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夜璃牵着手往前走的那一刻,我整个人都是僵的。
掌心传来的触感微凉,细腻又安稳,明明只是很普通的牵手,却让我连走路都变得同手同脚。
我长这么大…… 不对,我根本不记得自己长多大。
可本能里,我清楚地知道,从来没有人这样牵过我。
夜璃的步子不快,明显是在刻意迁就我这双短腿。
她的手掌不大,却刚好能将我的手整个包住,力道不轻不重,既不会让我觉得疼,又让我没法轻易挣脱。
我低着头,看着自己那双洗得发白、满是补丁的粗布鞋子,一步一步紧紧跟着她,不敢有半点掉队。
肚子还在不合时宜地咕咕叫。
每叫一声,我脸颊就热一分。
羞耻感像小虫子一样爬满全身,让我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团藏起来。
我现在这副样子,又脏又饿又弱,看上去一定特别没用吧。
“害怕?”
前面忽然传来夜璃清冷的声音。
我猛地抬头,对上她那双赤色的眼眸,心跳又是一阵乱撞,连忙小小声摇头:“没、没有……”
话音刚落,肚子非常不给面子地 “咕噜 ——” 大叫一声。
空气瞬间安静。
我脸 “唰” 地一下红透,耳朵都烫得吓人,恨不得当场找条地缝钻进去。
夜璃的嘴角几不可查地弯了一下。
她没笑出声,只是淡淡丢下一句:“快到了。”
我乖乖 “嗯” 了一声,继续埋着头跟在她身边。
街道上人来人往,行人的目光时不时飘过来。
他们看的是夜璃 —— 那样漂亮、那样气质出众的少女,无论走到哪里,都注定是焦点。
可当他们的视线顺带扫到我时,眼神就变得有些奇怪。
像是在看一个不小心蹭到贵人身边的小乞丐。
我下意识往夜璃身后缩了缩,抓着她衣角的手指微微收紧。
夜璃脚步一顿,侧过头看我。
“怕人?”
我抿着嘴,轻轻点头。
“有我在。”
她平静地说了四个字,没有多余的安慰,却莫名让人安心。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就算我什么都不是、什么都没有,只要跟在她身边,好像就不用再害怕任何东西。
我们拐进一条更僻静的小巷,在一栋看起来不起眼的小木屋前停下。
夜璃推开门,示意我先进去。
屋子不大,却干净整洁,一股淡淡的清冷香气扑面而来,和她身上的味道一模一样。
里面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简单得不能再简单,却比我之前躺过的冰冷石板,温暖了一万倍。
“坐。”
夜璃松开我的手,指了指椅子。
我小心翼翼地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坐姿乖巧得连自己都觉得陌生。
她转身走到桌边,从一个小袋子里拿出几块干硬的黑面包,又倒了一杯清水,一起放到我面前。
“吃。”
看到面包的那一刻,我眼睛都直了。
饥饿感像野兽一样疯狂咆哮,理智几乎瞬间被冲走。
我几乎是伸手抢过面包,狠狠咬了一大口。
干、硬、粗糙,口感很差,几乎没有味道。
可在我眼里,这就是天底下最好吃的东西。
我狼吞虎咽地往嘴里塞,噎得脖子一梗,连忙端起水杯猛灌一口水。
“慢点。”
夜璃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
我脸颊一烫,放慢了速度,却依旧吃得飞快。
太久没吃东西,每一口都像是在拯救快要断掉的命。
一整块面包下肚,空空如也的胃袋终于安定下来,四肢也慢慢回暖,不再冷得发抖。
我放下最后一小块面包,小声说了一句:“谢、谢谢你……”
夜璃没说话,只是坐在对面的椅子上,安安静静看着我。
那双赤色的眼眸很深,像藏着无数秘密,看得我心头发慌。
“你…… 一直都住在这种地方吗?”
我忍不住开口,打破沉默。
这间屋子虽然干净,却太简陋了,一点也不像她这样的人该待的地方。
“暂时。”
她简短回答。
“那你要去哪里?”
“不知道。”
“那……”
我顿了顿,声音越来越小,“我可以…… 一直跟着你吗?”
问出这句话的瞬间,我紧张得手心全是汗。
我什么都给不了她,没钱、没力气、没背景,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唯一的用处,大概就是添麻烦。
我生怕她下一秒就说 “不行”。
夜璃凝视了我许久,久到我几乎要低下头认输时,她才轻轻开口:
“可以。”
我猛地抬头,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真、真的吗?!”
