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透过木窗缝隙洒落在地面,将屋内的尘埃照得清晰可见。我窝在夜璃怀中,紧绷了一夜的神经终于慢慢松弛下来,可身体里那股持续不断的异变,却丝毫没有停下的迹象。
骨骼仿佛被无形的力量细细重塑,原本偏向少年的利落线条不断柔化,肩背愈发单薄纤细,腰肢收得盈盈一握,连四肢的轮廓都变得愈发精致。宽松的粗布衣衫挂在身上,空荡荡的,再也掩饰不住越发明显的少女体态。
胸口青涩的柔软真切地存在着,每一次呼吸,都能清晰感受到那份和往日截然不同的触感。我下意识地微微蜷缩身体,双臂依旧护在身前,脸颊余热未散,耳尖还泛着淡淡的绯红。
夜璃的手臂始终稳稳环着我,微凉的体温如同天然的镇静剂,抚平了我心底翻涌的慌乱。她没有催促我起身,也没有再刻意提及身体变化的话题,只是安静地陪着,赤色的眼眸里满是温柔的纵容。
“感觉好些了吗?”良久,她才低声开口,气息拂过我的发顶,轻柔得像晨间的微风。
我轻轻点头,声音还有些刚平复下来的沙哑:“嗯……不难受了,就是……”
话到嘴边又顿住,实在难以直白说出体态改变的窘迫,只能含糊地咬了咬下唇。
夜璃自然明白我未尽之语,指尖轻轻顺着我的发丝,动作舒缓又安抚:“顺其自然就好。封印本就依靠外力强行压制,现在松动,本就是变回原样。”
“你的原样,本就不是这副少年模样。”
原样……
这两个词在心底反复盘旋。我依旧想不起任何过往。
我到底是谁?那些追杀我的人,究竟想从我身上得到什么?
无数疑问缠绕心头,却没有半点答案。
“我还是什么都想不起来。”我闷闷地说道,脑袋往她衣襟里又埋了埋,语气里带着几分茫然与无力,“记忆好像被彻底清空了,连一点点都想不起来。”
“记忆的封印比血脉封印更加强大。”夜璃缓缓解释,语气平静,“血脉会随着外界刺激、慢慢解封,但被抹除的记忆,想要找回,需要时间。或许是重回故土,或许是遇到熟悉的人、物,急不来。”
我似懂非懂地点头。急也没用,如今我能做的,只有跟着身边的人,一步步往前走。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艾莉亚推门走了进来。她收起腰间长剑,目光在我们身上一扫而过,视线短暂地停留在我明显变化的身形上,却并未露出惊讶,只是神色如常地开口:“天亮了,此地不宜久留。刚才我在周边巡查,发现远处森林有动静,可能是他们追来了。”
气氛瞬间凝重起来。
我心头一紧,下意识的身体绷紧。那些黑衣刺客、被黑暗操控的爪牙,果然没有放弃追查。
夜璃神色一冷,周身温柔的气息尽数收敛,重新变回那个气场凛冽、生人勿近的少女。她扶着我慢慢站起,察觉到我起身时动作的局促,眼底掠过一丝浅浅的笑意,伸手替我理了理身上皱巴巴的粗布衣裳。
“别怕。”她低声叮嘱,“有我和艾莉亚在。你跟在我们中间,不要离得太远。”
“我知道了。”我用力应声,努力压下心底的胆怯。如今不再是孤身一人,我不能永远只做躲在别人身后的累赘。
三人简单收拾了一番,这间临时落脚的废弃木屋再无留恋,推门走入清晨的荒野。
屋外空气清新,草木的清香扑面而来,可远处成片的密林上方,隐约盘旋着一股阴沉的气息,让人十分不适。艾莉亚走在最前方,手握剑柄,步伐警惕,目光不断扫视四周的树丛与土坡,身为骑士的警觉性展露出来。
夜璃走在我的身侧,刻意放慢脚步与我并行,一手拉着我,我迈着步子往前走,宽大的衣衫随着动作轻轻晃动,每走一步,都能清晰感受到身体形态的改变,别扭与羞涩交织在一起,让我走路都有些放不开手脚。
“不用拘谨。”夜璃侧过头看我,赤色眼眸带着调侃,却并无恶意,“体态变化只是表象,你的脚步、习惯都还没变,外人未必能一眼看穿。眼下首要的是甩开追兵。”
