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里死一般的寂静,仿佛连空气都被抽成了真空。
朝露屏住呼吸,右眼死死地贴在门缝上。她看到门内的暮雪在剧烈地喘息着,那张绝美却惨白的嘴唇微微翕动。
然后,在昏黄的壁灯下,一句极其沙哑、仿佛耗尽了全部灵魂的呢喃,顺着那道狭窄的门缝,幽幽地飘进了朝露的耳朵里。
“汐……”
轰——!!! 仅仅只是这一个字,就像是一柄重达千钧的铁锤,极其蛮横地砸在了朝露的天灵盖上!
汐? 星野汐?! 暮雪在深夜里痛哭流涕、死死抱在怀里缅怀的名字,居然是那个今天刚刚被捡回来的、满身泥臭味的野丫头?!
还没等朝露从这极其荒谬的震惊中回过神来,门内的暮雪,已经开始了那段足以将朝露彻底凌迟的核爆级独白。
“咳……咳咳……” 暮雪猛地弯下腰,几片沾着浓稠鲜血的半透明星花花瓣,从她的唇间咳出,飘落在地毯上。
但她根本不在乎自己的身体,她只是极其痴迷地、用那双颤抖的手抚摸着那条沾满陈年血迹的旧围巾。那双暗红色的眼眸里,溢满了跨越生死的极致深情,却又吐露着对门外少女最残忍的判决:
“汐……你看到了吗?” “我终于……把她培养成了你最喜欢的样子。”
嗡——! 朝露的瞳孔在一瞬间收缩到了极致,大脑里爆发出了一阵尖锐到极点的耳鸣。
她?培养? 妈妈口中的“她”……是谁?!
门内的独白还在继续,像是一把生锈的锯子,一寸一寸地锯开着朝露的脑壳: “她没有我以前的阴暗,也没有我那些洗不掉的泥泞与戾气。她很乖,她纯洁得就像一张白纸。”
“她弹钢琴的样子很美,她泡的红茶温度刚刚好……尤其是她的笑容。”
暮雪将脸颊贴在围巾上,眼泪无声地滑落,嘴角却勾起了一抹极其凄美、圆满的微笑:“她的笑容真的很治愈,没有任何攻击性……就像你当初希望的那样。”
“……” 朝露僵立在门外。 她的嘴巴微微张开,喉咙里仿佛塞满了一大把锋利的碎玻璃,发不出半点声音。
在这一瞬间,朝露感觉自己周围的时间,彻底停滞了。
那些在过去十年里,被她当成“无上宠爱”、当成“比蜜糖还要甜”的回忆,在暮雪的这几句话里,犹如走马灯一般在她的脑海中疯狂闪回!
只是这一次,那些包裹着糖衣的回忆,全都被极其残忍地剥开了外壳,露出了里面淬满剧毒的锋利獠牙!
她想起了无数个日夜里,自己对着镜子练习微笑练到面部抽筋。只要她的笑容里带上一丝对暮雪的占有欲,暮雪就会极其严厉地捏住她的脸:
【不对。你的笑里不能有任何攻击性。你要笑得像一束光,要能治愈别人内心的伤痕。】
——原来,根本不是因为暮雪喜欢治愈的笑容!而是因为前世的星野汐受过伤,需要一个能治愈她的完美伴侣!!
衣柜里那清一色的纯白洋装。她其实根本不喜欢白色,白色太容易弄脏了,但为了讨好暮雪,她逼着自己穿了十年的白裙子。
——今天晚上,星野汐穿着同样白色的裙子坐在餐桌旁。原来,这根本不是什么亲子装,那是星野汐最喜欢的颜色!!
十年前的那个雨夜,暮雪极其温柔却又不容置疑地对她说:【那个满身泥泞的男孩“林墨”已经死去了,从今天起,你是一个全新的、完美的女孩。】
——她以为那是暮雪对她的救赎。可现在回想起来,那根本就是在“清洗原材料”!内心杀掉孤儿院的院长,抹杀掉她过去的痕迹,根本不是为了保护她,而是为了把她这件“商品”洗得干干净净,确保将来送人的时候,不会因为带有“污点”而让收货人感到恶心!!
所有的线索,所有那些违和的细节,在这一刻,极其冷酷地汇聚成了这个世界上最恶毒的诅咒。
朝露浑身的血液都仿佛被冻结成了冰碴。 她死死地抱着怀里那个双人木雕,那是她准备用来告白的真心。可现在,这颗真心简直就像是一个世界上最大的笑话!
“不……这不是真的……暮雪是爱我的……”
朝露在心底绝望地悲鸣着,她像是一个溺水的人,死死地抓着最后一根稻草。她企图用过去十年的拥抱和亲吻,来反驳耳边听到的现实。
然而,门内的暮雪,极其残忍地、毫不留情地斩断了她最后的一丝生机。
“咳咳咳……” 暮雪再次咳出了一大口鲜血。她看着手中那条血色的围巾,眼神变得无比坚决,甚至带上了一种献祭般的狂热。
“汐……我的时间不多了。我这具被时空反噬的残破身体,已经陪不了你多久了。” 暮雪的声音颤抖着,极其郑重地下达了那份残酷的“发货单”:
“等她再长大一点,等她彻底学会了如何去爱你……我就把这个最完美的‘我’,亲手送给你。”
“她是我用尽了这辈子的心血,一点一点比照着你的喜好雕琢出来的。她会代替我,牵着你的手,给你一个没有任何遗憾的人生。”
暮雪闭上眼睛,两行清泪顺着惨白的脸颊滑落。那是殉道者得偿所愿的泪水。
“只要你能幸福……汐,只要你能幸福。” “我就算立刻化作星花,在这个世界上彻底灰飞烟灭……也值得了。”
轰隆——!!!
窗外,一道极其粗壮的闪电撕裂了夜空,惨白的电光瞬间照亮了走廊,也照亮了门外那个宛如死尸般僵立的少女。
万箭穿心。 这四个字,甚至已经不足以形容朝露此刻所承受的凌迟之痛。
原来如此。 这就是真相。这就是这十年“极致偏爱”背后,最血淋淋的真相!
我算什么? 我抹杀了自己性别的过去,我把自己的灵魂一片片割下来、扭曲成你想要的形状。我为了你的一句夸奖可以去死,我满心欢喜地以为我是你唯一的救赎!
结果你告诉我,我什么都不是? 我只是你为了弥补前世的遗憾,为了讨好那个叫星野汐的女人,而亲手打造的一件【替代品】和【礼物】?!
甚至连“朝露”这个名字,连这具完美的皮囊,都只是你为了方便送人而贴上的精美包装纸?!
极度的绝望、极致的屈辱、以及信仰彻底崩塌后产生的恐怖黑洞,在一瞬间,将朝露的灵魂生生绞成了一滩烂肉。
“啪嗒。”
在这死寂的走廊里。 朝露浑身的力气被瞬间抽干,她那双戴着白色蕾丝手套的手再也无力支撑。
那个耗尽了她无数个日夜、沾染着她鲜血、象征着“永恒羁绊”的双人木雕,从她的怀里极其突兀地滑落。
木雕重重地砸在地毯边缘的实木地板上,发出了一声极其清脆、极其刺耳的断裂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