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塔米尔的夜里总带着沙漠吹来的干燥感，风卷着灰尘穿过城区，刮在人脸上有些发疼。即使已经凌晨，城市也没安静下来。
高架上的列车还在半空缓慢滑行，楼体间的广告屏不断变换颜色，冷白色灯光一遍遍扫过街道。
夜隐玲奈站在窗边看了很久。
她没开灯。
房间里只有电脑屏幕还亮着，冷白色的光照在脸上，显得她脸色有些病态。窗外霓虹广告不断闪烁，光偶尔透过玻璃扫进来，在她眼里一闪而过。
“……真恶心。”
玲奈低声骂了一句，伸手拉上百叶窗，外面的灯光被彻底挡住，狭小出租屋一下安静了下来。
房间的桌面乱的一团糟，没有吃完的快餐盒、能量饮料和被拆开的线路板堆在一起，几台显示器同时运行着不同界面：城市监控地图、加密通讯窗口，还有一串不断刷新的数据窗口。
玲奈赤着脚踩过地板，宽大的黑色外套从肩头滑下来，露出锁骨处浅淡的旧伤。
她已经记不清自己有多久没有进行过正常作息了，生物钟似乎早就颠倒了，白天大多数时候都在昏睡，夜里反而清醒，有时候她会躺在床上看窗外一整晚的雨，直到天亮才意识到自己根本没有闭过眼。
就像只能活在黑暗里的生物。
电脑忽然弹出提示窗口。
【有频道接入】
【验证通过】
紧接着，通讯被接通。
“你果然没睡。”
男人的声音从耳机里传出来。
玲奈走到桌边坐下，把耳机挂在脖子上。
“你怎么还开始监视我了？”
“只是看看你怎么样了。”
“……诶不对，那你就是确定的意思？”
通讯另一头传来机械键盘断断续续的敲击声，周叙白大概是在技术中心，玲奈甚至能想象出那边的画面：昏暗的机房、一堆带着各种数据的屏幕、乱七八糟的文件，还有他永远懒得收拾的桌子。
“……”
她懒得闲聊。
短暂沉默后，屏幕上跳出一份秘密档案
【塔米尔第七区异常事件】
【等级：机密】
玲奈微微地眯起了眼
“失踪案？”
“最开始是，”周叙白停顿了一下，“但现在不算了。”
画面切换成监控录像
地下车站，人群拥挤，时间显示是深夜十一点十三分，录像最开始并没有任何异常，直到某一秒，有人突然同时停在原地。
就像有人按下了暂停键一般，那些人一动不动，保持着刚才的姿势。
几秒后，一个男人猛地扑向旁边的人，监控画面剧烈晃动，随后彻底混乱，暗红色痕迹几乎溅满镜头，画面也随之断开。
玲奈盯着屏幕看了几秒
“这是某种新型神经药物？”
“显然并不是。”
下一张照片弹了出来，照片中的墙角蜷缩着一具遗体……或者说——曾经是人。
死者的眼球布满大量血丝，脸上却凝固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容，嘴角近乎裂开到耳朵上，更诡异的是，他皮肤下浮现出大量细密漆黑的纹路，像神经，也像某种正在皮下扩散的寄生组织。
房间里忽然安静下来，只剩主机低沉运转的声音，玲奈沉默了片刻，低声开口：
“这是神经同步实验？”
通讯另一头没有立刻回答，而这种沉默，本身就已经是答案。
“上面怀疑，诺瓦的秘密机构在塔米尔地下B13层的轨道交通处进行了实验，而且这个实验已经失控，可能有大量人员死亡”
玲奈又靠回椅子，仰头望着昏暗天花板。
“所以就让我去收尸？”
“调查。”周叙白声音很平静，可玲奈轻轻笑了一声，周叙白没有说话，因为两人都清楚，很多时候，目标甚至不一定是武装人员，也可能只是普通平民。
“什么时间”，玲奈把耳机摘下来丢到桌上。
“今晚。”
