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上的死寂被少女压抑而凄厉的哭声一点点撕裂。
在这令人窒息的几分钟里，暮雪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大口大口地喘息着。她那双因为惊恐而布满血丝的眼眸，死死地盯着跪在几步之外、蜷缩成一团的朝露。
前一秒，这个少女还像是一个从地狱爬出来的恶鬼，用那种令人毛骨悚然的、违背一切的眼神注视着她，甚至强硬地掠夺了她的呼吸；而现在，这个“恶鬼”却碎了一地，双手死死抱着那两块沾血的断裂木雕，哭得像是一个在暴风雪中被遗弃的、无路可走的孤儿。
这种极端的割裂感，让暮雪本就因病痛而混沌的大脑彻底陷入了混乱。
“朝……朝露……”
暮雪虚弱地唤了一声，声音干涩得像是在砂纸上摩擦。她的视线缓缓下移，落在了朝露那双赤裸的脚上。
洁白的脚底板已经被尖锐的沉水香木刺破，殷红的鲜血正顺着伤口不断地涌出，在地毯上氤氲开一朵又一朵触目惊心的血花。
看到那刺目的鲜血，暮雪心脏深处那种属于“母亲”的本能，终于极其艰难地压倒了对未知的恐惧。她的大脑还在嗡嗡作响，身体却已经先一步做出了反应。
暮雪强忍着胸腔里翻江倒海的剧痛，双手撑着地毯，跌跌撞撞地爬向朝露。
“别去碰那些木刺……你的手脚都在流血……”暮雪颤抖着伸出手，想要去夺下朝露怀里那两块危险的残骸。
然而，就在她的指尖刚刚触碰到朝露肩膀的瞬间。
“不要碰我！” 朝露像是触电般猛地瑟缩了一下，随后，她猛地抬起头。
那张绝美的小脸上早已布满了泪痕，眼眶红肿，原本因为疯狂而显得妖冶的暗红色眼眸，此刻只剩下支离破碎的绝望与委屈。
下一秒，在暮雪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朝露突然像是一只穷途末路的幼兽，猛地扑进了暮雪的怀里！
“砰”的一声闷响，两具同样单薄、同样带着血腥与冷香的身体重重地撞在一起。
“暮雪为什么要推开我……你是不是嫌弃我了？你是不是不要我了？！”
朝露将脸死死地埋在暮雪的颈窝里，双手像铁钳一样死死攥住暮雪背后的衣料，指关节因为极度的用力而泛出惨白的颜色。
她哭得撕心裂肺，眼泪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浸湿了暮雪单薄的睡衣，滚烫的温度烫得暮雪浑身一颤。
“我到底做错了什么……我明明那么努力地想要变成你喜欢的样子……” 朝露的声音嘶哑到了极点，每一个字都伴随着剧烈的抽泣，仿佛要把灵魂里的痛苦全部呕出来：
“可是今天晚上，你为什么要对那个外人那么好？！你切蛋糕的时候，第一块明明应该是我的，可是你却下意识地递给了那个叫星野汐的女人！”
听到“星野汐”和“蛋糕”这几个字，暮雪浑身猛地一僵，原本高高悬起、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的心脏，突然极其诡异地停滞了半拍。
朝露的哭诉还在继续，带着一种近乎病态的、缺爱者的歇斯底里：
“你看着她的眼神，温柔得让我害怕！你跟她说话的时候，甚至连看都不看我一眼！你知不知道我坐在旁边，感觉自己就像是一个多余的垃圾！”
“我害怕极了……我怕你有了新朋友，有了更喜欢的人，就不再需要我了……我怕你又把我丢回那个又黑又冷的杂物间里……”
朝露一边哭着，一边极其“笨拙”而“慌乱”地解释着刚才那个吻：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刚才看到你拿着别人的围巾发呆，我以为你真的要抛弃我了……我只是想证明我是你的，我只是想让你只能看着我一个人！我太害怕了，暮雪，我真的太害怕了，所以我才……我才……”
说到最后，朝露仿佛连话都说不完整了，只剩下那种让人听了心碎的、上气不接下气的呜咽。
而此时此刻，被朝露紧紧抱在怀里的暮雪，整个人的表情经历了一场极其剧烈的地震。
从极度的惊恐，到错愕，再到恍然大悟，最后，化作了一种如释重负的、深深的疲惫与苦涩。
“呼……” 在这昏暗的走廊里，暮雪极其沉重、极其悠长地呼出了一口浊气。那口原本堵在胸腔里、几乎要将她憋死的恐惧，随着这声叹息，烟消云散。
原来……是这样。
暮雪在心底无声地苦笑了起来，眼角甚至因为极度的精神放松而渗出了一滴生理性的泪水。
她简直要被自己刚才的恐慌给蠢笑了。她到底在害怕什么？她刚才竟然有一瞬间，以为朝露看穿了那个残忍的真相，以为朝露知道了自己只是一个被精心雕琢的“替代品”和“礼物”。
她甚至以为，朝露刚才那句“你的身体、你的爱都是我的”，是因为发现了两人同源的秘密。
