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尽头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被彻底抽干了。
朝露那只刚刚触碰到黄铜门把手的手,极其僵硬地悬停在了半空中。
她呆呆地看着眼前这道只有不到一厘米宽的门缝,以及从门缝里倾泻出来的那一缕昏黄光线,心脏不受控制地漏跳了一拍。
在朝露过去十年的认知里,暮雪是一个极其注重隐私和领地意识的人。无论白天还是黑夜,只要暮雪回到主卧,这扇厚重的红木房门就一定会严丝合缝地关紧,仿佛是在隔绝着某种不为人知的秘密。
可是今晚……门居然没有关好。
是因为刚才切蛋糕时发生了那种“失态”,导致暮雪心神不宁,所以忘记关紧了吗?
带着一丝疑惑,以及某种在冥冥之中牵引着她的直觉,朝露屏住了呼吸。
她没有选择推门而入,而是像一个极其卑劣的窃贼般,将自己那张绝美的脸庞,缓缓地、悄无声息地贴近了那道狭窄的门缝。
她将右眼凑到缝隙处,透过那缕昏黄的光线,看向了主卧的内部。
然而,仅仅只是看了一眼。 朝露浑身的血液,就在瞬间极其彻底地冻结了!
她那双原本充满了期冀与狂热的暗红色眼眸,在看清门内景象的刹那,骤然收缩到了极其骇人的针尖大小!
在朝露的想象中,此刻的暮雪应该正坐在床头看着书,或者是已经躺在被窝里安静地睡去。
可是,门内的现实,却极其粗暴地、毫不留情地将朝露世界里那个名为“神明”的完美雕像,砸了个粉碎。
昏黄的床头壁灯下。 那个在朝露眼里永远高高在上、永远从容不迫、仿佛连天地崩塌都能游刃有余地应对的神明……此刻,竟然极其狼狈地跌坐在床边的羊毛地毯上。
暮雪没有穿平时的睡袍,她甚至连那件黑色的晚礼服都没有换下。
她就那样毫无形象地瘫坐在地上,背靠着床沿,那一头银白色的长发凌乱地散落了一地,像是一个失去了所有生机与力量的破布娃娃。
“咳……咳咳咳……”
极其剧烈、压抑到了极点的闷咳声,从暮雪被死死捂住的嘴唇缝隙里溢了出来。 那声音听起来极其可怖,仿佛连带着内脏的碎片都要一并咳出来似的。
但这还不是最让朝露感到震悚的。 最让朝露感到三观崩塌、甚至产生了一种极其荒谬的不真实感的是——暮雪的肩膀,正在剧烈地颤抖着。
暮雪在哭。
那个连昨天晚上受了那么重的刀伤、浑身是血都没有皱一下眉头的暮雪,此刻却像是一个被全世界彻底抛弃的绝望囚徒,死死地咬着自己的嘴唇,眼泪如同决堤的洪水般,无声地、疯狂地顺着苍白的脸颊砸落在地毯上。
那种悲鸣,那种仿佛整个灵魂都在被某种极其恐怖的力量一点点撕碎的极致悲凉,哪怕隔着一扇门,都极其清晰地刺穿了朝露的耳膜。
“暮雪……在哭?” 朝露呆呆地站在门外,怀里紧紧抱着那个双人木雕,大脑一片空白。
她从来没有见过暮雪如此脆弱、如此崩溃的一面。在她的世界里,暮雪是无所不能的造物主,是赋予她新生和完美皮囊的光。神明怎么可能会跌落神坛?神明怎么可能会流露出这种仿佛死了挚爱般的绝望表情?!
就在朝露感到极度惶恐,甚至想要立刻推开门冲进去抱住暮雪的时候,她的视线,极其突兀地定格在了暮雪的双手上。
朝露的脚步,硬生生地钉死在了原地。
因为她看到,在暮雪那双因为用力过度而青筋暴起的手里,正死死地攥着两样东西。
那是两样与这栋极其奢华、整洁的别墅,完全格格不入的陈旧物品。 其中一样,是一本封皮已经严重磨损、甚至边缘有些泛黄卷曲的旧日记本。
而另一样……则是一条极其陈旧的、甚至有些起球的暗红色针织围巾。
当朝露的目光落在那条围巾上时,一股极其阴冷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气,瞬间顺着她的脊椎骨疯狂地窜上了天灵盖!
因为朝露极其惊悚地发现,那条根本看不出原有颜色的旧围巾上,浸染着大片大片早已干涸、氧化发黑的陈年血迹!
那些血迹极其刺目,甚至因为血液的浸透,让那块区域的毛线变得僵硬而扭曲。那绝对不是昨天晚上暮雪受伤留下的新血,那是已经沉淀了不知道多少个年头、仿佛从地狱深处打捞上来的死亡印记!
“那是什么东西?!” 朝露惊恐地瞪大了眼睛,紧紧地咬住了自己的下唇,才勉强克制住没有发出一丝声音。
暮雪有洁癖。 暮雪平时连自己裙子上沾了一点泥点都会皱眉,她怎么可能会把一条沾满陈年老血的、散发着死亡气息的破烂围巾,像对待稀世珍宝一样死死地按在自己的胸口?!
她甚至看到,暮雪在剧烈的抽泣中,极其虔诚地、极其痴迷地低下头,将自己那张满是泪痕的脸,深深地埋进了那条沾满血迹的旧围巾里。
就仿佛……那条围巾上,残留着某个比她的生命还要重要的灵魂。
悬疑。 极度的悬疑与一种无法言喻的恐慌,如同藤蔓般疯狂地绞紧了朝露的心脏。
“暮雪在为谁哭?” “那本旧日记是谁的?” “那条沾着血的围巾……到底是谁的遗物?!”
朝露死死地抱着怀里的双人木雕,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她突然感觉到,自己这十年来所认知的那个“世界”,自己所笃信的那份“绝对偏爱”,在这扇虚掩的房门背后,正在裂开一道深不见底的恐怖深渊。
她不敢出声,不敢推门。 她就像是一个站在悬崖边缘的盲人,明明已经感觉到了脚下碎石的掉落,却还是忍不住想要去倾听深渊底部的声音。
就在这时。 门内的暮雪,终于从那条血色的围巾中抬起了头。 她那双暗红色的眼眸里,布满了骇人的血丝,眼底翻滚着一种极其病态的、甚至可以说是“疯魔”的极致痴恋。
暮雪伸出颤抖的手指,极其轻柔地抚摸着那本旧日记的封面。 然后,在寂静的深夜里,在门外朝露那紧缩的瞳孔注视下……
暮雪缓缓张开了失去血色的嘴唇,用一种极其沙哑、极其深情,却又残忍到了极点的嗓音,发出了一声跨越了时空与生死的绝望呢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