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回到荆南山脚,听了一路前情提要的张绛灵低头沉思,殷红的唇抿成一条线。
“假张宗玄是怎么知道到京城四方馆里那些伪人的?”
“朝廷对外宣称是连山庭主夜观天象发现异常,掐指一算京城有变,皇帝危险。”江净月转述了官方说法。
“这也太扯了,道门天人虽有陆地神仙之称,但又不是真神仙,紫霄山跟洛京万里之遥,还只是灾厄衍生物,不可能精准感知到的。”
“这只是用来糊弄世人的说法,具体缘由他肯定要向朝廷解释,从结果来看,皇帝接受了'张宗玄'的说法,你想污蔑他勾结灾厄自导自演是不行的哦。”
江净月掐灭了阿飘打假的的希望,并问道:“你认识那个归元教大护法,'四相神'弥徒吗?”
“认识。”张绛灵微微抬头,看向苍翠凌天的荆南山:
“弥徒说起来也算地宗出身,曾任大胤禁军统领,那会他还没有这个'四相神'的绰号,当年是颇负盛名的青年宗师。
“但我以前就觉得以他的天赋,即使再努力突破天人的希望也渺茫。”
“为了喂出'四相神'这个大护法,归元教消耗的天材地宝数量绝对骇人,呵,看得出来大胤余孽也没什么人才了,不然也轮不到弥徒。”
江净月走半天路有点累了,她正想着要不要找块石头歇歇脚,忽然前方的灌木丛哗啦一阵响,一头野猪拱了出来。
这头野猪个头老大了,獠牙足有小臂长,鬃毛硬得像钢刷,一双小眼睛里闪着凶光,应当是附近山林里的野猪修成的精怪,搞不好还是野猪之王。
它看到江净月后愣了一瞬,随即发出一声充满威胁的低吼。
江净月眼睛一亮,下一秒她已经扑了上去:
“嘿嘿,小猪猪,给本仙子当坐骑——!”野猪王拼命挣扎,四条粗壮的猪蹄在地上刨出四道深沟,发出凄厉的嚎叫,王者的尊严不容受辱!
然而它那引以为傲的蛮力在江净月单手按压下毫无意义,邪恶的恐怖直立猿一只手按住它的脑壳,它就像被钉在了地上一样动弹不得。
张绛灵飘在一旁,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一幕,她抬起纤纤玉手,指尖亮起一星微弱的红光,轻轻弹向野猪王的脑门。
那红光没入猪头后,野猪王挣扎的动作忽然停了下来,目光变得呆滞,猪嘴微张,流下一条晶莹的口水。
王者的威风荡然无存,它乖乖地趴在地上,沦为恐怖直立猿的坐骑。
“你这是什么法术?”江净月好奇地问,翻身骑上野猪王宽阔的脊背。
“一点小小的迷神术罢了,畜生比人好对付多了。”张绛灵轻描淡写说道。
江净月调整着坐姿,继续刚才的话题:
“你觉得弥徒是被栽赃的吗?我一直觉得天牢守卫言之凿凿的目击记录有点假,哪有劫狱做得这么糙的,堂堂天人境陆地神仙连灭口都不会。”
“不好说,姐姐我一百多年没见过弥徒了,你若想追查那个左仲麟最好带我去京城天牢附近转一圈,搞清楚是不是有人往归元教头上扣黑锅。”
“驾!”江净月拿了根藤条往胯下一抽,化身野猪骑士在山林内横冲直撞,风声在耳边呼啸而过,两旁的树木飞速倒退,此情此景,她有点想念自己以前那匹小母马了。
可惜小母马在铁棘岭和江老登一样生死不明……
阿飘也没再飘在半空了,江净月骑上野猪王之后,张绛灵轻轻落在她身后,双腿侧坐,姿态优雅,宛如是坐在凤辇上,然后她伸出双臂,从背后环住了江净月的腰。
明明是只有灵体的女鬼,她却感受到了非常真实的柔软触感,后背传来的温度和压力真实得不像是幻觉,物理碰撞极为逼真,像是真有一个软玉温香的身子贴在她背上。
耳边甚至传来张绛灵温热的呼气,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幽香。
这女鬼在撩我!江净月耳根一红,这个姿势还挺像骑士带公主策马奔腾共享人世繁华……虽然她们骑的是头大野猪。
“到京城后。”张绛灵的声音变成嗲里嗲气的夹子音:“想办法去钦天监搞到周天星斗仪对蜃龙'小太阳'的观测记录。”
“小太阳?是什么?”
“天人境,顾名词意重点在'天人合一',进入这种状态后一举一动牵动天地之力,突破肉体凡胎的极限,拥有移山填海的莫大威能。”
“妖王自然也能进入类似的'天妖'状态,原理都是一样的,每一个'天人合一'状态的生灵都会被全世界所有同境界的人、妖所感知到,像天上多了一轮'小太阳'一样耀眼,这就是所谓天人感应。”
好神奇的能力……天人感应,“全世界,所有天人境,不管本身有没有进入'天人合一',不管距离多远,都能察觉到其他'天人合一'的个体?”
