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塔米尔城罕见的下起了雨。
雨水穿过高架轨道之间的缝隙，从灰黑色混凝土结构上不断滴落，整座城市像被蒙上一层潮湿阴冷的雾。霓虹灯广告在雨幕里看起来蒙上了一层雾，远远看去，像失真的电子幻觉。
【废城区边缘】
废弃的仓库里亮着昏黄灯光，玲奈坐在角落，背靠着冰冷墙壁，一动不动。
地上满是灰尘，还有长期没有人活动导致的气味，远处轨道上偶尔传来列车驶过的噪音，但当没有列车时，一切又重归寂静，寂静的可怕。
玲奈长长黑发垂落在脸侧，手指随意的摩挲着终端机，她早已习惯一个人
习惯孤独
甚至可以接受自己某天会死掉，可今天的感觉却很不一样，但她说不上来。
一想到这里，玲奈缓缓的闭上了眼，尝试接受现在的平静。
“……烦死了。”
玲奈低声骂了一句，随后伸手便打开终端。
屏幕亮起
第七区地下结构图重新浮现，大量区域已经变成了灰色
【权限封锁】
【资料删除】
越来越多的记录正在被覆盖，显然有人在清理痕迹，而且动作非常迅速。
终端右上角弹出一行新的提示
【加密频道接入请求】
下一秒，频道自动接通
“滋——”
短暂电流声后，熟悉声音终于响起。
“……玲奈？”
她动作微微停住，“叙白？”
耳机另一头明显松了口气。“终于找到你了！”玲奈低低“啧”了一声……“你失联了整整一天。”
周叙白声音明显带着疲惫，“我找了你好久，但第七区附近信号全部没了，下次能不能告诉我一下再隐身。”
“切，也许会吧。”
“切什么切，对了，你现在在哪？”周叙白迅速问道
“废城区。”
“那就好暂时安全。”
“原来是暂时吗……”
玲奈手腕上的红印还没有完全消退，一想到贫民窟那些人的眼神，麻木、扭曲，这是最令他作呕的地方。耳机另一边忽然再次传来键盘敲击声，周叙白似乎正在快速调取资料。
“对了，我这边查到了一点东西。”
她抬起眼“讲。”
一部分文件被发送过来，“第七区下面，原本是旧时代的神经实验设施，而且——设施里所有权限最终都指向同一个名字。”
‘是谁？难道是她？’玲奈心想
又是一阵键盘声后，屏幕中央缓缓弹出一个名字。
【赛琳神经科技研究部】
下面还有一行加密身份信息
【高级研究员：艾瑞斯】
“真的是她……”玲奈低声喃喃，周叙白沉默片刻。
“我觉得艾瑞斯不像是在骗你。”
“这话什么意思”
“因为她要是真想杀了你，那你肯定早就死了。”
玲奈没有说话，因为她知道，叙白说得没错，艾瑞斯明明有机会阻止她。但她没有，甚至像是在故意引导她继续深入，这让玲奈感觉自己像个提线木偶。
“哦对了，还有件事”
周叙白声音忽然沉了一点。
“你最好先做好心理准备。”
“你说啊”
键盘敲击声停了下来，周叙白缓缓开口：
“第七区的失格者，不是自然失控。”
“……那就是？”
“显然有人故意搞的”周叙白抢先回答了
远处的列车再次驶过，振动的房顶的灰落了下来。
周叙白继续说道：“一般情况，神经网络技术的第一阶段只会提高大脑工作效率，能进入第二阶段的非常少，更别说第三阶段……但第七区下面的数量……显而易见。”
玲奈不禁皱了皱眉“等下，那……那就是说有人在造失格者？”
耳机另一边没有立刻回答，但沉默就是答案。
“那……”正当玲奈要开口的时候，终端突然传出提示：
【未知加密源】
玲奈眼神再次冷了下来。
“谁？”
频道另一头沉默两秒。
随后，一道女人声音响起。
“诶呀，没死呢？”
这个声音……有点熟悉，对方轻轻笑了一声。
“怎么，几年没见，就认不出来了？”
下一秒，终端屏幕自动弹出定位坐标，地点就在废城区附近。
随后，频道里传来一句懒散又带点戏谑的话。
“要来人了，再不走，你今晚可就要死在那里了哦。”
几乎就在声音落下的同时，仓库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很多人”
