水滴落的嘀嗒声,这些声音不再是模糊的背景,而是可以清清楚楚地分辨出来。
当她把注意力集中到茶寮里其他客人身上时,他们的呼吸吐纳清晰可闻,甚至能隐隐察觉到他们体内的气血运转。
比如隔壁桌那个光头大汉呼吸沉稳,胸腔里有节奏的心跳声像一面擂动的鼓,江净月还能从他身上感到一股气血奔涌的热力流动,这至少是个锻体二重的武者。
修行者入门需要“蓄气开脉”:以气血为引在丹田种下一缕真气种子,之后便是打磨皮肉筋骨,让身体发生四次蜕变,称为锻体四重。
光头佬腰间还藏着钱袋,可以爆金币……开玩笑的,我们江大女侠怎么可能做这种事,抢劫是不对的,小朋友们不要学哦。
这种一切尽在掌控的掌控感太爽了,这就是成为武林高手的感觉吗?江净月不由得轻哼起来,美滋滋地又喝了口淡出鸟的茶。
现在,江净月正在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收集情报,注意力转向隔壁两张桌子之外的一对茶客,一个是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对面坐着一个胡子拉碴的中年男人。
“张兄打算去淮阴府?”年轻人啃着花生米,含糊不清地问。
那姓张的中年人放下茶碗,正了正神色,国字脸摆出一副忧国忧民的表情,长叹一声:
“唉,一个月前白龙王与灾厄秽月天魔于大泽鏖战,水击三千里,云梦泽四周连同整个淮江下游淹了十数个州府,当真生灵涂炭,我张某人虽一介草莽,却也心怀天下苍生……”
“差不多得了啊。”年轻人翻着白眼,毫不客气地打断了同伴的慷慨陈词:
“张兄什么为人,在下还是清楚的,不用在这儿装模作样悲天悯人。”
中年人被他一句话噎住,脸上的悲悯表情僵一时僵住,随即垮下来,忿忿不平地拍了下桌子:
“你这话说的,我这次是真打算去积德行善!淮阴府的洪灾你也听说了,良田变泽国,百姓流离失所,你张哥我虽然平时爱占点小便宜,但大是大非面前绝不含糊!”
年轻人显然不相信他的吹牛,嗤笑一声,端起茶碗灌了一口:
“行行行,你高尚,你是活佛转世,瑾慈菩萨来了都要夸你慧根大,不过话说回来,这都快一个月了,淮阴府那几个被淹的县水早退了,按理说洪灾善后也用不了这么多人,为什么那边河泊所和缉妖司还在大张旗鼓招人?张兄不觉得奇怪吗?”
中年人愣了一下,随即摆摆手,脸上的表情却严肃了几分:
“这事不是咱们该操心的,贤弟。”
他端起茶碗把最后一口茶一饮而尽,用袖子抹了把嘴,忽然话锋一转,眼睛里放出某种男人之间的 暧 昧 光芒:
“不如说点实在的,县城里的怡红院新来了几个歌姬,从江南那边过来的,啧啧,那小脸,那身段,那个奈子比头还大!贤弟有没有兴趣跟愚兄一起去瞅瞅?”
年轻人嘴角抽搐了一下:“张兄,你方才还在说积德行善……”
“积德行善也不能耽误赏花赏月嘛!”中年人理直气壮地站起身,从怀里摸出几文铜钱丢在桌上,拽着还在一脸无语的年轻人就往茶寮外走。
目送着两人勾肩搭背消失在街道的人群里,江净月若有所思地转动着手里的茶碗,纤纤玉手摩挲着粗陶碗沿上的细小裂纹,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刚才旁听到的情报,并提炼出关键信息:
怡红院、奈比头大!
至于什么淮阴府河泊所、缉妖司大规模扩招,甚至水退了还在招人,这不摆明了有猫腻吗?肯定没有漂亮小姐姐的大奈奈重要啦。
考虑到她可能就是秽月天魔本魔,和蜃龙干一架居然淹了这么多地方,江大女侠还是有那么一捏捏羞愧的。
昨晚她顶着雨走了一夜山路,终于在天蒙蒙亮的时候走出了荆南山,来到山脚下的青崖县。
然后她决定先委屈一下天宗的仙器,在杂货铺里花点小钱买了个劣质的皮质剑囊给法道剑装上。
剑柄露出来的部分用两圈麻绳缠了缠,看起来就跟普通铁匠铺里打的三无产品差不多,过阵子再找个靠谱的兵器铺子定制个剑鞘。
从杂货铺老板口中旁敲侧击地确认了一番,最终得出一个让她心情复杂的结论,外界已经过去了整整三年。
也就是说她才十九岁就已经是内景境强者,甚至可能已经站在同阶的顶点,是大梁开国以来数一数二的天才哇!
