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上的死寂与狼藉,最终被暮雪那充满自责的叹息声草草收场。
暮雪强撑着那具因为“星花症候群”而虚弱不堪的身体,小心翼翼地将朝露从冰冷的地毯上搀扶起来。看着少女那双扎满沉水香木刺、鲜血淋漓的脚,暮雪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地攥紧了。
“来……我抱你回房间。”
暮雪咬着牙,几乎是半抱半拖着,将朝露带回了那间布置得极其温馨、却又在此刻显得无比讽刺的卧室。她将朝露轻轻放在柔软的床榻上,自己则转身去拿医药箱。
在这个过程中,朝露始终像一个失去了灵魂的精致人偶,乖巧、顺从、不发一言。她低垂着眼帘,任由暮雪摆弄,只是偶尔在暮雪转身时,那双隐没在阴影里的暗红色眼眸,会极其冷漠地扫过这间屋子里的每一个角落。
很快,暮雪提着医药箱回到了床边。
这位平日里高高在上、仿佛无所不能的神明,此刻却极其卑微地单膝跪在床榻边的地毯上。她握住朝露纤细的脚踝,拿着镊子的手因为心疼而止不住地颤抖。
“可能会有点疼……朝露忍一忍……”
暮雪低着头,温热的眼泪砸在朝露的脚背上。她极其仔细地、一点一点地将那些刺入皮肉的木屑挑出来,然后再用碘伏一遍遍地消毒。
每一个动作,都轻柔得像是在对待一件价值连城的、即将送上展台的绝世艺术品。
坐在床沿的朝露静静地俯视着这一幕。
如果是在一个小时前,看到暮雪为了自己流泪,看到她如此珍视自己,朝露一定会感动得一塌糊涂,恨不得把自己的心都掏出来献给对方。 可是现在……
“你在心疼什么呢?暮雪。” 朝露在心底发出了一声极其凄厉、又极其嘲弄的冷笑。
“你心疼的,根本不是我这个叫‘朝露’的灵魂。你只是在心疼这具皮囊,心疼你辛辛苦苦打磨了十年的‘完美礼物’被弄坏了,对吧?”
“毕竟,如果礼物有了瑕疵,那个叫星野汐的女人,可能就不喜欢了呢。”
生理上的刺痛,与灵魂被撕裂的剧痛相比,简直微不足道。朝露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她就那样面无表情地看着暮雪为她包扎好伤口,看着暮雪将她那双脚重新裹上洁白的纱布。
“好了……没事了。” 处理完伤口,暮雪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她站起身,将医药箱放在一旁,然后顺势坐在了床沿上。
极度的愧疚和刚刚经历的惊吓,让暮雪急需从这段关系中找回安全感。她伸出双臂,不容分说地将床上的朝露紧紧地拥入了怀中。
“对不起,我的宝贝……让你受了这么大的委屈,是我不好。”
暮雪将下巴抵在朝露的头顶,一只手极其温柔地、充满节奏地拍打着朝露的后背。在这个静谧的深夜里,她开始了一场极其深情、却又字字带血的“安抚”。
“你刚才那些话,真的把我吓坏了。”暮雪的声音里带着浓浓的鼻音,她闭上眼睛,仿佛在进行着某种神圣的宣誓:
“不要再胡思乱想了,好不好?那个叫星野汐的女孩,只是一个外人。在我心里,朝露才是最重要的、最独一无二的。”
“你不是任何人的替代品,你就是你。是我拼了命也要保护、要带回家的‘挚宝’。”
“我向你保证,以后再也不会冷落你了。我所有的爱,全都只给你一个人。”
这些话语,裹挟着暮雪身上那股好闻的冷香,如同世界上最甜蜜的糖浆,源源不断地灌入朝露的耳朵里。
这简直是世界上最完美的谎言。 因为说出这些谎言的暮雪,此刻是真的满怀着愧疚,她甚至自己都快要相信,自己对朝露的爱是毫无保留的爱了。
可是,听着这些情话的朝露,却只觉得每一字、每一句,都化作了淬着剧毒的钢针,狠狠地扎进她的耳膜,刺穿她的大脑。
“最独一无二?不是替代品?” 朝露听着这些违心的情话,胃里竟然泛起了一阵生理性的恶心。
如果她没有看到那本日记,如果她没有听到门缝里那句“把这个最完美的‘我’送给她”,她或许真的会被这虚伪的温柔骗上一辈子。
但现在,这张名为“爱”的画皮,在朝露眼中已经腐烂得千疮百孔。
“嗯……我知道了,暮雪。” 朝露的声音软糯、乖巧,带着刚刚哭过后的沙哑与依赖。
她极其顺从地抬起双臂,环住了暮雪那纤细的腰肢。然后,她将自己的脸庞,深深地、极其用力地埋进了暮雪的颈窝里。
在暮雪看不见的视线死角——
朝露像是一个极度饥渴的瘾君子,鼻尖死死地抵着暮雪颈动脉跳动的地方,贪婪地、大口大口地深吸着暮雪身上那股混合着血液与星花的香气。
那张刚刚还布满泪痕、楚楚可怜的绝美脸庞上,此刻却一点点地、缓缓地勾起了一个极其阴暗、充满嘲弄且势在必得的冰冷微笑。
在这个紧紧相拥的姿势下,两颗同源的灵魂,在同一张床榻上,怀揣着截然相反的剧本,走向了极其惨烈的命运岔路口。
暮雪看着天花板,眼底流露出一抹悲壮而疲惫的温柔。 “太好了……终于安抚好她了。”
“这孩子的占有欲太强,缺乏安全感。看来,我不能再用那种生硬的方式把她推给汐了。我必须给她更多的爱,用加倍的爱去填满她内心的黑洞。”
“我的时间不多了,星花症候群随时会要了我的命。在死之前,我一定要把她性格里最后的那一点偏执和阴暗也彻底剔除掉。”
“我要把她养育成一个没有任何瑕疵、能够像小太阳一样温暖别人的完美少女。只有这样……当她走向汐的时候,汐才会得到真正的幸福。”
朝露埋在暮雪的颈侧,她的手指隔着单薄的睡衣,极其色气、又极其危险地顺着暮雪的脊椎骨一点点向上抚摸,感受着那具孱弱身躯传来的阵阵战栗。
“既然你这么喜欢玩这场过家家游戏,妈妈,那我就陪你玩到底。”
“你想要一个完美的‘自己’?好,我会表现得比你想象中更加乖巧、更加无可挑剔。我会让你对我彻底放下防备,我会让你习惯我的存在、依赖我的触碰,直到你这具残破的身体,再也离不开我的一点一滴。”
“你想把我送给那个女人?做梦。” “我会一点点剪断你和外界所有的联系,我会亲手织起一张密不透风的网。等你病入膏肓、虚弱到连反抗的力气都没有的时候……”
......
夜深了。
窗外的冷雨拍打着玻璃。 在这张柔软的床榻上,水仙花的根须在腐烂的谎言土壤里,彻底生根发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