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沉重的怒吼如同最终审判的回音,在身后逐渐被土石和黑暗吞噬。
亚瑟仅凭右臂和膝盖在狭窄的管道里向前挪动,左眼视野一片漆黑,只剩下深植于灵魂的、规则被强行扭曲后留下的灼痛后遗症,每一次心跳都让那痛楚尖锐一分。
冷。湿。臭。
这是他仅剩的感官反馈。
手掌按压在不知沉积了多少个纪元的、滑腻冰冷的金属管道内壁上,触感令人作呕。
污水没过手肘,浸泡着衣物,散发出铁锈、腐烂有机物和某种陈年魔力残留混合的、难以言喻的恶臭。
耳朵里充斥着水滴从高处落下的单调回响,以及自己粗重、带着血腥味的喘息。
方向感?
在这绝对的黑暗和左眼失明带来的平衡失调中,方向感是个奢侈品。
“冷静……必须冷静……”亚瑟强迫自己将呼吸放缓,冰冷的空气刺痛灼伤的喉咙。
混乱的记忆碎片和灵魂深处那个庞大无比、却暂时无法完整调用的“设定文档”在疯狂搅动,试图理出一条生路。
光辉纪元……圣所建筑……排水系统……他拼命回想那些曾经由他亲手敲下,又归类于“背景资料-废弃设定”文件夹里的庞杂信息。
那时的他,只是个为了游戏世界真实感而堆砌细节的设计师,何曾想过有一天会把这些冰冷的文字当作救命地图?
“主圣所净化祭坛建立于‘光辉纪元’中期,采用‘星辉石’基座,下方应有至少三层泄水与能量疏导管道……最底层通常通往……西侧的废弃净化池,或者……北侧的旧城区沉淀区……”
模糊的印象拼凑着。
西侧净化池大概率已被现代圣所封存或改造,北侧旧城区……那里在终焉时代的记载里,是贫民和流浪者聚集的灰色地带,也是秩序力量相对薄弱的区域。
赌一把。
他咬紧牙关,忍着左眼的抽痛和身体的疲惫,继续向前爬行。
手掌划过一处尖锐的凸起,可能是断裂的金属支架,掌心传来刺痛和温热的液体流淌感。
他嘶了一声,动作却没停。
就在他几乎要麻木地重复这机械动作时,耳朵捕捉到了一丝异样。
不是水滴声。不是自己的喘息。
前方,大约十几步外的黑暗深处,传来极其细微的、金属与金属摩擦的“咔哒”声,紧接着是一声压抑到极致的、短促的吸气。
有东西!
亚瑟全身肌肉瞬间绷紧,立刻停止所有动作,连呼吸都屏住了。
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撞击。
是圣所的守卫?
这么快就下来了?
还是管道里的变异生物?
黑暗中,那细微的声响也消失了。
仿佛刚才只是他的错觉。
但亚瑟知道不是。
某种被窥视的、冰冷的危机感顺着脊椎爬升。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将身体向管道一侧的弧形内壁靠去,试图减少自己的暴露面积,右手摸向腰间——空无一物。
这具身体除了破烂的祭服,别无长物。
几秒钟死寂的对峙。
然后,那阴影动了!
快得只剩残影!
一道比周围黑暗更浓稠的影子从斜上方猛地扑下,带着一股淡淡的、混合了铁锈和某种植物清香的疾风!
亚瑟甚至没来得及做出反应,冰冷的、带着死亡气息的锐器,已经紧紧贴在了他脆弱的喉咙皮肤上。
那是一把匕首。
简陋,但刃口磨得极其锋利,在绝对的黑暗中似乎也流动着一丝微光。
同时,一个压得极低的、沙哑中带着警惕和杀意的女声在他耳边响起,气息喷在他的耳廓:“别动。圣所的狗,追得倒挺紧。”
是个女人。听声音很年轻,但那股子狠劲和敏捷,绝非善类。
亚瑟立刻举起双手——这个动作让喉咙上的匕首贴得更紧,冰冷的刺痛感清晰无比。
他嘶哑着开口,语速尽量平缓,每个字都牵动着喉咙的伤:“我不是守卫。你看我这身打扮,像吗?”
黑暗中,对方似乎快速扫视了他一眼。
破烂的、沾满污迹的祭服,赤着的脚,手腕脚踝上清晰的、被符文铁链磨出的深紫色淤痕和破损。
抵着喉咙的匕首,压力略微松了半分,但并未撤离。
“逃出来的祭品?”女声带着狐疑,“净化仪式的失败品?”