“位置已经发到你的终端设备上了”
她点开地图
地点在塔米尔第七区的地下交通层，距离这里约十二公里。
那地方原本是几十年前的地铁系统，后来随着城市扩建被废弃。再后来，贫民、黑市里面的人还有其他犯罪分子也慢慢聚集进去，逐渐形成了一个地下社区。
也是塔米尔最容易让人“消失”的地方。
玲奈起身走向衣柜，拉开柜门，柜门拉开的瞬间，里面整齐挂着数套黑色行动装备，只有零散的几件正常衣服，与玲奈的外貌感觉截然相反。
“这次就带轻型防护内衬、弹道刀、还有经典手电筒吧”
她脱下宽松的睡衣，换上行动服，镜子里映出她纤细的身体，锁骨很明显，往下甚至能隐约看到肋骨的轮廓。扣紧衣服时，胸口突然传来了刺痛。
玲奈动作瞬间停住了，呼吸也跟着乱了，那阵疼痛像细针一样顺着神经往深处扎了进去。
她皱着眉靠在柜边站了几秒，才烦躁地拉开抽屉，取了几粒药片干咽了下去。
耳机里再次传来周叙白的声音。
“还好吧？”
“闭嘴。”
“最近频率感觉比以前高了。”
玲奈没理他，只是低头重新绑好双马尾，把弹道刀固定在腿侧，披上外套，关掉电脑，房间重新沉入黑暗。
只有窗外的霓虹灯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穿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模糊而冰冷的红色。
玲奈站在门口安静了一会儿，随后伸手拉开房门。
“行动开始了”
……
凌晨一点十四分｜塔米尔南城区
高架上的道路依旧拥堵，电子屏幕的广告悬浮在城市上空，冷白色灯光的不断扫过街道，雨后地上的积水倒映着那些过于完美的广告脸。
玲奈戴着耳机穿过人群，没人会注意一个路人女孩，黑色外套遮住了她纤细的身体，看上去只是个普通的夜归女孩。
越靠近第七区的破旧地带，周围的人流就越来越少
高楼逐渐减少，监控探头也开始变得老旧。空气里弥漫着地下排水系统特有的潮湿气味，拐进一条破旧的巷子，玲奈逐渐远离了主干道，不远处已经被废弃的地铁入口半埋在阴影里，像一张通往地下的嘴。
玲奈停在入口前，抬头看了一眼编号。
【第七地下交通层·B13】
“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周叙白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
玲奈轻轻扯了下嘴角
“你废话是不是变多了。”
……
老旧电梯发出沉闷机械声，随着电梯门缓缓开启，玲奈环顾了一下四周，便迈步走了进去。
电梯开始缓慢下降，钢缆的摩擦声在黑暗里显得格外刺耳。
“等下……外围的监控基本都瘫痪了”周叙白忽然开口。
玲奈低头摆弄着掌心的终端
“是你们干的？”
“不是。”
她动作微微停顿
“有人提前黑进了系统，而且手法还很专业。”
电梯数字不断下降
【B11】
【B12】
【B13】
耳机里突然响起轻微电流杂音
“滋——”
“……诶，不是，叙白？”
通讯另一头只剩断断续续的电流声。
紧接着，一个陌生女人的声音插了进来。
“别继续往下了。”
玲奈心中不免紧张，那声音很冷静，甚至称得上温和，却带着一种令人不舒服的感觉。
而且不像警告，反而更像陈述事实。
“第七区已经彻底失控了，如果现在返回的话，你还有离开的机会。”
玲奈的眼神一点点冷下来
“你谁？”
女人忽然笑了一声，通讯瞬间切断了，电梯仍在刺耳的运行着，仿佛刚刚什么都没有发生。