结果，搞了半天，原来只是小孩子的独占欲发作了啊。
暮雪怜悯地看着怀里哭得浑身发抖的少女。
是了，朝露曾经在孤儿院里遭受过那样非人的虐待，她的心理本就比常人更加敏感脆弱，患有极度严重的分离焦虑症。自己这段时间为了替星野汐扫清障碍，总是早出晚归；今晚在生日宴上，又因为前世的习惯，不小心对星野汐表现出了过度的偏爱。
这些细节，落在极度缺爱的朝露眼里，无疑是天塌下来的信号。
至于刚才那个惊世骇俗的吻，以及那些偏执到极点的疯言疯语……
暮雪在心里为朝露找了一个最完美的借口：一个从小在泥潭和暴力中长大的孩子，根本不懂得什么是正常的爱，更不懂得什么是边界。当她感觉到自己即将被抛弃、陷入极度的恐慌时，她只能用这种最原始、最笨拙、甚至有些野蛮的方式，来试图“标记”自己的所有物，来抓住她生命中唯一的光。
“吓死我了……”暮雪在心里喃喃自语，“还以为这孩子发现了那个秘密，原来只是吃醋了……”
巨大的危机感解除后，随之涌上来的，是排山倒海般的愧疚与心疼。
暮雪伸出那双因为生病而微微透明的手，轻轻地、无比温柔地环住了朝露颤抖的后背。
“对不起……对不起，朝露。”
暮雪的声音恢复了以往那种神明般的包容与温柔，她将下巴轻轻抵在朝露的银发上，眼眶泛红，声音里充满了自责：“是我不好。我没有注意到你的感受，让你受委屈了。”
听到暮雪的道歉，朝露的哭声非但没有停止，反而哭得更大声了。 因为只有朝露自己知道，她此刻流下的眼泪，有百分之百是真的。
她的悲伤是真的，她的绝望是真的，她那种被全世界背叛的屈辱感更是真的。
她借着“吃醋”这个完美的谎言，极其放肆地宣泄着自己灵魂深处那已经被碾碎的、关于“纯粹母爱”的幻想。
她在哭那个曾经傻乎乎地以为自己被神明偏爱的“林墨”，也在哭这段从一开始就建立在虚假与利用之上的十年光阴。
她哭得越惨、越真情实感，暮雪就越是深信不疑，越是心如刀绞。
“傻孩子，我怎么会不要你呢？”
暮雪温柔地抚摸着朝露的后脑勺，一下又一下，像是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幼猫。她信誓旦旦地说着那些她自以为是“安抚”、在朝露听来却字字如刀的谎言：
“你才是我最珍贵的宝贝啊。那个蛋糕……我只是出于礼貌才给汐的。在我心里，没有任何人能取代你的位置。”
“不要害怕，我向你保证，我会永远陪着你，直到你成为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暮雪以为，只要自己用足够多的爱去浇灌，这朵曾经在深渊里枯萎的花，总有一天会放下所有的防备和阴暗，长成一个完美的、充满阳光的少女。然后，她就可以放心地把这个完美的“自己”，交到星野汐的手里。
这是暮雪为所有人写好的完美剧本。
可是，这位自诩全知的“神明”根本不知道，她刚才在极度恐慌中错判的每一个信号，都成了朝露亲手为她打造的、名为“纵容”的绞刑架。
“真的吗……你真的不会离开我吗？” 朝露把脸埋在暮雪的颈窝里，声音软糯而沙哑，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
“真的。我发誓。”暮雪搂紧了怀里的少女，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走廊里的气氛，似乎终于从那种剑拔弩张的恐怖中解脱了出来，重新回归了之前那种令人艳羡的温馨与羁绊。
然而，暮雪只能看到眼前的一叶障目。
在暮雪看不见的死角。 朝露乖巧地趴在暮雪的肩膀上，双手依然死死地抱着暮雪的腰。那张布满泪痕的脸上，悲伤的表情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点点收敛、褪去。
她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那双暗红色的眼眸里，哪里还有半分刚才的脆弱与惶恐？
取而代之的，是极其冰冷的、毒蛇般的幽光，以及一种将猎物成功玩弄于股掌之间的、极致的愉悦与嘲弄。
朝露微微侧过头，鼻尖贪婪地深吸着暮雪颈动脉处散发出来的星花香气。
她在心底用一种近乎病态的、甜腻到发指的声音呢喃着： “骗子。” “不过没关系……既然你这么喜欢玩这种过家家游戏，那我就陪你玩下去。”
“我会继续做你最完美的乖孩子，我会看着你一步步走进我为你编织的牢笼。”
朝露的嘴角，在黑暗中缓缓勾起了一个令人不寒而栗的、阴暗至极的微笑。
“直到你这具身体彻底腐朽、无法再反抗的那一天……” “你欠我的，我会连本带利地，从你身上一口一口地咬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