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
伴随着朝露那宛如天籁般甜美轻柔的歌声，餐厅里的主光源被尽数熄灭。
宽大的餐桌中央，那个精美的三层翻糖蛋糕上，摇曳的烛光成为了整个房间里唯一的光源。暖橘色的火苗轻轻跳动着，在三人的脸庞上投下忽明忽暗的柔和光影。
朝露站在暮雪的身侧，双手交握在胸前，眼神里满是几乎要满溢出来的虔诚与痴迷。
而在餐桌的另一侧，星野汐也跟着极其小声、生涩地哼唱着生日歌，她的双手紧紧地抓着裙摆，一双澄澈的眼睛在烛光下熠熠生辉，倒映着暮雪那张美得令人窒息的脸庞。
“好了，暮雪，快许愿吧。” 一曲终了，朝露微微倾下身，极其自然地将脸颊凑近暮雪，声音里带着独占宠爱的娇憨。
暮雪微笑着点了点头，缓缓闭上了那双暗红色的眼眸，双手十指交叉，抵在下颌处。
在摇曳的烛光下，朝露痴痴地凝视着暮雪那浓密的睫毛和挺直的鼻梁。 “暮雪在许什么愿呢？” 朝露的心里像灌满了蜜糖一样甜。
“一定是在许愿，希望她的朝露能永远这么乖巧，希望我们能永远、永远地在一起吧。毕竟，我可是她亲手雕琢出来的、最完美的艺术品啊。”
朝露沉浸在自己编织的粉色幻梦中，嘴角勾起了一抹极其傲慢而笃定的微笑。
然而，她根本听不到，此刻在暮雪那颗逐渐衰竭的心脏里，正在默念着一段极其悲凉、且与她毫无关系的遗愿。
“我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暮雪在心底默默地祈求着那虚无缥缈的神明。
“我不求自己能有什么好下场。我只求……汐能够一生平安、幸福。求求命运，不要再让她经历前世那些背叛和痛苦。”
“希望朝露能够代替我，成为驱散她生命里所有阴霾的太阳。只要汐能笑着活下去……我甘愿永堕无间。”
长达十秒钟的静默后。 暮雪缓缓睁开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呼”地一声，吹灭了所有的蜡烛。
“啪”的一声轻响，餐厅的水晶吊灯重新亮起，刺目的冷白光瞬间驱散了刚才的暧昧与温馨。
“阿姨，生日快乐！”星野汐激动地鼓起掌来。
“谢谢你们。” 暮雪温和地笑着，拿起了旁边那把银质的蛋糕刀。
朝露立刻挺直了背脊，像是一只等待主人投喂的、最高贵的波斯猫。 切蛋糕的环节，对朝露来说，从来都不是简单的分享食物，而是一场极其神圣的“确认仪式”。
那个翻糖蛋糕的顶端，有一颗最大、最红、裹着晶莹糖霜的完美草莓。
在这十年的岁月里，无论是谁的生日，无论是什么样的蛋糕，只要是暮雪动刀，那“第一块”蛋糕，以及那颗最完美的草莓，永远、绝对、毫无悬念地会落在朝露的盘子里。
这是暮雪对她绝对偏爱的铁证。 是她在这栋房子里，凌驾于一切之上的专属特权！
朝露微微扬起下巴，余光极其轻蔑地扫了对面的星野汐一眼。 “看好了，野丫头。马上你就会明白，在暮雪心里，谁才是不可替代的唯一。”
暮雪手中的银刀切了下去。 极其完美的切口，将那块顶着最大草莓的蛋糕稳稳地托在了刀刃上。
朝露已经伸出了戴着白色蕾丝手套的双手，准备去接那个代表着“最高宠爱”的小瓷盘。
可是——
就在暮雪将那块蛋糕盛入盘子的一瞬间，一种前世刻在灵魂最深处、甚至跨越了生死的肌肉记忆，极其蛮横地接管了暮雪的身体。
在前世那个漏雨的出租屋里，哪怕只有一块发硬的廉价面包，暮雪也会毫不犹豫地把最柔软的那一半掰给星野汐。这种将最好的东西优先献给挚爱的本能，早已经成为了暮雪骨血里的一部分。
于是。 在朝露那极其不可置信、眼瞳骤缩的注视下。
暮雪的手腕在半空中划过一道极其流畅、没有哪怕一毫秒停顿的弧线，直接越过了朝露伸出的双手，将那个放着最大草莓的“第一块”蛋糕……
稳稳地，递到了对面的星野汐面前。
“汐，吃吧。” 暮雪的声音温柔得仿佛能滴出水来，甚至还极其自然地附带了一个宠溺的眼神。
“……”
轰——！！！
整个餐厅的空气，在这一秒钟，仿佛被某种极其恐怖的绝对零度彻底冻结了。
