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微光穿透破旧的木窗,薄薄一层落在枯草地面,驱散了深夜残留的微凉,却驱不散我心底瞬间炸开的惊惶。
浑身僵硬,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固。
我低着头,视线死死盯着自己宽松粗布衣料下悄悄变化的轮廓,指尖微微颤抖,不敢再往下触碰,可那清晰无比的青涩柔软感,却肆无忌惮地冲击着我的认知。
昨晚的燥热、酸胀、血脉躁动根本不是生病。
是封印在我体内的东西,在松动。
是我这副躯体,正在一点点碎裂、褪去。
原本还算匀称、带着少年单薄硬朗的身形,一夜之间彻底变了模样。肩膀愈发纤细单薄,腰肢悄然收窄,四肢纤细得过分,连骨骼的轮廓都彻底柔和下来,完完全全朝着少女的体态转变。
最让我羞耻到极致、恐慌到发抖的,是胸口那片再也藏不住的柔软。
不再是微弱的异样感,而是清晰、真实、毋庸置疑的少女曲线,哪怕宽松的粗布衣裳刻意遮掩,也再也盖不住那份突兀的青涩。
完了。
彻底完了。
——夜璃就在我身边。
她醒了。
我能清晰感觉到头顶那道平静的视线,赤红色的眼眸没有丝毫波澜,却仿佛穿透了我身上所有的伪装,直直看透我所有的慌乱、羞耻与狼狈。
她没有说话,没有动静,只是维持着揽着我的姿势,温热的手臂轻轻圈着我的肩,微凉的气息依旧笼罩着我。
可越是这样安静,我就越是心慌。
她一定看见了。
看见了我身体的异变,看见了我藏在少年外壳下的秘密,看见了我这副连自己都无法接受的、怪异又羞耻的模样。
心脏疯狂地跳动,不是心动的悸动,是极致的慌乱与恐惧。
脸颊、耳尖、脖颈,瞬间红得彻底,滚烫得像是要烧起来一样。羞耻感如同潮水般将我整个人淹没,让我手脚发麻,连呼吸都变得僵硬。
我下意识用力收紧身子,微微蜷缩起来,双臂慌忙抱在胸前,死死挡住那片藏不住的柔软,动作笨拙又狼狈。
别看见……别再看了……
我在心底疯狂默念,脑袋埋得极低,额前的碎发垂落,遮住整张慌乱的小脸,只露出一截白皙纤细的脖颈,轻轻颤抖着。
明明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的完整过往,不知道自己为何会这般怪异,可心底深处的自卑与难堪,却汹涌而出。
我本来就弱,胆小、怕事、只会拖累她们。
现在连唯一的身份都是假的。
我到底是什么怪物?
“慌什么。”
头顶上方,终于传来夜璃清冷又温柔的声音,打破了满室的死寂。
没有诧异,没有嫌弃,没有探究,只有淡淡的安抚,平稳得像是早已预料到这一切。
我浑身一颤,埋在胸口的脑袋不敢抬起,声音细若蚊呐,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与哽咽:“我……我不对劲……我的身体……”
我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我没有说谎,没有刻意隐瞒,我是真的什么都不记得。可偏偏我的身体,在不受控制地蜕变,在亲手撕碎我所有的安稳与躲藏。
“我知道。”
夜璃轻声打断我,语气笃定又温柔。
下一秒,她圈在我肩头的手臂微微收紧,轻轻将我往怀里带了带,温柔的力道不容抗拒,却又极致轻柔,生怕弄疼慌乱的我。
微凉的脸颊轻轻抵在我的发顶,熟悉的清冷松雪气息包裹住我所有的慌乱。
“不用怕。”
“不管你变成什么样子,都不用怕。”
简简单单两句话,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多余的安慰,却精准戳中我紧绷到极致的心弦。
一瞬间,我强撑的防线彻底崩塌。
积压了一夜的不安、连日逃亡的恐惧、身体异变的羞耻、身份未知的迷茫,全部翻涌上来。
眼眶瞬间发热,温热的水汽迅速氤氲了双眼。
我死死咬着下唇,拼命忍住快要落下的眼泪,可肩膀还是控制不住地轻轻颤抖,整个人缩在她怀里,像一只无家可归、濒临崩溃的小兽。
“我……我不是故意的……”我声音沙哑软糯,带着浓浓的委屈,“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我什么都不记得……我真的不知道……”
我怕她误会我刻意隐瞒。
怕她觉得我一直欺骗她。
怕她厌烦这个浑身是秘密、只会添麻烦的我。
夜璃听得很认真,感受着怀里小人儿细微的颤抖,赤色的眼眸里盛满了旁人看不见的柔和与纵容。
她低头,鼻尖轻轻蹭了蹭我凌乱的发顶,动作温柔得不像话。
“我知道。”她再次重复,语气比刚才更软,“我知道你什么都不记得,我知道这不是你的错。”
“你的记忆被人抹除,血脉被人封印,这身少年皮囊,本就是别人强行给你的伪装。”
骤然落下的话语,让我猛地一僵。
我难以置信地微微抬头,通红的眼眶湿漉漉的,茫然地看着她近在咫尺的精致侧脸。
她……全都知道?
