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墨 视角】
雷雨不知在何时停歇了。 午夜的公寓陷入了一种极其深邃的死寂，只有墙上复古挂钟秒针走动的“滴答”声，在空荡的房间里被无限放大。
我猛地从睡梦中惊醒。
没有噩梦，没有惊吓，仅仅是因为某种深入骨髓的本能发出了警报。我下意识地向身旁摸去——空的。
原本应该躺在我身边、用那双温柔的手捂住我耳朵的暮雪，不见了。高级天鹅绒的被窝里，只剩下一点属于她的微弱残温。
“暮雪……？”
我张了张嘴，声音哑得发不出一点声响。
瞬间，一股如同坠入冰窟般的恐慌死死攫住了我的心脏。她去哪了？是不是觉得我太麻烦，所以趁我睡着的时候把我丢掉了？还是说……刚才的雷雨夜，那个温暖的怀抱，原本就是我死在孤儿院储物间前的一场幻梦？
生理层面的“戒断反应”比大脑的思考来得更凶猛。
我发现自己已经无法忍受这满是陌生空气的房间。没有那股属于她的、幽蓝色的星花冷香，我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吞咽粗糙的沙砾，胸口闷得发疼，像是一个被剥夺了氧气的溺水者。
我掀开被子，连拖鞋都不敢穿。我害怕发出哪怕一点点声音，会惹怒那个可能正在某个角落审视我的神明。
我光着脚踩在微凉的木地板上，像一只随时会被丢弃的幽灵，悄无声息地走出了卧室。
走廊尽头的盥洗室没有开大灯，只有门缝底端透出一丝微弱而惨白的暖光。 伴随着哗啦啦的流水声，我隐约听到了几声极其压抑的、仿佛要将内脏都咳出来的痛苦咳嗽。
是暮雪的声音。
我站在走廊的阴影里，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无法动弹。
我不敢靠近那扇门。在孤儿院的经验告诉我，当大人们生病或者痛苦的时候，就是他们脾气最暴躁的时候。如果我现在过去，看到她狼狈的样子，她一定会觉得我碍眼，一定会把我赶出这个家的！
我死死咬住下唇，强迫自己收回视线。 就在这时，我的目光落在了客厅那张柔软的布艺沙发上。
那里，静静地搭着一件深黑色的风衣——那是暮雪今晚带我回家时穿过的外套。
“咚、咚、咚。” 我的心跳突然开始加速，一种极其隐秘的、甚至带着一丝背德感的渴望，像藤蔓一样缠住了我的双脚。
我像是一个被某种致命魔力蛊惑的窃贼，放轻了呼吸，一步一步地走向那张沙发。
客厅里没有开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稀薄月光。
我双膝一软，直接跪在了沙发前的羊毛地毯上。我颤抖着伸出双手，指尖刚一触碰到那件风衣柔软的布料，一股强烈的战栗感便从脊椎直冲大脑。
我像捧着某种神圣的祭品一样，将那件残留着她体温的风衣捧了起来。 然后，我闭上眼睛，将自己的脸，深深地、贪婪地埋进了风衣的领口处。
“哈啊……”
在黑暗与布料的包裹中，我发出了一声连我自己都觉得陌生的、仿佛喟叹般的喘息。
好香。 那是一股冰冷、哀伤，却又带着成年女性特有的柔软与神秘的香气。它像是一剂猛烈的毒药，顺着我的鼻腔直接注入了我的灵魂。
我原本因为雷雨和惊吓而冰冷僵硬的身体，在吸嗅到这股味道的瞬间，竟然泛起了一层病态的潮红。我的瞳孔在黑暗中不自觉地放大，手指死死地攥紧了风衣的布料，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惨白。
不知道为什么，当我闻到这股原本极其陌生的味道时，我的身体不仅没有产生任何排斥，反而从灵魂深处涌现出一种“被重新拼凑完整”的战栗感。
就仿佛……这股味道，本来就该长在我的骨血里；这具躯壳，本来就该与我融为一体。
在这种极致的感官刺激下，我那颗原本只知道“害怕被抛弃”的心脏，悄然发生着某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异变。
不够。 只是不被抛弃，远远不够。
我想每天晚上都被这个味道包裹，我想在她的怀里沉沦。我想这件衣服、这个味道、这个人，连同她看着我的眼神……永远，永远只属于我一个人。
我把脸埋在充满她气息的黑暗中，眼底爬满了名为“贪婪”的血丝。
暮雪……我会听话的。 我会变成这个世界上最乖、最完美的提线木偶，我会按照你喜欢的样子去笑，去说话，只要这是你想要的。
但如果有一天，别人想夺走你，或者你想把这股味道沾染到别人身上……
哪怕是咬断那个人的喉咙，哪怕是把所有人都杀光，我也要把你死死地锁在我的身边。
占有欲的毒藤，在这个十岁男孩的心底，彻底完成了觉醒。
……
【暮雪 视角】
“咳……咳咳！”
盥洗室里，我双手撑着洗手台的边缘，看着水槽里触目惊心的画面。
伴随着自来水的冲刷，几瓣半透明的、带着时间裂痕的幽蓝色星花花瓣，正混杂着我咳出的鲜血，打着旋儿消失在下水道的深处。
我打开冷水，有些疲惫地洗了洗脸，抬头看向镜子里的自己。 因为灵魂的透支，我的脸色苍白得像个死人，连那一头白发都显得黯淡无光。
但我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极其愉悦地、无声地笑了起来。
“没关系，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我扯过毛巾擦干嘴角的水渍，脑海中浮现出林墨在雷雨中死死抱着我、那种充满了依赖与狂热的眼神。
小墨现在应该睡得很安稳吧？ 雷雨的创伤已经被我用最完美的拥抱抚平了。只要继续加大这份溺爱的剂量，他骨子里的阴暗和自卑很快就会被彻底洗刷干净。
等他在这份绝对的安全感中蜕变成少女，变得像这间公寓一样干净、温柔、充满光芒……
汐，到时候，你一定会深深地爱上“她”的。 你会得到一个全心全意为了你而生、没有任何瑕疵的完美伴侣。而我这个早该死去的幽灵，也终于可以安心地闭上眼睛了。
我推开盥洗室的门，准备回房间继续扮演那个完美的“神明”。
而此时的我，因为满脑子都是那场盛大的、自我感动的献祭计划，完全没有察觉到——
就在一墙之隔的昏暗客厅里。 那个被我视为“送给爱人的完美礼物”的男孩，正跪在沙发前，死死地抱着我的黑色风衣。
他将脸埋在我的衣服里，白皙的脸颊上泛着病态的红晕，正大口大口地、贪婪地吞咽着属于我的气息，在阴暗的角落里发酵着一份……即将摧毁所有人命运的、极度扭曲的爱恋。
命运的齿轮，在这一刻，向着最无解的深渊，轰然咬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