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圣枫学院仅隔着一条马路的“左岸”咖啡厅里,靠窗的角落座位散发着一种极其诡异的气场。
初夏的午后,阳光已经带上了几分燥热,但那个坐在角落里的女人却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她穿着一件宽大的浅色风衣,头上压着一顶帽檐极低的渔夫帽,鼻梁上还架着一副几乎遮住大半张脸的纯黑墨镜。她面前的咖啡早就凉透了,一口未动,而她整个人就像一只紧绷的猫鼬,隔着玻璃窗,死死地盯着马路对面的学校大门。
路过的服务生忍不住频频侧目,甚至在心里暗自嘀咕要不要报警——这个女人的打扮和举动,简直就像极了那些尾随女高中生的变态跟踪狂。
但这名“跟踪狂”此刻根本无暇顾及旁人的视线。 墨镜背后,暮雪那双暗红色的眼眸正一眨不眨、贪婪地搜寻着人群。
“叮铃铃——” 放学的铃声终于打响,穿着精致制服的贵族学生们如潮水般涌出校门。
暮雪的呼吸瞬间屏住了。 几分钟后,在人群的中央,她终于捕捉到了那两抹极其耀眼的银白色。
朝露和星野汐并肩走出了校门。 从暮雪这个距离看过去,她根本看不见星野汐眼底深藏的惊疑与试探,也看不见朝露完美笑容下那令人毛骨悚然的算计。
在暮雪的视线里,她只看到了一幅美得如同世界名画般的场景:
那个曾经孤冷、防备、像刺猬一样拒绝所有人的星野汐,此刻正乖巧地走在朝露身边。而她亲手雕琢出来“完美自己”的朝露,正微微侧着头,用最温柔的神情对星野汐说着什么。星野汐没有躲闪,甚至微微低下了头,似乎是在认真倾听。
阳光洒在两个银发少女的身上,连空气都弥漫着青春与美好的气息。
“太好了……”
暮雪的肩膀突然垮了下来,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她隔着玻璃窗,呆呆地看着那两个渐行渐远的背影,嘴角不受控制地上扬,露出了一个傻气、满足、甚至有些滑稽的“老母亲”般的微笑。
笑着笑着,大颗大颗的眼泪便毫无征兆地从墨镜底下滑落,砸在了冰冷的咖啡桌上。
在常人眼中,这或许只是两个漂亮女高中生放学的日常。 但在暮雪眼里,这是她跨越了生与死、逆转了时间沙漏才换来的奇迹。
前世的记忆如同锋利的刀片,再次划过她的大脑——
那个雷雨交加的夜晚,那个被家族抛弃的星野汐。那时候的汐,身边没有一个人,她该有多冷,多绝望啊。
“可是现在不一样了。”
暮雪隔着玻璃,用戴着手套的手指虚空抚摸着星野汐的轮廓,泪水模糊了视线,“汐,你不再是一个人了。你看,我把那个曾经阴暗、扭曲、千疮百孔的自己彻底抹杀掉了,我为你重新捏造了一个最完美的‘我’。”
“朝露会替我陪着你,她永远不会迟到,永远不会让你受委屈。你们会成为最好的朋友,然后……你们会永远幸福地生活在阳光下。”
看着自己一手缔造的“童话”正在完美上演,暮雪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圆满。她觉得自己哪怕现在立刻死去,也已经毫无遗憾了。
然而,命运似乎连让她多享受一秒钟的喜悦都觉得吝啬。
就在暮雪满含热泪、傻笑着注视着两人背影的时候,她的胸腔深处突然传来一阵极其尖锐的撕裂感。
“咳……!” 暮雪猛地弯下腰,死死捂住嘴巴。
为了不引起咖啡厅里其他人的注意,她拼命压抑着喉咙里的动静,整个人蜷缩在宽大的风衣里,肩膀因为剧烈的咳嗽而疯狂颤抖。
五脏六腑仿佛被无数根长满倒刺的藤蔓狠狠绞紧,那种痛楚让她瞬间出了一身冷汗,眼前一阵阵发黑。
她慌乱地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洁白的手帕,死死捂在唇边。
“咳咳咳……呜……” 伴随着一阵撕心裂肺的闷咳,一股浓烈的、带着悲伤气息的星花香气在角落里弥散开来。
良久,咳嗽声终于平息。 暮雪虚弱地靠在沙发靠背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她颤抖着手,缓缓移开唇边的手帕。
手帕上,并没有鲜血。 取而代之的,是几片静静躺在那里的、触目惊心的花瓣。
它们是半透明的。
花瓣的边缘甚至带着如同玻璃碎裂般的细小裂纹,仿佛随时都会消散在空气中。
“……又开始了吗?” 暮雪看着手帕上的花瓣,眼神有一瞬间的黯淡。
她知道自己现在的身体状况有多糟糕。每天清晨醒来,她都能感觉到生命力像破了个大洞的水桶一样在疯狂流失;视线开始间歇性地模糊;甚至在夜里,她能隐隐看到自己的指尖偶尔会呈现出半透明的虚影。
医生救不了她,这是神明违背时间法则必须付出的代价。
她本该躺在家里,插着氧气管,安静地等待死亡的降临。 可是她舍不得。
她实在太想亲眼看一看汐了,哪怕只能隔着一条马路,哪怕只能像个见不得光的阴沟老鼠一样远远地偷窥一眼。
暮雪将手帕仔细地折叠好,收进口袋。 她深吸了一口气,强忍着喉咙里再次上涌的腥甜,重新将目光投向了窗外。
马路对面,朝露和星野汐的身影已经快要消失在街道的拐角处。
“没关系。” 暮雪隔着墨镜,用一种极其哀伤却又无比坚定的目光,贪婪地目送着那个银发少女离去的方向。 她的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却带着一种献祭般的狂热:
“只要再坚持一下……只要能亲眼看到你们在一起……” “哪怕明天就会变成一捧透明的飞灰,我也心甘情愿。”
阴影里的暮雪,在生命的最后倒计时中,流着眼泪,微笑着饮下这杯名为“自我牺牲”的鸩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