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华生与福尔摩斯
这是一个梦。
卜心凭直觉意识到。
她明明刚从青枫林回来,躺在思怡研究所舒适的床上睡着了,此刻却正独自走在瓢泼大雨之中。
这景象很熟悉。
这是一年前的她,深陷恐惧,在雨中的森林里漫无目的地行走。
那时的她,即便拥有了物理上不会受伤的身体,也依旧被无尽的死亡恐惧所驱使,漫无目的地走着。
死亡正在逼近。
明明不会喘不过气,呼吸却变得急促。
明明获得了不受物理束缚的灵体化能力,却依然无法逃避死亡。
与其他收容物不同,她看不到自己死亡的条件。
她本能地知道死亡即将来临,却不知道那是什么,也不知道解决方法是什么。
在她心脏的位置,那团拳头大小的火焰,不知何时已经微弱得如同尘埃。
是收容物特有的直觉吗?
这团火一旦熄灭,自己就会死——这是她从重生那一刻起就知道的事实。
然而,火焰只是在一点点地缩小,从未有过重新燃烧的迹象。
无论是吞食火焰,还是将身体投入森林大火,都没有任何变化。
一种焦灼般的烦闷涌上心头,她张开嘴,任由雨水灌进嘴里。
就在那时,一个从容不迫的声音传来。
“喂,路过的那个收容物,能把我从这里弄出去吗?”
顺着声音望去,只见铁栅栏的另一边,一个女人正注视着她。
声音的主人正隔着铁栏,抱着双臂,用泰然自若的语气呼唤着她。
那时的卜心,已经心灰意冷。
反正都要死了,不如在死前帮个人吧。
......
那个看似普通监狱的地方,实际上是一个相当巨大的收容物。
本以为能轻易完成的救援,结果花了好几天。与那个异常吵闹的她待在一起的期间,卜心暂时忘记了死亡的恐惧。
但那漫长得如同地下城般的洞穴终究有尽头,在抵达终点的同时,她的生命也走到了尽头。
当李思怡正尽情享受着逃脱的喜悦时,卜心则在默默地准备迎接死亡。
“至少,救了一条命再死啊。”她这样想着。
火种已经到了极限。
她就那样等待着即将到来的死亡。
倚靠在阴暗洞穴的黑暗中,望着在阳光下张开双臂欢呼的李思怡。
“啊,这下真的要结束了。”就在这个念头浮现时,李思怡却跑回了洞穴里,一把抱住她说道:
“真的,真的太谢谢你了!”
李思怡的眼角挂着喜悦的泪水,脸上绽放出灿烂的笑容。
就在那一瞬间,她体内的火焰开始猛烈地燃烧起来。
卜心的大脑一片空白。仿佛有炸弹在体内引爆。
直到那时,她才终于理解了潜藏在自己体内的火焰。
以喜剧和悲剧为燃料燃烧的火焰。
好奇心的火焰。
......
就这样,她开始寻找像李思怡那样,能成为她火焰的“薪柴”的人们。
这是对她而言意义深远的一天的记忆。
虽然是意义非凡的记忆,但过程实在太过辛苦,所以硬要分类的话,她会把这归为“噩梦”。
不知是不是要从梦中醒来,她的视野渐渐变得模糊。
当她感觉到有人在轻轻戳着自己的脸颊时,她发现自己已经回到了研究所舒适的床上。
......