如果她是一步一步正经修炼上来的,没跟什么灾厄扯上关系江净月恨不得立马昭告天下,然后再装模作样说都是同龄人本不想降维打击……好吧,这个世界的人理解不了降维打击是什么意思。
只可惜她这个天才的身份实在太过微妙,跟超阶灾厄“秽月天魔”之间的关系不清不楚,一不小心就会被当成邪魔外道被朝廷铁拳捶死。
江净月无声地叹了口气,喝光最后一口淡如白水的茶,起身结账离开茶寮,目光忽然被门口的一道身影吸引。
一个头戴帷帽、身背灰布包袱的人正路过茶寮门口,这人走路时脚步极轻,呼吸绵长到几乎察觉不到。
江净月运足目力耳力,那种剥掉世界外壳的敏锐感再次涌上来,她试着像透视光头大汉那样去感知这个人的气血运转,却仍什么都感知不到。
能让她看不透深浅的人,修为保底也是内景起步,一个拥有江湖一流实力的人,却遮头掩面地出现在青崖县这种小地方,用相当高明的敛息术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内心必然有鬼,肯定藏着见不得光的秘密。
虽然江净月自己身上见不得光的秘密大概率比这位仁兄只多不少……有点五十步笑百步了。
他背上包裹的形状和寻常兵器都对不上,非要说的话像背着一捆甘蔗……
江净月想起前世看过的一部老电影,里面有个兵器叫“夺命锁喉枪”,枪杆分成三截装在包袱里,用的时一拧一合再一抖就变回长枪,那人包袱里的东西拼起来差不多就是一杆长枪的长度,有点意思。
这时,她忽然感到一阵恶寒,像是在野外被某种危险的猛兽盯上。
以江净月现在的实力,普通野兽可不会让她产生危险预感,真有妖物混进城里了?那种危机感转瞬即逝,仿佛只是随意瞥了一眼。
那东西真正盯的不是我,江净月眯起眼睛,仔细大量起街道上的行人。
因荆南山麓生产茶叶,青崖县有着建宁府乃至整个景州的茶叶重镇甘泉镇,遍布着茶寮、茶庄,货栈和票号。
这条路上有不少驮队在运送茶货,人流量相当大,但江净月还是很快发现异常的源头,一个身穿斗篷头戴兜帽的人,存在感极低,几乎与驮队马车的阴影融为一体。
斗篷人走的方向和那个背甘蔗的一样,两人之间隔了几十丈的距离,中间还夹着一辆正在卸货的马车和一队赶路的脚夫,这不是同路,这是跟踪。
刚才的恶意就是从这个斗篷人身上发出来的,他盯的是甘蔗佬……江净月只是因为刚才视线在甘蔗佬身上停留了太久,被算作了障碍或者干扰项,于是被顺带扫了一眼。
同样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同样用敛息术遮遮掩掩,这是在跟踪、想要黑吃黑?这破地方哪来这么多见不得光的高手哇。
真是世风日下,人与人之间坦诚相见的真心都到哪去了?就不能学学我们江大女侠,虽然是个跟灾厄不清不楚的邪魔外道,依然悍不畏死……不对,是光明磊落地的抛头露面……
没等突然文青病发作的江仙子在那伤春悲秋,感慨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多久,第三个高手闪亮登场。
这是个车夫打扮的青年,衣着简朴,吐息喘气装的跟没练过武的普通人一模一样,连身上的汗水都模仿得惟妙惟肖,同样用敛息手段遮掩修为。
但他的境界明显没有前面两位高,江净月根据他身上气血的一丝不正常波动,很快判断出了他的具体修为,一位走武道的内景大武师。
她面无表情地侧了侧身,给车夫打扮的高手哥让路。
看着小小甘泉镇一条街上包括自己并排出现的四大高手,江大女侠一时陷入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