我脸颊一热,连忙移开视线,望向远处的树林,小声应道:“嗯。”
一路朝着西侧密林行进,脚下枯黄的野草渐渐被青翠的灌木取代,参天古木林立,枝叶交错,遮挡住大半阳光,林间光线骤然变暗,温度也随之降低。密林深处枝繁叶茂,视线受阻,恰恰是隐蔽身形的好地方,可同样也容易被敌人伏击。
“进入林子之后,大家尽量压低身形,不要发出声响。”艾莉亚压低声音提醒,“这片林子范围很大,岔路繁多,我熟悉地形,由我带路。对方人数不明,一旦遭遇,优先突围,不要恋战。”
夜璃微微颔首:“明白。”
我紧紧跟在两人中间,屏住呼吸,连走路都刻意放轻脚步。林间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响,以及偶尔几声飞鸟振翅的动静,越是安静,心底的不安就越是浓烈。谁也不知道,那些追兵会从哪一棵大树后、哪一片灌木丛里突然窜出。
深入密林约莫半柱香的时间,前方的道路被密集的矮树丛阻断。艾莉亚抬手示意众人停下,她半蹲下身,仔细查看地面的痕迹,眉头渐渐皱起。
“不对劲。”她沉声说道,“地面有新鲜的脚印,数量不少,而且脚印杂乱,不像是普通巡逻队。看样子,对方是分成小队,在林子里地毯式搜查。我们已经被包围了大半区域。”
话音刚落,“唰唰”几声轻响接连响起。
十几道黑色身影从四周的树干、灌木丛中一跃而出,瞬间将我们三人围在中央。来人清一色黑衣蒙面,手中握着利刃,眼神冰冷死寂,周身萦绕着淡淡的黑暗瘴气,显然都是被操控的死士。
包围圈迅速收紧,冰冷的刀锋在林间微光下泛着森寒的光芒。
“目标出现!没有多余的废话,众人立刻持刃冲杀而来。
我心脏猛地一缩,脚步下意识往后退,后背堪堪贴上夜璃的手臂。恐惧再次涌上心头,可这一次,我没有像从前那样一味退缩躲藏。我咬着牙,强迫自己站稳,目光警惕地盯着冲来的黑衣人。
夜璃往前踏出一步,将我严严实实地护在身后,右手握住腰间太刀的刀柄,赤色眼眸寒意彻骨。
“艾莉亚,护住他。”她淡淡吩咐一声。
“交给我。”艾莉亚应声而出,长剑出鞘,银光一闪,直面左侧冲来的数名死士。骑士剑术大开大合,招式利落凌厉,剑光纵横间,硬生生拦下大半敌人。
下一秒,夜璃身形骤然掠出。
黑色身影在林间化作一道残影,太刀出鞘的锐响划破寂静,寒光此起彼伏。她的速度快到极致,刀刃所过之处,黑衣死士根本来不及做出反抗,便纷纷倒地。招式简洁狠辣,招招直击要害,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林间兵刃碰撞声、闷哼声接连响起,局势从一开始就呈现出一边倒的态势。可对方人数众多,前仆后继,倒下一批,立刻又有新的人补上空缺,一时间难以彻底突围。
我缩在两人身后,看着激烈交战的场面,手心攥得紧紧的。我没有任何战斗能力,体内的血脉还处在半封印状态,即便有心帮忙,也根本无从下手。这种无力感,让我心里又急又闷。
就在这时,两名绕后偷袭的黑衣人避开正面战场,瞅准空隙,举着短刀直直朝着我刺来。他们看得出来,我是三人之中最弱的一个,只要拿下我,便能牵制另外两人。
冰冷的刀锋近在咫尺,死亡的阴影瞬间笼罩而来。我瞳孔骤缩,大脑一片空白,身体僵硬得无法动弹。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黑影转瞬即至。
夜璃身形折返,太刀横挡,“当”的一声脆响,硬生生架住两把短刀。强大的力道震得两名黑衣人连连后退,还不等他们站稳,夜璃手腕翻转,刀光一闪,彻底解决掉两人。
她回身落在我身前,微微俯身,目光落在我煞白的脸上,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责备,更多的却是担忧:“怎么不躲开?”
