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屋的夜晚格外安静。
静到能听见窗外风擦过墙壁的轻响，静到能听见自己心跳一下一下撞在胸口的声音。
夜璃就坐在对面那把木椅上，闭目养神。
她没有睡。
我能看出来。
她只是垂着眼帘，乌黑的长发顺着肩头滑落，遮住半边精致的侧脸，赤色眼眸被掩在阴影里，气息平稳得像融入黑暗本身。
明明只是安安静静坐着，却自带一股不容靠近的疏离与威严。
我蜷缩在床最里面的角落，把膝盖抱在怀里，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不是害怕。
是紧张。
是那种心里揣着一只乱撞的小鸟，稍微一动就慌得不行的紧张。
一闭上眼睛，白天发生的一切就走马灯一样在脑子里转。
小巷里突然出现的刺客、突然降临的她、拔刀、清场、弹指间抹掉尸体与血迹、向我伸出手、带我回来、给我面包、告诉我…… 我叫凌岚。
还有那句。
“你是我的人。”
心脏 “咚” 地一跳。
我猛地捂住胸口，脸颊瞬间发烫。
太奇怪了。
真的太奇怪了。
明明我现在是少年模样，明明我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明明我应该满是不安与恐慌才对……
可只要一想起夜璃说那句话的语气、眼神、那微微俯身的距离，我就浑身发软，耳根烫得吓人。
这到底是什么感觉啊。
我悄悄从被子边缘探出半张脸，偷偷看向她。
灯光很暗，昏黄地洒在她肩头。
黑色长裙衬得她身姿愈发修长挺拔，腰间斜挎着那把太刀，沉默而锋利。
明明是危险到极点的人，可在她身边，我却比任何时候都要安心。
“你在看什么。”
冷不丁的一声，吓得我整个人一缩，“嗖” 地缩回被子里，只露出一双慌乱的眼睛。
夜璃不知何时已经睁开了眼。
赤色的眸子里没有半点睡意，平静地望着我。
“我、我没有……” 我慌忙摇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哼，“我只是…… 睡不着。”
“害怕？”
“不是……”
我抿了抿嘴唇，小声坦白，“是…… 有点不习惯。”
不习惯有人在身边。
不习惯被人保护。
不习惯被人取名。
不习惯被人一句 “你是我的人” 弄得心跳停摆。
这些话我不敢说出口，只能在心里乱糟糟地翻滚。
夜璃沉默片刻，缓缓站起身。
她一步一步朝床边走来。
脚步声很轻，却每一步都像踩在我的心跳上。
我下意识往角落里缩，后背抵住冰冷的墙壁，退无可退。
她在床边停下，微微俯身。
阴影瞬间将我整个人笼罩。
温热又清冷的气息笼罩下来，我连呼吸都不敢用力。
“你很怕我。”
她用的不是问句，是陈述。
“我没有……” 我急着辩解，声音却控制不住发轻，“我只是……”
只是一靠近你，就会变得很奇怪。
身体奇怪，心跳奇怪，连脑子都变得奇怪。
“只是什么。”
她微微眯起眼，赤色的眸子里掠过一丝探究。
我不敢回答，只能低下头，长长的睫毛遮住慌乱的眼神，手指死死抓着被子边缘。
就在这时 ——
那股诡异的异样感，又一次从身体深处窜了上来。
比傍晚时更清晰，更明显。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皮肤底下轻轻流动，微微发麻、微微发痒，顺着血管悄悄蔓延。
胸口那处不正常的柔软感，也越来越明显，越来越清晰。
我猛地按住胸口，脸色微微发白。
不对劲……
真的不对劲。
我明明是少年，是男孩子啊。
为什么这里会是软的？
为什么会有这么奇怪的束缚感？
为什么稍微一紧张，就闷得发慌？
“唔……”
一丝细碎的轻哼不受控制地漏出来。
我慌忙捂住嘴，脸颊 “唰” 地一下红透。
夜璃的目光瞬间落了下来。
落在我按住胸口的手上，落在我僵硬慌乱的姿态上，落在我发烫的耳尖。
她的眼神微微一变。
“你身上……”
她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暗沉，“到底藏着什么。”
我浑身一颤，慌得快要哭出来：“我、我没有藏东西…… 我真的不知道……”
我是真的不知道。
