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卜心
公园里,一片修剪平整的青翠草坪上,一只小狗迈着轻快的碎步跑来跑去。
它“汪汪”地叫着,声音不大,却引得周围的人们忍俊不禁。路过的行人也纷纷投来目光,脸上挂着会心的微笑。
这幅景象,美好得如同一幅精心绘制的画卷。
头顶上,温暖的“阳光”以恰到好处的强度穿过树叶,洒下斑驳的光影。卜心斜倚在树荫下,耳边是悦耳的蝉鸣,他从保温杯里倒出冰水,感受着那股凉意滑过喉咙。
然而,与这份惬意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他那被冷汗浸湿的后背。
表面上,这似乎是日常生活中幸福的一角,但卜心脸上的笑容却僵硬得快要抽筋。
事实上,这个所谓的“休憩空间”里,一切都是假的。它是在一栋巨大建筑内部搭建的伪造公园,那些四处走动的“路人”,也全都是正在演戏的同事。
每个人都拿出了毕生的演技,这并不奇怪。
因为一旦失误,就会死。
小狗在草地上尽情撒欢,主人在后面努力追赶,周围的“路人”则适时地发出赞叹,夸它可爱。这看似无比幸福的场景,很快就迎来了终点。
玩累了的小狗,心满意足地一跃,跳进了主人的怀里。
它带着满足的微笑,缓缓闭上了眼睛。
“哎呀,这么快就累了?我们回去休息好不好?”一位中年女性用满是疼爱的语气说道,她抱着小狗,走向公园角落里一扇不起眼的门。
当那扇门关闭的瞬间,公园里的一切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瞬间凝固。
方才还其乐融融的景象消失得无影无踪,所有“路人”的脸上都换上了属于疲惫打工者的麻木表情。
“哔——”
宣告一切结束的蜂鸣声响起,所有人都像散了架一样,或坐或躺地瘫在原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如同太阳般照亮草坪的灯光大部分都熄灭了,只留下几盏提供最低限度照明的灯,熟悉的昏暗笼罩了整个“公园”。
“我操,真他妈要累死了。”
卜心用力揉搓着自己因过度假笑而僵硬的面部肌肉,一个声音在他旁边响起,带着浓浓的抱怨。
“这活儿说是钱多我才接的,可干起来才发现,跟要担的风险比,这点钱也太少了吧?”一个陌生的面孔在他身边一屁股坐下,嘟囔道,“照顾那个畸形的狗东西,规矩怎么这么多?”
卜心不认识他,甚至刻意不去记同事的名字。但看他连脸都这么陌生,应该是新来的。而且,敢在研究所内部区域如此口无遮拦,更是坐实了新人的身份。
听到这句话,卜心全身的汗毛瞬间倒竖。
考虑到那只“狗”的听力,这个距离太近了。疯了吗!新人培训到底是怎么做的!
几乎在同一时间,堪比烈日的刺眼强光再次笼罩了整个公园,蝉鸣声也重新响起。这里又变回了那个“阳光明媚”的午后公园。
卜心立刻从地上一跃而起,迅速拉开与那个愚蠢新人的距离,脸上重新挂上了那副职业化的完美笑容。
不只是他,所有在场的员工都在瞬间绽放出灿烂的笑容,并默契地与新人保持距离。那个口无遮拦的新人,此刻终于意识到了情况不对,脸色变得惨白。
“不……不会吧?”他颤抖着说。
然而,现实击碎了他的侥幸。那只“小狗”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只是,此刻的它不再是单手就能抱住的可爱模样,它的身躯变得如房屋般巨大,撞碎布景墙壁,轰然现身。
“哇——”
所有员工一同发出了整齐划一的惊叹,脸上带着看见可爱小狗时应有的惊喜表情。
他们必须面带微笑,夹杂着赞叹,欣赏着那只怪物将新人慢慢撕碎、吞噬的全过程。
这是合同之外的、由新人的愚蠢所导致的“加班”。
在将新人彻底撕成碎片后,那只“收容物”似乎终于消了气,身体迅速缩小,变回了小狗的形态。在员工们热烈的“欢呼”声中,它一摇一摆地回到了自己豪华的狗窝。
新人原本所在的位置,只剩下一滩模糊的血肉,以及浸泡在血泊中的一份报告。
人被撕得粉碎,但由特殊材料制成的报告却完好无损。
本报告为景城研究所资产,严禁外泄。
在研究所外部阅读本报告,内容可能被扭曲。
收容物名称:可爱的小狗。
收容物危险等级:3
可控性:可控,管理难度(低)。
管理方法:像对待普通宠物犬一样,持续地夸奖它、赞美它可爱,即可完成管理。此外,需要提供符合宠物犬习性的食物、散步,并由员工配合营造相应的环境。通过抚摸等身体接触来表达喜爱至关重要。
注意事项:若否定其“可爱”,它会试图杀死否定者。在评价这只“可爱的小狗”时,请先掂量一下自己的性命。
清除可能性:未尝试。预计可以清除,但其带来的收益远超管理成本,故禁止尝试清除。
收容可能性:无法收容。得不到喜爱的时间越长,其体型会越发巨大。目前已知的所有材料都无法将其束缚。连厚重的钢板都能轻易突破,其他收容方式极有可能导致其死亡,并引发不可预知的后果。
驱逐可能性:未尝试。预计会产生与收容实验类似的结果。巨大化的目标若为了寻找愿意“爱护”它的主人而在外界游荡,其造成的损失将难以估量。
......