玲奈瞬间站起身，窗外一道闪电划过，照亮她苍白的侧脸。
“咚——”
仓库正门忽然传来一声闷响，有人在撞门！
紧接着，第二下、第三下！
灰尘不断从天花板震落，外面隐约传来压低的交谈声。
“确定人在里面？”
“有人看见她进来的。”
“动作快点。”
玲奈明白又得走了
“叙白，我得先走了，等我。”
周叙白声音瞬间紧绷
“有一个后门，从后门走！”
而终端另一头，那个女生却低低笑了一声。
“看来你还是老样子，总喜欢把自己弄得这么狼狈。”
玲奈已经隐约猜到是谁了，她抓起外套，迅速跑向仓库后门，身后撞门声越来越剧烈。
“砰！！”
老旧铁门已经开始变形，玲奈猛地推开仓库后门，冰冷雨风瞬间灌入进室内，不远处一个狭窄小巷尽头，一个女生正靠在路灯下，深紫色短发、黑色轻型战术外套、眼镜上戴着战术护目镜。
雨水顺着她肩膀滑落，她抬起头，露出一双略带笑意的眼睛。
“晚上好，玲奈。”
“……影沙。”
女人轻轻挑眉“看来…你还没有把脑子摔坏呢。”
她的声音比通讯里更低一些，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懒散感，但眼神却习惯性观察四周。
玲奈感到诧异，“你怎么会在诺瓦。”
“有任务。”
影沙的视线在她的身上停留，湿透的黑色外套、苍白的脸，还有手腕那圈明显的勒痕。
“你现在看起来像刚从垃圾堆里爬出来。”
玲奈给了她个白眼，“所以你专门跑过来嘲讽我？”
影沙轻轻笑了：“至少还能顶嘴，看来状态没我想的那么糟。”
“砰——！！”
仓库方向再次传来剧烈撞门声。
两人同时回头。
老旧铁门已经明显变形。
“走吧。”影沙重新拉低帽檐，“这里不能待了。”
玲奈低低喘了口气，“叙白呢？”
玲奈一边往巷子深处走，一边低声问。
“他没事，不过他现在不方便露面。”
影沙踩过积水，脚步很轻。
“第七区的事情已经开始被人清理了，你应该知道了，监控记录、相关录像都在被销毁
“诺瓦的人干的？”
“也许吧。”
“也可能不只是诺瓦。”
雨声越来越大，小巷深处昏暗得几乎看不清路。
玲奈低着头往前走，心中还在回味艾瑞斯的话。
【你是特例】
“你见到艾瑞斯了？”
玲奈突然抬起头看向她
“你知道她？”
影沙并没有回头，仍在前方走着
“听过，赛琳的人，她是神经技术领域的代表人物之一……很危险。”
玲奈轻轻“嗯”了一声。
“她……像精神病，但是，我说不上来什么感受，就是……”
影沙忽然轻笑。
“很沉默，对吧？”
玲奈没有回答，她也这么觉得，艾瑞斯总是让她感到怪异，说话一直都是平静的讲，好像早就知道答案一样。
她突然想起来那些失格者的脸，空洞、麻木，只剩下一层躯壳，如果所谓的“完美”最后会变成那样……那她宁愿当个普通人
失去感情的人，还算人吗？
“到了。”影沙的话打断了她的思虑
玲奈抬起头，前方是一栋隐藏在废城区里的旧公寓。老旧斑驳的墙壁裸露在外，电线杆上的电线缠绕的紧密又混乱，楼体甚至还能看到几十年前的战争留下的弹孔。
影沙推开铁门
“欢迎来到临时小家～”她回过头俏皮的看了一眼玲奈“目前的话这里知道的人只有组织的几个帮忙建立的人”
玲奈跟着走了进去，公寓内部比外面整洁很多。
虽然空间不大，但设备齐全。
桌面摆着拆开的电子设备和便携终端，墙上甚至挂着部分塔米尔地下交通图，还有塔米尔旧城区、第七区的部分地图。
“还挺完善的，你在这里很久了？”
影沙脱下外套，随手挂到椅背，“差不多，我发现最近失踪人口越来越多，而且很多都和神经诊所有关。”
“神经诊所？”
“对。”
影沙打开墙上投影仪，一份地图立刻投在墙上，上面是塔米尔的南城区，上面有数个红点被标记出来。
“这些地方表面上是普通义体维护和精神治疗机构，但背后都有赛琳资本。”
玲奈盯着那些红点，忽然意识到问题所在