李思怡也做了一个怀旧的梦。
大概是因为在相似的情况下获救,所以才会梦到过去吧。
梦到在死亡危机中,被“死神”救下的情景。
那是一个伸手不见五指的雨夜。
“死神”散发着萤火虫般微弱的眼光。
和现在的“死神”比起来,那时的她气氛完全不同,简直不像同一个收容物。
她缺少好奇心,对周围几乎漠不关心。
如今那双如同燃烧般引人注目的眼瞳,在当时甚至会让人觉得是不是已经熄灭了。
“不过,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还是觉得有点可怕。”李思怡心想。
那微弱却燃烧着的眼光,奇怪地刺激着人的恐惧。
明明和现在相比,那光芒弱得像小孩子的玩笑,但当时就是那么觉得。
为了掩饰自己颤抖的声音,她努力装出从容的样子和她搭话。
那几乎是一场赌博。
一个突然出现在铁栏外的人形收容物。
就算外形是人,也不能保证它能听懂人话。
就算能听懂,能听懂人话的收容物,大部分都是欺骗人类的家伙。
她抱着赌一把的心态开了口。
已经是走投无路了。
那个突然将她吞噬的洞穴没有出口,还有危险的土偶在四处游荡。
无论是饿死,还是被土偶打死,都已是死亡的边缘。
实际上,她亲眼目睹了许多人在自己面前死去。
幸运的是,“死神”似乎能大致感受到人类的意图,而且对人类没有敌意。
正因如此,她才能像这样活下来。
那时,“死神”明明应该往外走,却固执地向着洞穴深处迈进。即使李思怡拉着她的手,想让她在靠近地表的地方找路,她也纹丝不动。
独自一人时,那里是充满死亡危机的险境,但和“死神”同行后,却感觉像是在玩密室逃脱游戏。而且,“死神”就像是知道攻略一样,明确地知道该做什么。
起初,李思怡还以为是收容物之间有什么相通之处。
从隐藏的箱子里找到钥匙,再用那把钥匙打开对应的门。
通过观察“死神”的行动,她才意识到这里并非单纯的洞穴,而是一种类似解谜游戏的收容物。直到那时,她才明白为什么“死神”要以洞穴深处为目标。
因为这种地下城,只有通关才能出去。
当她们用隐藏的开关让洞穴最深处无限再生的石像魔偶失效,一条通往外界的长长隧道出现时,那种激动的心情,是再也无法体会的感动。
那是一段非常非常长的阶梯,但她爬上去时一点也不觉得累,精神处于极度亢奋的状态。
当她在森林中央的出口处欢呼时,回头一看,却发现“死神”变得更加黯淡,蜷缩在角落里。
随着一天天过去,“死神”变得越来越暗淡,最后甚至看起来像泥土做的人偶一样干枯。
“死神”那张总是像石头一样毫无表情的脸上,挂着一丝既像自嘲又像满足的微笑。不知为何,那笑容看起来太过悲伤,让她忘记了欢呼,跑过去将“死神”紧紧抱住。
那时的她,只是下意识地用尽全力表达了感谢。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总觉得必须那么做。反正它也听不懂人话。
是受到了那句感谢的影响吗?“死神”在她怀里猛地闪耀了一下,让她大吃一惊,随即变成了现在的模样。
变成了那个表情慵懒,眼中却总是充满好奇的“死神”。
那时“死神”惊讶的表情,她一辈子也忘不了。
没想到毫无表情的“死神”,竟然能做出那么生动的表情!
......
软木板上,钉着一篇陈旧的报纸文章。
【朔京广场突现收容物,造成数十人伤亡后被击杀,私立研究所管理体系是否依然可靠?】
“在朔京广场大闹一场的‘饿鬼’还活着?联邦中央研究所那帮家伙是疯了吗?”
一个男人在昏暗的房间里,盯着软木板喃喃自语。男人身边,一个娇小的女性影子紧紧贴着,在笔记本上不停地写着什么。
奇怪的是,房间里只有女性的影子,却在任何地方都找不到女性的身影。
报纸文章下面,贴满了某人手写的资料,是一些预测某研究所离职人员名单和预算趋势的文件。
男人草草地扫了一眼文件,吹了声口哨。
“离职的人也太多了吧。这样一来,‘伤亡零人的最安全国立研究所!’这句口号也太可疑了。”
被认为可疑的部分,都被用红色标记了大量的重点符号,多到让文件看起来都变成了红色。
“哎呀,这次的案子对我那后辈来说太危险了。不过,在后辈哭着求我之前,默默地看着也是前辈的职责嘛。”
看着文件的男人咯咯笑着转过身。
微弱的煤油灯光无法完全照亮房间,因此,软木板前的人影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
“忙啊,真忙。这次要出差去不能用电子设备的青枫林。当个复古的侦探也不错。”
身穿整洁西装的男人点燃了烟斗,整理着软木板。
“那么,华生,我走了,你多保重。”
在煤油灯光下隐约映出的影子点了点头,随即消失不见。
身穿黄色风衣的男人熄灭了煤油灯,走出了房间。
......
男人离开后,煤油灯熄灭的房间里,灯火独自重新燃起。
接着,一个血红色的女性影子再次出现。
血红色的女人影子开始用像血一样鲜红粘稠的液体,涂抹着墙壁和书架。
【这次的福尔摩斯是完美的吗?完美的吗?完美的吗?】
【目前还是完美的。】
【没有未解案件。】
【他没有在挑案子吧?没有在挑案子吧?没有在挑案子吧?】
【幸好,没有。】
“啪”的一声,灯熄灭了,布满墙壁和书架的血色字迹也随之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