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墨 视角】
临海市的初夏,天气总是像那个孤儿院院长的脾气一样,阴晴不定。
傍晚时分,原本还算明亮的天空突然暗了下来。厚重的乌云像是浸透了墨汁的棉花,以一种令人窒息的姿态向整座城市压了下来。空气变得异常沉闷,连风都停滞了。
我坐在客厅那块柔软的羊毛地毯上,手里拿着画笔,原本正在画着那个星空八音盒。但随着气压的不断降低,我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手指也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
“啪嗒。”画笔掉在了地毯上。
我死死地盯着落地窗外翻滚的乌云,胃里开始翻江倒海,额头上沁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要下雨了。 而且是一场暴烈的雷雨。
在过去那漫长而黑暗的八年里,“雷雨”对我来说,等同于地狱的代名词。
只要一打雷,那个地下储物间的天花板就会漏水。冰冷的脏水会浸透我唯一的薄被,老鼠会在积水中乱窜。更可怕的是,雷雨天院长的心情通常极度暴躁,如果这个时候我在他面前发出哪怕一点点恐惧的呜咽,换来的就是一顿更加残忍的皮带抽打。
“呼……呼……” 我像是一条缺氧的鱼,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理智告诉我,我现在已经不在孤儿院了,我在这间温暖、干净的公寓里。
可是,那深深刻在骨子里的、对雷雨的PTSD,根本不是理智能够控制的。
幻觉开始滋生。
我仿佛又闻到了那股发霉的酸臭味,仿佛又听到了皮带摩擦的“吱呀”声。我惊恐地抱住自己的头,身体不由自主地向沙发的角落里缩去,试图把自己缩成一个哪怕被踢打也不会觉得太痛的肉团。
就在我即将被恐惧的深渊彻底吞没时。
“小墨。”
一道极其温柔,却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力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浑身一颤,抬起头。 暮雪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我的身边。她没有问我“怎么了”,也没有用那种怜悯的眼神看我。
她只是弯下腰,极其自然地将我从地狱的幻觉中一把捞起,紧紧地抱进了她那个带着淡淡星花香气的、温暖的怀抱里。
“起风了。我们回房间。” 她抱着我,大步走进了我的卧室,顺脚带上了房门。
她把我放在柔软的大床上,然后自己也脱下拖鞋,掀开被子,躺在了我的身边。
此时,窗外只是狂风大作,连一滴雨都还没有下,更别提雷声了。但我依然在发抖,像是一只感知到大地震即将到来的小动物。
暮雪没有说话,只是将我整个人拉进她的怀里,让我毛茸茸的脑袋贴在她柔软的胸口。
紧接着,在极其安静的房间里,她突然伸出双手,用掌心严严实实地捂住了我的双耳。
我愣住了。 我抬起眼眸,有些茫然地看着她近在咫尺的、绝美的苍白脸庞。 我不明白,为什么外面明明什么声音都没有,她却要捂住我的耳朵。
但就在她捂住我耳朵的第三秒。
“轰隆——!!!”
一道极其刺目的惨白闪电撕裂了夜空,紧接着,是仿佛要将整座大楼劈成两半的、震耳欲聋的惊雷!
那雷声大得连卧室的玻璃窗都在嗡嗡作响。
可是,我听不到。 或者说,那足以让我精神崩溃的雷声,在穿透暮雪温热的掌心后,传到我耳朵里时,只剩下了一阵沉闷而微弱的低鸣。
我呆呆地看着暮雪。
在闪电惨白的光芒映照下,她对着我露出了一个安抚的、极其温柔的微笑。她甚至低下头,用下巴轻轻蹭了蹭我的发顶,仿佛在说:“看,有我在,雷声一点都不可怕。”
我的灵魂在这一刻,被彻彻底底地击穿了。
她知道。 她甚至不是在雷声响起后才来安慰我,而是在雷声劈下来的前三秒,提前预判了我的恐惧,提前为我筑起了一道绝对安全的堡垒!
她是怎么知道第一声雷会在那个瞬间落下的? 她是怎么知道我对雷声有着如此致命的恐惧的?
我已经不想去思考这些问题了。
在那个狂风骤雨的夜晚,我蜷缩在她散发着冷香的怀抱里,感受着她捂住我耳朵的双手传来的温度。我那颗原本千疮百孔的心脏,像是被泡进了一罐极其甜腻、粘稠的蜂蜜里,连每一次跳动都带上了病态的沉醉。
我悄悄地伸出双手,死死地环住了她的腰。 我把脸埋得更深,几乎要嵌入她的身体里。
啊……神明大人。 你为什么要做到这个地步?你这样无微不至地溺爱我,我怎么可能还离得开你?
如果有一天你放开了这双手,如果有一天你把我推开……我会疯的,我绝对会疯的。
我要永远霸占这双手,我要永远霸占这个怀抱。 谁也不能把你抢走。谁也不能。
……
【暮雪 视角】
雷声在窗外肆虐,暴雨如注。
我躺在床上,双手依然紧紧捂着林墨的耳朵。
感受着怀里那个小小的身躯从剧烈的战栗,到一点点放松,再到最后像只极度缺乏安全感的小兽般死死勒住我的腰,我的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暗芒。
我当然知道今晚有雷阵雨。 我当然知道第一声惊雷会在晚上七点一刻准时落下。
因为在十年前的今天,那个还被困在孤儿院储物间里的“林墨”,就是在这声惊雷中,被吓得缩在脏水里,咬破了自己的嘴唇,哭得连嗓子都哑了,却依然没有等来任何人的救赎。
那是我灵魂深处最痛的记忆之一。 所以我提前预判了一切。我用我自己未来的经验,去完美地填补了过去自己的心理创伤。
这是一种近乎作弊的“救赎”。
我看着怀里已经渐渐平息恐惧,甚至因为过度安心而闭上眼睛准备入睡的林墨,眼眶微微泛红,但嘴角却勾起了一抹冷酷的弧度。
睡吧,睡吧。 把你的恐惧、你的软弱、你所有的不堪,都交给我。 只要你彻底沉溺在我的爱里,你那些因为苦难而滋生的阴暗戾气,就会被慢慢消磨殆尽。
突然,喉咙深处涌上一股腥甜。 我脸色一白,猛地咬紧牙关,硬生生将那口带着透明星花花瓣的鲜血咽了回去。因为灵魂透支的排斥反应,我的内脏此刻像是被刀绞一样痛。
但我没有松开捂着林墨耳朵的手,连呼吸的节奏都没有乱哪怕一分。
直到林墨彻底在我的怀里沉睡过去,发出均匀的呼吸声,我才极其缓慢地松开手。
我用颤抖的指尖,轻轻拨开他额前被冷汗打湿的碎发,目光痴迷地描摹着他的轮廓。
“你真的很乖。” 我在他耳边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呢喃着。
“你要快点把身体养好,快点从这份溺爱中学会什么是‘温柔’。这样,当【星花症候群】将你变成少女的时候,你才不会像前世的我那样,满身都是阴暗的刺。”
“汐是个那么怕冷、那么需要光的人。” “而你,我亲手打造的过去的‘我’……你一定会成为她生命里,最完美的太阳。”
窗外的雷雨依旧在疯狂地拍打着玻璃。
在这个充斥着谎言与献祭的密闭空间里,我抱着过去的自己,就像抱着一件即将完工的、准备献给爱人的绝世祭品,在无声的剧痛中,露出了这世上最深情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