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天台那次“交心”之后，星野汐和朝露的界限似乎彻底模糊了。她们一起去图书馆，一起在温室花园吃午餐，甚至在课间，朝露也会自然地替星野汐整理被风吹乱的衣领。
一切都太完美了。 朝露就像是一个没有任何瑕疵的梦境，填补了星野汐生命中所有的空缺与寒冷。
但星野汐并不是那种在温室里长大的傻白甜。
作为星野财阀曾经的继承人候选，她从小就在充斥着算计、背叛与毒药的家族泥沼中厮杀。她的警惕性和直觉，是刻在骨子里的生存本能。
随着两人相处时间的增加，一种极其幽微的、如同附骨之蛆般的违和感，开始在星野汐的心底悄然滋生。
当一个非人的事物在外表和动作上与人类极其相似，但又并非真正的人类时，会引发观察者内心深处最本能的惊悚与排斥。
朝露太完美了。完美得……不像一个活生生的人。
她永远知道星野汐想听什么，永远能在星野汐皱眉的前一秒递上温水，永远保持着那种圣洁、包容、毫无杂质的微笑。
可是，一个十六岁的少女，真的能做到如同精密仪器般，没有一丝一毫的负面情绪和失控瞬间吗？
为了验证心底那一丝不安的刺痛，星野汐决定进行一次试探。
那是周五的下午，两人坐在空无一人的美术教室里。
星野汐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屏幕亮起，是一条来自星野家主宅的短信。发信人是她那位同父异母的哥哥，内容极尽嘲讽，炫耀着他刚刚接手了原本属于星野汐的企划案。
星野汐盯着屏幕，眼神一点点冷了下去。
过去在朝露面前，她总是维持着一种虽然清冷、但依然体面的受害者形象。但这一次，她故意撕开了那层伪装，展露出了自己内心最阴暗、最丑陋的一面。
“真恶心。”
星野汐突然开口，声音里淬满了毫不掩饰的恶毒与杀意，“明明是个连财务报表都看不懂的草包，却踩着我爬了上去。有时候我真的在想，如果他明天出门被卡车碾成肉泥，或者在宴会上喝下掺了氰化物的酒……那就太好了。”
她转过头，死死盯着坐在画架旁的朝露。
这是一种极度负面的、充满戾气的“有毒情绪”。 正常的女高中生听到这种近乎诅咒的死亡宣言，反应应该是错愕、害怕、不知所措，甚至是下意识地退缩。
星野汐在等。等朝露露出属于“人类”的破绽。
然而，接下来的半秒钟，让星野汐体会到了什么叫真正的毛骨悚然。
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朝露并没有露出任何惊讶或恐惧的表情。
相反，她那双原本盛满温柔的暗红色眼眸，在刹那间变得一片死寂。
——那是一个长达零点五秒的、“计算”的空白。
朝露眼底的死寂被那种包容一切的春水填满。
她放下手中的画笔，走到星野汐面前，极其自然地单膝半蹲下来，仰起头，用一种近乎虔诚的姿态握住了星野汐冰冷的手。
“没关系的，汐。”
朝露的声音轻柔得像是在哄一个受伤的孩子，眼神中满是心疼，“有那种想法也没关系。是他夺走了属于你的东西，你受了那么多委屈，恨他是理所当然的。不管你变成什么样，不管你想做什么，我都会永远站在你这边。”
无懈可击的话语。 完美的微表情。 甚至连掌心传递过来的温度，都精准得恰到好处。
如果换作几天前，星野汐一定会因为这番话感动得落泪。 但此刻，星野汐看着眼前这张绝美的脸庞，心底却不受控制地涌起了一阵刺骨的寒意。
太完美了。 完美得就像是照着一本攻略手册，逐字逐句念出来的标准答案。
星野汐没有抽回手，她垂下眼帘，掩盖住了眼底剧烈翻滚的惊疑。 她终于明白那股违和感来自哪里了。
朝露的温柔，根本不是从骨肉里生长出来的本能。 那是一件极其精美、昂贵、严丝合缝的【量身定制的华服】。
朝露穿着这件名为“完美闺蜜”的衣服，在自己面前进行着一场无懈可击的表演。她包容自己的阴暗，记住自己的喜好，全都是表演的一部分。
可是……为什么？ 星野汐在心底战栗地反问自己。
如果朝露是个贪图星野家财产的势利眼，那她大可不必在一个被流放的废子身上浪费如此惊人的演技。
如果朝露是真的爱自己，那她刚才那一瞬间的人机感，又该作何解释？
星野汐看着朝露那双弯成月牙的红色眼睛，突然产生了一种极其荒谬、却又直击灵魂的错觉。
朝露此时此刻看着她、拥抱着她、安抚着她。 但朝露的视线，似乎并没有落在她的身上。
那双暗红色的眼眸，仿佛穿透了星野汐的躯壳，穿透了这间美术教室，正看向一个虚无缥缈的“观众席”。
朝露在向那个看不见的“观众”邀功，在展示自己这件被雕琢得多么完美的艺术品。
“朝露……” 星野汐任由对方握着自己的手，内心却如坠冰窟。 “你到底在透过我……讨好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