知道我失忆,知道我血脉被封,知道我现在的少年模样是假的?
那她从一开始遇见我的时候,就什么都清楚了?
看着我满眼的震惊与茫然,夜璃垂眸,赤色的眼眸直直映着我慌乱的小脸,坦诚又平静:“从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我就察觉到了。”
“你的气息很干净,干净得不像凡人,更不像落魄的孤儿。”
“你体内有一层厚厚的封印,死死压住了你原本的血脉与形态,还有你所有的记忆。”
我怔怔地看着她,心脏剧烈跳动,无数疑问堵在喉咙口,却一个都问不出来。
既然她早就知道,为什么从来不说?
为什么不揭穿我?为什么不丢下我?为什么还要一次次护着我、陪着我?
似乎看穿了我心底所有的疑惑,夜璃轻声开口,缓缓解答:“我不说,是因为时机未到。”
“你的封印是人为施加的,强行撕开,只会伤到你。”
“我在等,等它自己松动,等你慢慢找回自己。”
原来如此。
原来她一直都在默默护着我的秘密,默默等着我,默默承受着所有未知的风险,从来没有让我受过一点伤害。
一股滚烫的暖意夹杂着酸涩,瞬间填满了整个胸腔。
我何其幸运,在一无所有、身世成谜、人人欲除我而后快的绝境里,遇见了她。
“对不起……”我鼻尖发酸,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委屈又愧疚,“一直瞒着你,给你添了好多麻烦……”
“傻瓜。”
夜璃轻轻打断我,指尖抬起,微凉的指腹极其温柔地擦过我眼角快要落下的泪水,动作轻得像触碰易碎的珍宝。
“你没有瞒我,你只是忘了。”
“不管你是谁,不管你变成什么样子,你都是你。”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我所有的委屈、恐慌、羞耻,尽数化作柔软的悸动,在心底肆意蔓延。
我再也忍不住,微微侧身,小心翼翼地伸手,轻轻抱住了她的腰,把脸埋进她温暖的衣襟里。
动作笨拙又胆怯,带着十足的依赖。
夜璃身体微顿,随即手臂收紧,彻底将我拥入怀中,牢牢护住我所有的不安与狼狈。
屋外,天色彻底大亮。
清晨的风吹过荒野,吹动木屋破旧的窗棂,沙沙作响。
木屋门口,守了半宿的艾莉亚抱着长剑站在晨光里,看着屋内相拥的两人,眼底没有诧异,只有一片了然的平静。
她早就察觉到了不对劲。
察觉到这个看似弱小、懵懂无助的少年,身上藏着天大的秘密。
只是她同样没有点破。
逃亡路上,人人皆有隐秘,能并肩同行,便已是难得的缘分。
怀中的我渐渐平复了情绪,却依旧不敢抬头。
身体的异变还在持续,细微的麻痒感依旧在四肢百骸游走,骨骼、肌肤、体态,都在一点点褪去少年的痕迹,朝着我未知的真实模样靠拢。
我能清晰感觉到,那层困住我的虚假外壳,正在一点点碎裂、剥落。
用不了多久,我就会彻底褪去这副少年模样。
我会变回原本的样子。
那个被封印、被隐藏、被人类高层极力抹杀的——真正的我。
我埋在夜璃怀里,小声闷闷地开口:“夜璃……如果我变回原来的样子,变得很奇怪,你会不会……讨厌我?”
我最怕的,从来不是危险,不是追杀,不是未知的宿命。
我最怕的,是我褪去所有伪装后,再也得不到她的温柔与守护。
夜璃低头,唇瓣轻轻擦过我的发顶,声音温柔又坚定,带着不容撼动的笃定。
“不会。”
“无论你是什么模样,我都不会讨厌你。”
“相反,我在等。”
“等我的小家伙,找回真正的自己。”
小家伙。
亲昵又纵容的称呼,瞬间让我心跳失控,脸颊再次滚烫。
羞耻、温柔、心动、安稳,无数情绪交织在一起,填满了我空荡荡的心脏。
我悄悄收紧手臂,牢牢抱住她,贪恋着这份独一无二的温柔与安稳。
屋外天光正好,荒野风清。
可我心底清楚,平静只是暂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