“第七区的实验体来源……可能就是这里。”
影沙靠在桌边，目光慢慢看向玲奈。
“现在问题来了，你还要继续查吗？这次的事情……可能已经不是普通任务了。”
玲奈沉默了良久，她有些犹豫，
“也许吧……我或许要考虑考虑。”
房间只剩下终端投影散发着幽蓝色微光和外面的雨声，雨滴顺着玻璃一点点滑落。
影沙便低头调试设备，玲奈坐到了沙发上，历经了一大堆事情，烦死了，可算是能休息了。
“那你先休息休息吧，虽然我这里没什么地方。”
“好……”
影沙从柜子里翻出一条干净毛巾扔给玲奈，她并没有抬头看影沙，但还是说了句：“……谢了。”
影沙感到很意外！
“哦哟，竟然说谢谢吗，不常见哦。”
玲奈懒得理她，只是低头擦了擦湿透的头发，发尾滴落的水珠顺着锁骨滑进衣领。
话说回来，她和影沙已经很久没正式搭档过了。以前还经常和她一起行动，影沙侦察，而她负责潜入，很多时候甚至不用说话，就能知道对方在想什么，这样的默契对她来讲很难得，她更喜欢一个人。能和她这么相处的。
周叙白算一个，
影沙算另一个，
但好像也就仅此而已了，终端的提示音响起，周叙白再次回来了，“诶？你们汇合了？”
影沙随手坐到桌边
“嗯。”
“那就好。”
周叙白继续说道：
“我刚刚重新分析了第七区的数据，有个地方很奇怪。”
“说。”
很快一张地下结构图被发送了过来，大量复杂的线路和废弃的交通层重叠在了一起。
而当中，某个区域被单独标红了
【旧神经研究核心区】
玲奈的目光聚焦在了这里
“这里怎么了？”
周叙白低声说道：
“按照正常结构和官方资料来说，第七区下面不应该有更深层了，但我刚刚才发现，地下结构图被人为删减过。”
影沙的身子微微前倾了一点
“还有隐藏区域？”
“对，而且规模不小。”
周叙白又发来另一份数据。
“而奇怪的是，这个区域直到现在，都在通电，或者说是有能源供应
一个废弃几十年的区域，却还在运行。
这意味着什么，所有人都心知肚明了——那里还有人。
房间气温感觉突然变冷了，窗外风的呼啸声吹的窗户有些发抖。
影沙看向地图，说道：
“那照这么说，核心的实验还在继续……那第七区那些失格者，很可能只是失败品。”
失败品
也就是说，里面真正的实验目标，可能还活着！
想到这里，她冷的打了个寒颤，
“叙白…你能定位那个隐藏区域吗？”
耳机另一边沉默几秒。
“理论上可以，但太危险了，第七区已经被诺瓦内部封锁了，不敢冒险，而且……
周叙白将压低了很多：“你们可能已经被盯上了。”
……
她一直都觉得那个地下深处的东西正在等她，像某种无法解释的直觉。又像……来自内心深处的共鸣。
她忽然意识到，从踏入第七区开始。
自己身体的异常频率正在变高
“耳鸣”
“记忆闪回”
甚至还有那些失格者看到她时的反应。
玲奈缓缓地开口：“我明天去一趟那些诊所。”
影沙看向她。
“你确定？你现在状态单人风险太大了。”
玲奈靠回沙发上，轻轻闭上眼，
“没时间了，如果有人真的在继续实验——那他们迟早会把整个第七区变成地狱，只有现在。”
房间又一次陷入安静，没有人开口，因为她们都知道，这是事实。
周叙白那边传来轻微敲键盘声。
随后，他低声说道：
“那你们今晚先休息吧，我继续去查资料。到时候我把诊所信息发给你们。”
玲奈低低“嗯”了一声。
通讯缓缓挂断，房间重新恢复安静，影沙起身关掉大部分灯光。
整个安全屋顿时暗了下来，只剩窗外微弱霓虹透过玻璃照进屋里。
玲奈靠在沙发上，终于感觉到一阵难得的疲惫，她缓缓闭上眼，意识逐渐模糊。
睡梦中，那女人低头看着年幼的她，声音冰冷而平静。
【同步率异常上升】
【个体状态稳定】
【继续实验】
她猛地睁开眼。。，
冷汗顺着额角滑落。
窗外，雨还在下，而城市更深的黑暗里，某些东西，似乎也正在慢慢醒来。
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