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得更大了。
星野汐被那只洁白柔软的手牵着,深一脚浅一脚地踏出了滑梯底部的阴暗水洼。
黑色的伞檐替她挡去了漫天的风雨,身旁银发少女身上传来的淡淡星花冷香,像是一阵温暖的春风,轻抚着她那颗因为背叛与绝望而千疮百孔的心。
对于年幼的星野汐而言,此刻的朝露,无疑是她生命中最完美的救赎者。
可是,就在星野汐即将完全站直身体,跟着朝露迈出脚步的那一瞬间。 没有任何预兆地,一种极其奇妙、甚至可以说是“宿命般”的直觉,猛地攥紧了她的心脏。
仿佛在冥冥之中,有一根看不见的丝线在剧烈地拉扯着她的灵魂。星野汐鬼使神差地停下了脚步,她没有去看身边宛如天使般的朝露,而是越过了朝露那单薄的肩膀,抬起头,看向了暴雨肆虐的街角。
“轰隆——” 一道惨白的闪电撕裂苍穹,短暂地照亮了灰暗的街道。
隔着重重叠叠、宛如珠帘般砸下的雨幕,星野汐的瞳孔猛地收缩到了针尖大小。
在马路对面的红绿灯下,不知何时,静静地伫立着一个修长的身影。
那是一个穿着黑色风衣的女人。她撑着一把与朝露手中一模一样的纯黑色长柄雨伞,银白色的长发在风雨中微微飘动。
明明隔着十多米的宽阔马路,明明中间隔着狂暴的雨声和溅起的水雾,但星野汐却在一瞬间,极其精准地撞进了那个女人的视线里。
那个女人,根本没有在看为她跑腿的朝露。 她那双暗红色的眼眸,正死死地、目不转睛地盯着星野汐。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彻底冻结了。 半空中坠落的雨滴变得无比缓慢,周遭嘈杂的雷雨声瞬间远去,星野汐的世界里,只剩下了那双隔着雨幕望向自己的眼睛。
那是怎样的一双眼睛啊。
那里面没有任何居高临下的怜悯,也没有看到流浪儿时的同情。 那双暗红色的眼眸里,翻滚着的是一种足以将人的灵魂彻底溺毙的、极其沉重的情感——
有跨越了生与死、甚至违逆了时空法则的极致深情;有看着她满身泥泞却无法亲自上前拥抱的痛苦与哀伤;有为了成全她的幸福而将自己生生剥离的残忍克制;以及,那仿佛要将她的身影生生刻进骨血里的、无尽的眷恋。
“只要你能幸福,我就算立刻化作星花死去也值得了。”
这句未曾说出口的遗言,化作了这跨越两世的一眼,带着百万吨当量的灵魂重量,瞬间、且极其蛮横地击穿了星野汐的心脏!
“咚——!” 星野汐感到一阵剧烈的战栗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她忘记了呼吸,忘记了寒冷,甚至忘记了自己正握着另一只温暖的手。
如果说,朝露刚才那个练习了千百次的完美微笑,是一阵吹散阴霾的暖风;那么此刻,马路对面那个黑伞女人的眼神,就是一场摧枯拉朽的灵魂飓风!
没有任何预兆,没有任何逻辑。
星野汐的眼泪,突然像决堤的洪水一样疯狂地涌了出来。这一次不是因为委屈,也不是因为获救的庆幸,而是一种连她自己都无法理解的、仿佛失去了半个灵魂般的巨大悲恸与悸动。
“她是谁?” “为什么……她要用那种仿佛随时会为我死去的眼神看着我?”
星野汐死死地盯着雨中的暮雪,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着,发出振聋发聩的轰鸣。
一颗名为“痴恋”的毒种子,就这样在这个雨夜,被那一眼深深地种进了星野汐最柔软的心底,并且瞬间生根发芽,长出了长满倒刺的藤蔓,将她的灵魂彻底死锁。
……
“怎么不走了?” 身旁,朝露察觉到了星野汐的停顿。她强压下心头的不耐烦,顺着星野汐的视线转过头,看向了马路对面。
在看到暮雪的那一瞬间,朝露眼底的阴鸷瞬间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极度的狂喜。 “是暮雪!暮雪居然不放心我,亲自出来接我了!”
朝露在心里激动地尖叫着。她以为暮雪站在那里,是在验收自己的“工作成果”。她立刻挺直了背脊,将脸上的治愈微笑调整到最完美的弧度,甚至故意将牵着星野汐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像是在向暮雪展示:看,暮雪,我把任务完成得多么完美!
而在马路对面。
撑着黑伞的暮雪,看着雨幕中紧紧牵着手的两个女孩。看着朝露那完美无瑕的笑容,看着星野汐终于走出了那个阴暗的角落,暮雪苍白的嘴角微微勾起,露出了一抹极其欣慰、却又凄美到了极点的笑容。
“太好了。” 暮雪在心底默默地对自己说。 “汐,你看,朝露是不是很完美?她没有我以前的阴暗,她很干净。她一定会代替我,成为你生命里最温暖的太阳。”
暮雪缓缓垂下眼帘,强行掐断了自己那几乎要满溢出来的眷恋。她转过身,黑色的风衣在风雨中划过一道决绝的弧度,率先向着别墅的方向走去,只留给星野汐一个孤独而深沉的背影。
大雨滂沱的十字路口。 命运之神在天际发出了最恶劣、最残忍的嘲笑。
朝露以为自己完美地完成了任务,即将独占神明的宠爱; 暮雪以为自己成功地将最完美的“自己”送给了最爱的人,完成了最伟大的献祭;
而星野汐,却被朝露牵着手,目光死死地、近乎痴迷地追随着那个逐渐远去的黑色背影,再也无法移开分毫。
三个人,三种截然不同的心思。 这场被精心计算的“绝美救赎”,从这一刻起,彻底偏离了暮雪的剧本,一头撞向了深渊死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