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怕,我来接你回家了。”
当这句轻柔得宛如叹息般的话语,穿透了狂暴的雷雨声,落在星野汐的耳畔时,她那颗原本已经趋于停滞的心脏,极其剧烈地收缩了一下。
“家”? 对于一个刚刚被血亲像丢弃垃圾一样扔在街头、彻底剥夺了所有骄傲与生存意义的女孩来说,这个字眼,无疑是世界上最致命的毒药,也是最不可抗拒的解药。
星野汐呆呆地仰起头。 在黑色的伞檐下,她看到了一双澄澈、温柔到了极点的暗红色眼眸。那个银发少女正微微弯着腰,嘴角挂着一抹仿佛能驱散世间一切阴霾的绝美微笑。
在星野汐濒死的视线中,周围那冰冷刺骨的暴雨、泥泞肮脏的滑梯、甚至是天际那可怖的雷鸣,全都在这一刻褪去了颜色。
整个世界,只剩下眼前这个宛如神明降临般、纯洁无瑕的白裙天使。
“这是……来接引我的天使吗?” 星野汐的眼眶瞬间酸涩得发痛,滚烫的眼泪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与脸上的泥水混杂在一起。
她颤抖着抬起那只沾满烂泥、被冻得发紫的小手。
在即将触碰到朝露那洁白如玉的指尖时,星野汐极其自卑地瑟缩了一下。她觉得自己太脏了,像是一滩发臭的烂泥,根本不配触碰这样纯洁的光芒。
可是,那只白皙的手却没有丝毫退缩,反而主动向前,极其轻柔地、坚定地握住了她那只满是泥污的手。
肌肤相触的瞬间,一股温热的触感顺着掌心传递过来。
“扑通——扑通——!” 星野汐听到了自己胸腔里传来的、震耳欲聋的心跳声。那是一种在最深的黑暗深渊里,突然被人死死拽住,重新拉回人间的狂喜与悸动。
她像是一个溺水者抓住了唯一的浮木,死死地、用尽全身仅存的力气,回握住了朝露的手。
……
然而,在同一秒钟,隔着这层紧紧相握的肌肤。 朝露内心的“弹幕”,却在以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阴暗频率疯狂刷屏。
“好冰!好滑!好恶心!!”
当星野汐那只沾着泥水和血污的手握住自己的瞬间,朝露的胃里几乎一阵翻江倒海。她必须拼尽全力死死咬住牙关,才能克制住自己想要立刻把手抽回来、然后再去洗手液里泡上十遍的冲动。
“脏死了……这个流浪狗身上怎么这么臭!千万别碰到我的裙子!这可是妈妈昨天亲手给我挑的白裙子,要是蹭上一点泥巴,我绝对会把你的皮剥下来!”
朝露在心底恶毒地咆哮着,但她的脸上,却依旧维持着那个精准到毫米的“完美治愈微笑”。
“来,慢慢站起来,地上很凉的。” 朝露用那种被暮雪调教出来的、甜美又包容的嗓音柔声说着,同时手上微微用力,将瘫软在泥水里的星野汐拉了起来。
在拉扯的过程中,朝露极其精明地控制着两人之间的距离。
她看似温柔地搀扶着星野汐,实际上却巧妙地用手臂隔开了一个安全的缝隙,确保星野汐身上那些肮脏的泥水,绝对不会弄脏自己身上这件属于“妈妈的恩赐”的白裙子。
星野汐借着朝露的力道,踉跄着站了起来。 因为双腿早就冻得失去了知觉,她猛地向前一扑,险些撞进朝露的怀里。
“小心。” 朝露眼疾手快地按住了星野汐的肩膀,将她稳稳地扶住。
“对、对不起……”星野汐惊慌失措地低下头,声音因为极度的寒冷和激动而剧烈打着颤。
就在刚才靠近的那一瞬间,星野汐闻到了朝露身上那股极其好闻的、淡淡的星花冷香。那种香味纯净而神秘,让星野汐那颗千疮百孔的心,产生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宁感。
她抬起头,用那种充满着极致感激、甚至带着一丝初恋般懵懂与仰慕的眼神,死死地看着眼前的银发少女。
“她不仅没有嫌弃我脏,还对我这么温柔……我这辈子,绝对不会忘记她。”
星野汐在心底默默地发誓。
而此时此刻,被这种“崇拜与感激”的目光注视着的朝露,眼神深处却毫无波澜,甚至冷得像一块冰。
朝露微微垂下眼帘,看着星野汐那张脏兮兮的脸,心里只有极度的不耐烦。
“终于站起来了,磨磨蹭蹭的。赶紧把她带回去交给暮雪交差吧。要是再晚一点,街角那家蛋糕店的草莓慕斯卖光了怎么办?”
“如果买不到慕斯,暮雪会不会对我失望?会不会觉得我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好?不行,绝对不行!比起这个快死的野丫头,暮雪的慕斯才是这个世界上最重要的事情!”
想到这里,朝露脸上的笑容越发灿烂而“温柔”了。
“走吧,我的伞很大,不会让你再淋雨了。” 朝露柔声说着,将那把黑色的长柄伞微微向星野汐的方向倾斜了一下,然后牵着她,转过身,准备走出这个阴暗的滑梯底部。
在这把黑色的雨伞下。 一个,正满眼泪水、心脏狂跳地看着身边的“救赎天使”,以为自己迎来了命中注定的光芒。
另一个,却在心里冷冰冰地计算着买蛋糕的最短路线,只把身边的人当成一件可以用来向神明邀功的“道具”。
一场极其荒诞、却又被包装得绝美无比的“伪造救赎”,在这极其强烈的心理错位中,彻底拉开了帷幕。
星野汐深吸了一口伞下带着星花香气的空气,借着朝露的搀扶,终于迈出了麻木的双腿。
她跟随着朝露的脚步,踏出滑梯底部,下意识地抬起头,透过迷蒙的雨幕,看向了远处的街角。
而在那里,一个真正足以将她灵魂彻底贯穿的“锚点”,已经在暴雨中等待多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