我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又怎么知道身体为什么这么奇怪。
夜璃凝视着我慌乱无措的模样，看了很久很久。
她没有追问，没有逼我。
只是缓缓伸出手。
我吓得闭上眼，以为会有什么惩罚。
预想中的压迫没有来。
只有一根微凉的指尖，极轻地、极轻地，碰了一下我的额头。
像一片落叶落在水面。
“别害怕。”
她的声音比刚才柔和了太多，“我不会逼你。”
“你想不起来，没关系。”
“你不知道自己是谁，也没关系。”
“你只要记住，在我身边，你就安全。”
一句一句，轻轻落在我心上。
我猛地睁开眼，撞进她赤色的眼眸里。
那里面没有鄙夷，没有探究，没有算计。
只有一片平静的、近乎纵容的温柔。
心脏在那一瞬间，彻底失控。
“夜璃……”
我声音微微发颤，眼眶不受控制地发热。
长这么大…… 不对，我没有记忆，可我本能地知道，从来没有人对我这么好过。
“嗯。”
她应了一声，指尖依旧停留在我的额头，微凉的触感让人安定。
“从今天起，我会保护你。”
“谁都不能再碰你。”
“谁都不行。”
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霸道。
我鼻子一酸，差点当场哭出来。
只能死死咬住嘴唇，把眼泪憋回去。
就在气氛安静得快要融化时 ——
“咚、咚、咚。”
三下不轻不重的敲门声，骤然响起。
在这寂静的深夜里，格外刺耳。
我浑身一僵，刚刚安定下来的心瞬间提到嗓子眼。
是谁？
是白天那些刺客的同伙？
他们追过来了？
夜璃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刚刚还柔和的气息，刹那间冰封。
她缓缓直起身，将我挡在身后，右手无声地握住腰间太刀。
“待在里面。”
她头也不回，声音冷得像冰，“不管发生什么，都别出来。”
我用力点头，死死捂住嘴，连呼吸都屏住。
夜璃转身，一步步走向门口。
每一步，都带着即将出鞘的杀意。
木屋很小。
我缩在床角，能清清楚楚看见她的背影。
乌黑的长发在昏暗灯光下泛着冷光，身姿挺拔如刃。
她停在门后，没有立刻开门。
“谁。”
她淡淡开口，声音没有一丝情绪。
门外传来一个听起来有些稚嫩、却格外沉稳的少女声线。
“我知道你白天解决了两个黑衣人。”
“我没有恶意，只是来提醒你 ——”
“他们不会就这么算了。”
夜璃眸色微动。
“你是谁。”
“一个和他们有仇的人。”
门外的少女声音平静，“也是一个，想活下去的人。”
夜璃沉默片刻。
“为何告诉我这些。”
“因为你很强。”
门外少女坦然回答，“也因为你们身边，有那个他们一定要抓的人。”
我的心猛地一沉。
他们…… 果然是冲我来的。
“你可以选择不信。”
门外的声音继续道，“但明天天亮之前，这里会被包围。”
“你们走不掉的。”
夜璃握着太刀的手指微微收紧。
“你想要什么。”
“我想跟你们一起走。”
门外的少女毫不犹豫，“我能帮你们躲开追踪，我熟悉这片区域的所有密道。”
夜璃赤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思索。
她没有立刻答应，也没有拒绝。
木屋内外，陷入一片死寂。
我缩在床角，心脏狂跳。
又有人来了。
一个陌生的少女。
她是谁？
可信吗？
她为什么会知道我的存在？
无数疑问在脑子里乱转。
夜璃最终缓缓开口。
“进来。”
一声落下，门被轻轻推开。
一道身着轻便劲装、身姿利落的少女，站在了门口。
月光从她身后洒入，映出一双坚定而明亮的眼睛。
她的目光，第一时间投向了床角缩着的我。
我被看得一慌，下意识又往后缩了缩。
少女却只是平静地开口。
“我叫艾莉亚。”
“一个被追杀的骑士。”
“从现在起，我和你们一起。”
夜璃看着她，没有说话。
赤色的眸子里，掠过一丝判断。
而我缩在床角，抱着膝盖，看着这个突然闯入的少女，又看了看身前挡着我的夜璃。
茫然、不安、惶恐。
却又隐隐约约感觉到。
我的人生，从今夜起，将彻底不再是一个人的流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