“我……”我嘴唇动了动,一时间说不出话。不是不想躲,是突如其来的袭击,让我本能地陷入了僵直。
夜璃见状,也不再多说,伸手牵住我的手腕。她的掌心依旧微凉,力道沉稳,牢牢将我护在身侧。“抓紧我。”
“好。”我立刻攥紧她的手,将所有的不安暂时压下。有她在身边,我便有了前行的底气。
夜璃抬眼望向包围圈的缺口,赤色眼眸寒光乍现。她牵着我,同时朝着艾莉亚喊道:“往东侧!”
艾莉亚点头,长剑逼退身前敌人,主动朝着东侧方向开路。三人呈三角阵型,艾莉亚在前破开阻拦,夜璃牵着我居中策应,刀刃翻飞,将两侧袭来的攻击尽数挡下。
一行人且战且走,朝着密林东侧快速突进。沿途的黑衣死士不断阻拦,却根本挡不住两人联手的攻势,一路被硬生生撕开一道通道。
奔跑的过程中,身体持续传来细微的变化,衣衫随着跑动微微晃动,少女体态的轮廓愈发清晰。我一边留意周遭的敌人,一边下意识留意着自己的身体,羞耻感时不时冒出来,却又被眼前的危机冲淡大半。
不知奔行了多久,身后追兵的声响渐渐远去,周遭的树木也变得稀疏起来。前方视野豁然开朗,一片狭长的山谷出现在眼前,谷内草木丛生,地势复杂,是绝佳的藏身之地。
三人相继停住脚步,靠在山谷边缘的岩石旁,稍作休整。
艾莉亚收剑喘息,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暂时甩开他们了。这片山谷地形复杂,他们短时间内不敢贸然深入。不过这里也不算绝对安全,我们得往山谷深处走。”
我扶着岩石,大口喘着气。连日逃亡加上接连遭遇战斗,体力早已透支。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肌肤愈发细腻,指尖纤细,再抬头望向身侧的夜璃,她依旧身姿挺拔,气息平稳,仿佛刚才连番激战对她而言只是举手之劳。
察觉到我的目光,夜璃转过头,看向我略显疲惫的模样,伸手替我拂去发丝上沾染的草屑。
“累了?”
我轻轻点头,随即又想起什么,抬头认真说道:“夜璃,艾莉亚……总是让你们保护我,我也想变得有用一点。”
一直做被守护的那一方,心里实在太过过意不去。
夜璃看着我眼中的认真与倔强,赤色眼眸柔和下来:“别急。等你的血脉封印彻底解除,属于你的力量自然会苏醒。在此之前,保护你,是我心甘情愿的事。”
她顿了顿,目光望向山谷深处迷雾缭绕的方向,语气沉了几分:“不过接下来的路,只会越来越危险。人类的势力遍布整片北大陆,我们想要彻底安稳,唯有渡海,去往海对岸的大陆。”
海对岸。
听到这四个字,我的心脏莫名一跳。
潜意识里,哪里似乎很熟悉。
“海的对岸……”我低声重复着这几个字,眼神里多了几分坚定,“我们一定要去那里,对吗?”
“是。”夜璃应声。”
风穿过山谷,卷起林间的落叶,簌簌作响。
暂时摆脱了追兵,可前路依旧迷雾重重。我的身体还在不断蜕变,记忆依旧尘封,远方的大陆危机四伏,黑暗势力虎视眈眈。
但我不再孤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