电视里正在播放着关于人类无法清除的收容物的专题报道。
即使被核弹命中也毫发无损的巨型飞行水母;无法被摧毁的钢铁之塔;无法被物理干涉的幽灵类收容物……
“看着这些东西,感觉地球的主人已经不是人类了。”
在母校附近的一家烧烤摊,卜心对着在联邦研究所工作的朋友周哲抱怨道,一边将一串烤肉塞进嘴里。嘈杂热闹的背景下,他灌下了一大口啤酒。
“确实是这样,”周哲叹了口气,“如果收容物的问题再不解决,我们这一代人还好说,下一代人恐怕连块安全的立足之地都难找了。”
这是一个收容物末日论甚嚣尘上的时代。
危害人类的收容物数不胜数,其中更有大量人类无法清除、无法收容、无法驱逐的存在。面对这些,人类只能将其当作自然灾害来处理。
每年,因收容物而死亡的人数都在持续不断地增长。
“这次轮岗,又一个新人死了。”卜心烦躁地说,“新人不断送死,有经验的老员工又身心俱疲地离开,我们那儿简直就是一团糟。”
“但你负责的那个,不是说相对安全吗?”周哲问道,“应对方法明确的话,应该还好才对。”
“至少我负责的那个狗东西喜好分明,这倒是真的。”卜心苦笑道,“只要夸它可爱,对着它笑,发出惊叹就行。但正因为随时可能丧命,压力大到爆炸。”
“噗,”周哲笑了,“是那个叫‘可爱的小狗’的吧?我听说那东西虽然应对方法明确,但事故率一直不低。”
“可爱的小狗”?卜心心中冷笑。那只没有皮肤和肌肉,只有一根根血管和内脏在体表晃荡的怪物,每当他伸手抚摸那搏动着的血管表皮时,都有一股骂娘的冲动。
“第一次见到那东西的时候,我除了想骂人没别的想法。但最近,我居然开始有点羡慕它了。”卜心自嘲道,“舒适的家,美味的饭,连娱乐生活都比我过得好。”
作为给景城研究所带来巨额收益的“可爱的小狗”,它享受着天文数字般的预算支持。无数员工被雇来专门伺候它,它想要什么,研究所就得满足什么。而那些被雇来的员工,为了活命,只能尽心尽力地伺候。
“你们那个‘可爱的小狗’,最近在社会上的风评可不怎么好。”周哲提醒道,“很多人觉得这造成了相对剥夺感,当然,这都是些吃饱了撑的说法。”
“啊,那个我知道,都是竞争对手在背后搞舆论。”卜心不以为意地说,“利益当前,本来应该分点汤水出去,但景城研究所的那个胖子所长想一个人独吞,自然就成了众矢之的。不过,我一直没想明白,他们搞这些舆论,到底图什么?”
“总之,最近风声不对,你自己小心点。”周哲最后叮嘱道。
这场酒局就在这些没什么营养的对话中结束了。现在回想起来,这其实是一段至关重要的对话。
......
一片真正的公园中央,阳光明媚,景色宜人,与研究所里的人造公园截然不同。然而,空气中却弥漫着与这美景格格不入的、刺鼻的火药味。
“我们!”
“不是!”
“收容物的奴隶!”
一群眼神狂热的人聚集在一起,声嘶力竭地呼喊着口号。
是因为今天天气难得的晴朗无云吗?
还是因为那个狗东西今天心血来潮,突然想看看真正的太阳?
又或者,只是因为今天,恰好轮到卜心抱着它出门?
如果能早点意识到,那些看似没有目的的舆论操控,最终会演变成这样的恐怖袭击,一切会不会有所不同?
那些叫嚣着“相对剥夺感”,在自己的小圈子里不断煽动仇恨的人,在某些势力的支持和一点点怂恿下,最终发动了袭击。
就算那狗东西一天吃掉价值数万的食物,住在黄金打造的狗窝里,这做法也太过火了吧。
可笑的是,作为目标的“小狗”凭着惊人的直觉和敏捷躲开了爆炸,而没有那份能耐的卜心,腰部被炸成了两截,正在迈向死亡。
“哎呀呀,我们的小可爱,没吓着吧?”
眼前是血腥的恐怖袭击,同事在自己面前被炸成两段,但研究所的员工们没有丢掉自己的职业素养。
卜心在同事们用尽全力安抚那只受惊小狗的“呜呜呜”声中,缓缓闭上了眼睛。
他祈祷着,如果还有来生,希望能转生成一只可以轻松享乐的收容物。
......
或许是那个愿望真的起了作用。
卜心死后,在一片森林中,作为一只收容物,睁开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