几秒后，周叙白终于重新接入频道。
“喂？没事吧？”
她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安静地看着不断下降的数字，才低声开口：
“有人在监听。”
周叙白那边安静了一瞬。
“你能查找ip吗？”玲奈继续说道
“感觉不太可行”
玲奈轻轻啧了一声。
电梯终于停下，门缓缓打开，一股阴冷潮湿的空气扑面而来。
这个地下交通层比她想象中的还要寂静。
大部分的照明设施已经损坏，几个零星的应急灯还在闪烁，而轨道深处完全陷在黑暗里，看不见尽头。
空气中有股铁锈和腐烂混在一起的味道，玲奈站在门口没动，她总觉得黑暗中有什么东西在盯着自己，但这种感觉她并不陌生。
印象中，在小时候，每当接近某些特殊区域时，她都会产生类似的反应：耳鸣、呼吸困难、焦躁……仿佛身体总比意识更早察觉危险。
玲奈轻轻吸了口气，把那股不适压下去，随后从腰侧取下手电筒。
冷白色的光束划开黑暗
地上的积水、裂开的墙壁、废弃的广告牌、空中漂浮的灰尘，都从黑暗里浮现出来。
高跟短靴踩进积水时，回声在空旷地下显得格外清晰。
她很反感这个地方，并不是因为寂静
而是这里太压抑了
压抑的仿佛这里只剩建筑本身还活着
“你的心跳有点快。”周叙白忽然说
玲奈举着手电扫过前方轨道。
“你tm闭嘴”
耳机那头沉默了两秒，“……好吧”
她知道叙白是在担心她，但她讨厌别人说自己的不好，尤其是在任务途中……当手电筒的灯光缓慢扫过站台的墙壁时。
那里满是涂鸦与非法广告，其中的一面墙上，有人用红色液体反复写着同一句话。
【不要相信自己的记忆】
【不要相信自己的记忆】
【不要相信自己的记忆】
凌乱字迹几乎覆盖了整面墙，就像精神病人在崩溃前留下的语词杂拌。
玲奈盯着那些字看了几秒。
恍然间某种莫名的熟悉感突然从记忆深处浮上来，却又很快消散。
她皱起眉，心底没来由地烦躁起来。
“这地方精神状态tm还挺先进的”
周叙白却没有接她的玩笑。
“玲奈，热源扫描有问题。”
“啥？”
她看向终端地图，上面密密麻麻的红点正在缓慢移动。但移动路径非常奇怪，并不像正常人。
更像一群漫无目的游荡的东西。
玲奈的手缓缓按在弹道刀上，远处黑暗里，忽然传来一声轻响。
“啪嗒”
像有什么东西掉进积水。
随后是第二声
第三声
声音越来越近
玲奈抬起手电，朝轨道深处照去。
一个歪斜的人影慢慢从黑暗里走了出来。
那曾经应该是个女人。
她还穿着旧地铁工作人员制服，脖颈却布满漆黑神经纹路。双眼空洞，嘴角却以一种极不自然的弧度向上裂开。
她嘴里不停重复着一句话。
“我不是我……”
下一秒，女人的脖子突然扭转九十度，死死盯向玲奈。
那张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扩大。
“找到你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猛地扑了上来。
她猛地扑了上来。
积水被狠狠踩碎，整个身体以一种近乎扭曲的姿态冲向玲奈。
太快了
这根本不像正常人类能做出的动作！
玲奈几乎是本能后撤，黑色外套在空气中掠开一道弧线，下一秒，尖锐指甲擦着她侧脸划过，带起一阵刺痛。
差一点。
如果再慢半秒，那东西恐怕会直接划开她的脖颈。
她猛地侧身，折叠刀瞬间弹出。
寒光划开了黑暗
刀锋精准刺进了女人肩颈，可女人身体只是微微晃了一下。