“一个差点被‘净化’掉的倒霉蛋。”亚瑟顺着她的话承认,同时大脑飞速运转。
能躲在这种地方,身手如此敏捷,对圣所守卫充满敌意……不是普通的盗贼或难民。
他嗅了嗅。
除了管道本身的恶臭和血腥味,确实有一丝极其淡雅、清冷的香气,若有若无。
记忆库瞬间被触发。
“月光苔……”亚瑟几乎无声地吐出这个词。
喉咙上的匕首猛地一颤!
抵着的力道瞬间加剧,几乎要刺破皮肤。
“你怎么知道?!”女声陡然变得尖锐,杀意暴涨。
“你身上有它的气味,很淡,但逃不过我的鼻子。”亚瑟强忍着窒息感,快速说道,“这种菌类只生长在‘光辉纪元’遗留下的、蕴含纯净月华之力的废弃祈祷室深处,终焉时代几乎绝迹。普通盗贼身上,可不会有这种‘圣所核心区访客’的味道。”
他说的是实话。
这是基于设定文档里,关于“月光苔”生长环境及稀有度的记载。
能沾染上,说明这女人不久前深入过圣所非常隐秘且古老的区域。
黑暗中,女人沉默了。
只有她略显急促的呼吸声,显示着内心的剧烈波动。
亚瑟的话,像一把钥匙,戳破了她“普通逃亡者”的伪装。
“……你知道的太多了。”几秒后,女声冷冷地说,但杀意收敛了些许,更多的是被看破根脚的恼怒和更深的忌惮,“你到底是什么人?”
“一个脑子里装着很多‘不该知道’东西的人。”亚瑟斟酌着词句,“一个和你一样,正被上面那些穿白袍的家伙追捕的人。我们需要合作。”
“合作?”女人嗤笑一声,“就凭你?一个瞎了半只眼、浑身是伤、连路都走不稳的‘前祭品’?”
“就凭我知道这下面至少三条不被记录在圣所当前巡逻图上的古老管道路线,”亚瑟抛出筹码,声音因虚弱而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肯定,“知道哪条管道的通风口直通外层废弃区的枯井,知道哪段路径下方是空洞、踩上去会发出特定回声从而暴露位置。而你,有眼睛,有身手,可能还有点我暂时没有的小装备。我指路,你带我避开地面上那些疯狗和下面可能出现的搜捕队。到达安全地带,我们分道扬镳。”
他顿了顿,补充道:“当然,你可以选择现在杀了我。但杀了我,你可能要在这迷宫一样的臭水管里多转悠很久,直到被搜捕队堵住,或者耗尽体力。你身上那点‘月光苔’的味道,可不是那么容易散掉的。”
长久的沉默。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水流冲击金属的哐当声。
终于,喉咙上的匕首,缓缓移开了。
那冰冷的触感消失,亚瑟才感觉到自己后背早已被冷汗彻底浸透。
他大口喘了几下,喉咙火辣辣地疼。
“带路。”女人的声音从侧前方传来,依旧冰冷,但多了一丝暂且妥协的意味,“如果你敢耍花样,或者带我走向死路,我会在你喊出声之前,割断你的喉咙。记住,我叫夜雀。在黑暗里,我比你看得清。”
“亚瑟。”他报上名字,挣扎着想站起来,但管道高度不够,只能半躬着身,“不用你割,如果路线是错的,我自己也活不了。”
他凭借刚才爬行的记忆和对声音的判断,转向左侧一条更狭窄的岔道口。
“这边,水流声更缓,说明坡度更平,可能通往旧城区方向。跟紧。”
夜雀没有回答,但身后轻微的衣物摩擦声和几乎无法察觉的脚步声表明她跟了上来。
就在亚瑟凭借记忆中的模糊蓝图,试图在这黑暗迷宫里规划下一步时——
远处,来时的方向,管道深处,传来了清晰的、多人的脚步声和金属靴底踩在积水里的哗啦声!
声音被管道扭曲放大,层层叠叠,迅速逼近。
“这边!仔细搜!任何角落都不要放过!大祭司有令,那容器受了重伤,跑不远!发现踪迹,格杀勿论!”一个粗犷凶狠的声音在远处回荡,带着回音,如同死神的宣告。
搜捕队,进来了。
亚瑟的心猛地一沉。夜雀的身影似乎也僵了一下。
“他们追进来了。”夜雀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紧迫,“你的‘安全路线’呢?”
亚瑟没有立刻回答,他侧耳倾听着远处逐渐逼近的嘈杂脚步声,左眼的剧痛似乎在提醒他时间的紧迫。
他凭借着对“光辉纪元”圣所排水系统那近乎偏执的细节设定记忆,在黑暗中,指向一条几乎被淤泥和铁锈封死大半的、向上的狭窄支管裂缝。
“这边。”他的声音在黑暗中异常清晰,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冷静,“这条管道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