江净月对这个“全世界都能感知到”机制很感兴趣。
“对,可以说是,有资格牵动天地之力的人,都能收到世界本身发出的危险提醒:现在有同境界的人在使用天地之力,当然,我这种孤魂野鬼肯定失去这种能力了。”
江净月灵光一闪,有点明白钦天监那台祖传的周天星斗仪是干什么用的了:
“天人感应是不是能通过'小太阳'感知方位、辨认身份、判断实力强弱和个体状态?周天星斗仪就是在模拟天人感应。”
“可以,但很模糊,相比之下那台专门检测'小太阳'的周天星斗仪要清晰得多,钦天监记录的蜃龙和秽月天魔战斗时的'小太阳'状态和变化能反映很多问题。”
“灾厄是不是不会显化小太阳?”
“嗯,这就是超阶灾厄的可怕之处,拥有媲美天人境的实力,同时力量完全源于自己,无需'天人合一',就能发挥出堪比牵引天地之力才有的力量。”
“正因如此,超阶灾厄发挥力量无需预热——天人在不使用天地之力的情况下,一些顶级的宗师和大妖还是能短暂抗衡的,而进入'天人合一'状态需要一定时间。”
也就是天人境进入战斗状态有大前摇……超阶灾厄既能瞒过“天人感应”,又能无前摇零帧暴起,难怪历朝历代对超阶灾厄如此恐惧……
江净月更深刻认识到六合通明仪是多伟大的发明了,“你是发现了蜃龙有什么问题吗?”
张绛灵靠在她肩上的脑袋微微动了动,像是在调整一个更舒服的角度,说话时的温热气息拂过江净月的耳廓:
“在你描述的记忆碎片里,蜃龙受伤了,而且还伤得不轻,这其实很不合理。”
“蜃龙身为巅峰妖王,收拾普通超阶灾厄可能会受点小伤,但根本不至于搞出水击三千里,淹了十数个州府的大动静,如果秽月天魔实力超群,那就更奇怪了。”
“灾厄是人和妖的公敌,一只强大的、足以重创蜃龙超阶灾厄出现在云梦泽,放着不管南北两个朝廷都得主动帮忙擦屁股,蜃龙完全可以对外求助,不应该如此拼命。”
她顿了顿,嘴唇贴近江净月的耳垂,用一种妖异的声线说出判断:“除非秽月天魔身上有什么对蜃龙而言很重要的秘密,需要在外人介入之前尽快毁灭。”
江净月脊背微微一凉。
野猪王发出一声粗重的喷鼻息,绕过一处山坳,眼前豁然开朗,一座高耸的山峰拔地而起,崖壁陡峭,山腰处云雾缭绕,溪水从山谷蜿蜒流过,水声潺潺。
——荆南山三十六峰之大藏峰。
暂时把蜃龙的疑点压在心里,江净月转头看向还头还靠在她肩上的张绛灵,差点直接亲上了,江净月不由得往后仰了仰:“那个野鸡道士说的就是这了。”
张绛灵飘到空中,伸了个懒腰,红色的裙摆舒展开来,她化身雷达摇摇晃晃滴滴答答。
很快阿飘牌雷达有了结果:“那个方向。”张绛雪指向左侧,江净月刚想给坐骑野猪王来一鞭子,就看到阿飘手画了一个大圈,几乎把大半座山都划了进去。
江净月张大了嘴,大藏峰虽然只是荆南山三十六峰之一,单拎出来也是座巍峨大山,你这一划一大片的……
张绛灵翻了个白眼:“有个大概方位不错了,至少能确定那个野道士没骗人,大藏峰里确实藏着脏东西,慢慢找呗。”
……
几个时辰后,天已经完全黑了,江净月坐在一处篝火前,一脸疲惫的啃着一根烤猪腿。
坐骑野猪王趴在一旁,瑟瑟发抖,它那双呆滞的猪眼里映着跳动的火光,亲眼目睹恐怖直立猿正在贪婪地进食它的同类!
由于迷神术的效果还没消退,它既不能跑也不能反抗,只能趴在那里,用沉默承受着这惨绝猪寰的一幕。
“那个野鸡道士真没骗人?”江净月恶狠狠咀嚼着野猪肉:“什么'水穷石出见本真',附近水源都找遍了,什么玩意都没有……”
“姐姐的感知不会错的,好歹是残缺的天人感应,虽然现在观测不到“小太阳”了,不至于连妖修的血煞都认错。”
张绛灵飘在篝火对面,灵体的红光和火焰的暖光交织在一起,她盯着野猪腿有些羡慕,孤魂野鬼的她上次吃东西已经是非常遥远的记忆了,遥远到几乎想不起食物的味道。
“我猜他只知道人躲在大藏峰,所谓'水穷石出见本真'只是为了押韵和凑成打油诗胡诌的……”
江净月把啃干净的猪骨头一扔,站起身拿起靠在树边的法道剑,三尺青锋在火光中反射出一层冷冽的银芒,剑刃上那道灰色真气还在缓慢游走,法道剑认主的进程已经完成了大半。
“走,继续找,今晚不睡觉了,通宵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