“嗯。”
她微微颔首,赤红色的眼眸里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不过,你要听话。”
“我听话!我很听话的!”
我立刻点头,像捣蒜一样,生怕她反悔,“我什么都愿意做!我可以打水、扫地、洗衣服、生火……”
我拼命回想自己能做的事,只想证明自己不是累赘。
夜璃看着我急切又认真的样子,沉默了片刻,淡淡道:“不用。”
“啊?”
我一愣。
“你只要待在我身边,别乱跑,别添麻烦。”
她顿了顿,语气轻了半分,“别让我找不到你。”
心脏猛地一跳。
我脸颊发烫,连忙低下头,小声应道:“…… 我知道了。”
就在这时,一阵莫名的异样感,忽然从身体深处涌了上来。
不是疼,不是冷,也不是饿。
而是一种…… 很奇怪的、微微发痒的感觉。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皮肤底下轻轻蠕动。
我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
没什么异常。
又摸了摸脖子、胳膊、手腕。
还是一样。
可那种异样感并没有消失,反而越来越清晰,像细小的电流一样,顺着四肢百骸悄悄游走。
最奇怪的是 ——
我明明现在是少年的模样,身体却总有一种…… 很微妙的违和感。
尤其是肩膀、腰、还有胸口的位置,总是隐隐有些发紧、发闷,像是被什么东西束缚着,不太对劲。
我皱起眉,悄悄抬手,按了按自己的胸口。
软的。
轻微的、不明显的、却真实存在的柔软感。
我整个人一僵。
…… 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我明明是少年,是男孩子才对。
为什么这里会是软的?
一股莫名的恐慌,瞬间爬上脊背。
我脸色微微发白,手指不受控制地收紧。
“怎么了?”
夜璃敏锐地察觉到我的异常,声音立刻冷了几分,“哪里不舒服?”
“我、我没有……”
我慌忙摇头,不敢让她看出我的慌乱,“就是…… 有点不习惯。”
夜璃的目光落在我脸上,又缓缓下移,在我胸口微微一顿,赤色的眼眸深处,闪过一丝极淡、极隐晦的光。
她什么都没说,却好像什么都知道。
我被她看得心跳加速,脸颊更烫,几乎要坐不住。
就在我快要撑不住的时候,夜璃忽然站起身。
“休息一晚,明天一早离开这里。”
她淡淡道,“人类的追兵,不会只来一次。”
追兵?
我心头一紧,刚才那点奇怪的恐慌,瞬间被更深的恐惧取代。
“他们…… 为什么要抓我?”
我茫然地看着她,“我根本不认识他们。”
夜璃走到我面前,微微俯身,近距离看着我。
她的气息轻轻拂过我的耳畔,微凉,又带着一丝让人不安的魅惑。
“因为你很特别。”
她轻声道,“特别到…… 有人不惜一切,也要找到你、除掉你。”
我浑身一颤。
特别?
我这样一个一无所有、连记忆都没有的孤儿,哪里特别?
“我…… 到底是谁?”
我抬起头,眼睛微微发红,声音带着一丝委屈和恐慌,“夜璃,你告诉我,我到底是谁?”
夜璃凝视着我慌乱无措的模样,沉默了很久。
最终,她只是伸出手,轻轻拂开我额前凌乱的碎发。
指尖微凉的触感,让我浑身一颤。
“你是凌岚。”
她轻声说,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这是我给你的名字。”
“从今天起,你只需要记住这个名字,记住 ——”
“你是我的人。”
那一刻,我的心跳彻底失控。
脸颊滚烫,浑身发软,所有的恐慌、不安、茫然,都被这一句话,狠狠砸进心底。
凌岚。
我的名字。
我呆呆地看着眼前的少女,看着她黑发如瀑、赤瞳如焰,看着她明明清冷孤傲,却唯独对我,露出一丝不容拒绝的温柔。
我忽然觉得。
就算我永远想不起过去,就算我一辈子都是这样弱小无用的样子。
只要能待在她身边。
好像…… 也没关系。
可我并不知道。
此刻我身体里那股隐隐的异样,并非错觉。
今夜的小木屋很安静。
我蜷缩在床角,抱着膝盖,看着夜璃坐在椅子上闭目养神的身影,心底一片安稳。
我以为这只是普通逃亡的开始。
却不知道,这是我一生羁绊的开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