随后，嘴角缓缓裂开摆出扭曲的笑容，笑容越来越夸张，几乎快咧到耳根。她的喉咙里发出沙哑低语，声音像坏掉的录音设备。
玲奈猛地抽刀后退
下一秒
女人再次扑来。
关节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咔声，动作僵硬，却快得异常。
“砰！”
玲奈立刻抬腿踹向她的腹部，女人撞在墙壁上，可她没有惨叫。她只是缓缓把脑袋转了回来，脖颈扭出一个明显不正常的角度。
空洞双眼死死盯着玲奈，
“同…步者……”
“这是什么意思？”玲奈从未停过这个词，甚至从未听过失格者讲过正常的人话。
耳机里，周叙白正在疯狂调取数据：“玲奈，快走！她已经不是正常生命体了！”
“废话。”
玲奈低声骂了一句。
胸口那股熟悉刺痛又开始蔓延，呼吸越来越沉。
该死，偏偏在这种时候。
她捂了一下胸口，额角已经渗出细汗。
而就在这时，远处黑暗里，忽然又传来“啪嗒”一声。
随后第二声
第三声
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积水中缓慢移动，玲奈缓缓抬起手电筒
冷白的光束刺破黑暗。
下一秒
她动作僵住了，轨道深处
不知何时，已经站满了人影。
几十个。
或者更多。
他们安静地站在那里，没有任何声音，也没有动作。
只有一双双空洞的眼睛，在黑暗中直直地盯着她。
空气仿佛一下冷了下来。
玲奈感觉自己的呼吸停顿了一瞬。
那些东西给人的感觉太怪了，根本不像“活人”，也不像单纯的尸体，更像某种残废的碎片。
耳机另一头，周叙白的声音明显紧绷起来：
“热源数量正在暴增……你那里……玲奈，你附近至少有四十个以上异常目标。”
“四十个？”她轻轻扯了下嘴角，“真看得起我。”
下一秒。
那些人几乎同时朝向玲奈走来，重叠的脚步声在地下空间不断回荡，就像无数杂乱电流同时灌进耳膜。
玲奈太阳穴猛地一跳，耳鸣瞬间加剧。
“滋啦——”
眼前画面突然开始短暂扭曲。
白色灯光
封闭实验舱
冰冷机械臂
大量神经线路连接在她身体上
有人站在玻璃外低声交谈
【同步率异常升高】
【个体情绪波动不稳定】
【继续观察】
。。
“——！”
玲奈猛地回过神来
呼吸一下乱了
刚刚那是什么？
记忆？
还是幻觉？
“玲奈？！”周叙白立刻察觉异常
玲奈没有回答，因为前方的失格者已经开始接近
不是奔跑。
而是一种僵硬、怪异的行走方式。
就像被无形丝线操控的人偶。
“咔”
“咔咔”
骨骼摩擦声不断在地下回荡，压迫感几乎让空气变得粘稠，玲奈缓缓后退半步。
手中的弹道刀第一次出现轻微颤抖。
她的大脑正在疯狂警告她：
“赶紧跑！”
玲奈立刻转身逃跑
可那些东西却仍旧死死盯着她，像终于找到了某个遗失很久的目标。
玲奈突然发现前方有一个维修通道的门。
“来不及多想了”
玲奈猛地撞开铁门。
“砰！！”
回过头，立刻把门关上
老旧的金属门被玲奈狠狠闭合上了
“应该……安全了，”玲奈依靠着铁门瘫坐在了地上，只剩下急促的呼吸声，衣服的下摆被积水浸湿，但是她现在无暇顾及。
然而，通道里再次响起那个女人的声音
“你果然还活着。”
玲奈眼神瞬间暗淡了下去。
“……你到底要说什么！”
女人轻轻笑了，那笑声却是毫无笑意。
“真令人意外。”
那双棕色的眼睛十分冰冷
“夜隐玲奈……你不会到现在……都觉得自己是正常人吧”
玲奈呆在了原地，脸上的表情瞬间僵住。
（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