朝露伸在半空中的双手，极其僵硬地定格在了那里。 她脸上的那个完美治愈微笑，就像是一张被强行扯到极限的劣质面具，“咔嚓”一声，出现了无数道极其骇人的碎裂纹路。
“她……把第一块蛋糕，给了谁？”
朝露的大脑在这一刻彻底宕机了。 那颗最大的草莓，那个代表着绝对特权的“第一块”，就在她的眼皮子底下，被妈妈亲手，递给了那个满身泥腥味的野丫头！
没有一丝犹豫，没有一丝停顿！ 那种极其自然的动作，就像是已经做过了千百遍一样理所当然！
一股极其刺骨的寒意，顺着朝露的脚底板疯狂地倒窜进天灵盖。她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在这一刻被人用钝刀子极其残忍地绞碎了。 “特权……被剥夺了？”
“我……不再是暮雪的第一选择了？”
“啊！谢、谢谢暮雪阿姨！”
星野汐受宠若惊地站了起来，双手接过那个盘子，脸颊红得像是一颗熟透的苹果。她看着蛋糕上那颗最完美的草莓，心里涌起了一股难以言喻的甜蜜与悸动。
星野汐的这声道谢，终于让陷入了某种“前世错觉”的暮雪猛地回过神来。
暮雪的身体微微一僵，当她的余光瞥见朝露那双悬在半空中、还在微微发颤的双手时，她的脸色瞬间变得有些苍白。 糟糕，刚才因为看着汐的脸，前世的本能居然压过了理智！
“咳……” 暮雪迅速掩饰住眼底的慌乱，她转过头，看着朝露，用一种极其生硬的、甚至带着一丝心虚的语气找补道：
“啊……朝露，汐是客人。我们作为主人，切蛋糕应该……客人优先。你是个懂事的孩子，不会介意的，对吧？”
客人优先。
这四个字，宛如四把生锈的铁钉，极其残忍地、一根一根地死死钉进了朝露的天灵盖里。
如果暮雪不解释，朝露或许还能在心里欺骗自己，妈妈只是一时手滑。 可是这个漏洞百出的解释，反而像是一记极其响亮的耳光，将朝露最后的尊严抽得粉碎！
“客人优先？骗子……你这个骗子！！” 朝露在心底歇斯底里地尖叫着，眼底的红血丝疯狂地蔓延。
“你刚才递蛋糕的动作，根本不是在招待什么客人！你那种眼神，那种连脑子都不用过一下的肌肉记忆，分明就是把她当成了比你的生命还要重要的存在！”
“你为了掩饰你对她的偏心，居然拿这种可笑的借口来敷衍我？！”
极度的屈辱让朝露的喉咙里泛起了一股浓烈的血腥味。 但她知道，自己现在绝不能发作。如果在这里撕破脸，妈妈一定会厌恶自己的，妈妈一定会觉得自己是个善妒的怪物。
必须要忍。必须要维持住完美的皮囊，直到今晚的告白！
“唰——” 朝露极其艰难地、极其缓慢地收回了半空中的双手。
她用尽了此生最恐怖的意志力，强行将面具重新粘合。当她再次抬起头时，脸上已经重新挂上了那个挑不出任何毛病的、甜美乖巧的笑容。
“当然啦，暮雪。”
朝露的声音甚至比平时还要娇柔几分，她看着暮雪，眼底闪烁着“懂事”的光芒：“汐是客人，又是第一次在家里过生日，理应把最好的给她。我怎么会介意呢？”
“你真是个好孩子。” 暮雪松了一口气，眼底闪过一丝欣慰。她重新拿起刀，切下了第二块蛋糕，递给了朝露。
“谢谢暮雪。” 朝露微笑着接过盘子。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盘子里的这块蛋糕。 上面的草莓比星野汐的那颗要小上一圈，甚至表皮上还有一点极其微小的、被磕碰过的暗色淤伤。
就像现在的她自己一样，是一个被人挑剩下的、充满瑕疵的残次品。
朝露拿起银叉，挖了一小块沾着奶油的蛋糕，极其优雅地送进嘴里。
翻糖蛋糕很甜，甜得发腻。 但在朝露的口腔里，这块蛋糕咀嚼起来，却像是嚼着一把混合着玻璃渣的死灰，除了割裂血肉的剧痛和浓烈的铁锈味，她尝不到任何属于幸福的甜味。
在这看似其乐融融、烛光摇曳的生日餐桌上。
朝露默默地咽下那口带血的蛋糕，心已经彻底凉透，变成了一块万年不化的坚冰。
在她的世界里，那份名为“绝对偏爱”的证明，已经被当着她的面，极其残忍地、生生地剥夺了。
那层包裹在剧毒外面的华丽糖衣，终于在这一道极其刺目的切口下，彻底裂开了一条无法弥合的缝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