污水冰冷刺骨,瞬间包裹了全身。
那不是之前积水潭里相对平静的死水,而是带着明显流速、裹挟着更多细碎杂物和浓重腥腐味的活水。
巨大的温差和冲击力让亚瑟残存的意识被狠狠拽了回来,他呛了一口,那混合了铁锈、苔藓和某种难以言喻陈腐物的液体灼烧着他的喉咙和鼻腔。
夜雀同样闷哼一声,但她反应更快,几乎在落水的瞬间就松开了拖拽亚瑟的手,改为抓住他后背的衣物,另一只手拼命划水,试图稳住身形。
水流将他们冲向一侧,她看准了渠壁上一道凸起的、锈蚀的金属爬梯,用尽最后力气蹬腿,一手死死抓住了冰冷的梯级。
“抓住!”她嘶声喊道,声音在空旷的管道里回荡。
亚瑟被水流推着撞向渠壁,背部传来钝痛,他胡乱伸手,终于摸到了那滑腻冰冷的铁梯,五指扣紧。
短暂的漂浮结束了。
两人挂在梯子上,大半个身子仍浸在缓慢流动的污水中,只有肩膀以上露出水面。
刺骨的寒冷渗透骨髓,但也确实驱散了刚才激战和使用“伪权”带来的部分眩晕与麻木。
“咳……咳咳!”亚瑟剧烈地咳嗽,想把灌进去的脏水吐出来,但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最终只吐出些酸水。
每一次咳嗽都牵扯着肋侧的伤口,带来尖锐的刺痛。
夜雀情况稍好,但也脸色苍白,嘴唇失去了血色。
她左腿的伤显然在落水和攀爬中受到了二次冲击,此刻她只能依靠右腿和手臂的力量挂住。
她快速扫视四周。
他们身处一条明显更宽阔的排水主渠中。
渠壁是大块切割粗糙的岩石垒砌而成,覆盖着厚厚的黑色滑腻苔藓。
头顶是拱形的穹顶,很高,隐约能看到一些粗大的、锈迹斑斑的管道横向穿过,水滴不断从石缝和管道接合处落下,发出单调的“滴答”声,在空旷中放大。
水流平缓但持续地向下游(更深的黑暗方向)涌动,水面上漂浮着难以辨认原状的杂物,散发着复杂的、令人作呕的气味。
而他们攀附的这道铁梯,向上延伸了大约三米,连接着一条悬空的、宽度仅容一人行走的狭窄检修通道。
通道同样是金属网格铺就,锈蚀严重,但看起来暂时还能承重。
“上……上去。”亚瑟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他感觉自己的肺像个破风箱。
夜雀没说话,点了点头,开始忍着剧痛,用还算完好的右腿发力,艰难地向上攀爬。
每动一下,左腿的伤口就在污水里牵扯出一串细微的血丝,迅速被水流冲淡。
亚瑟跟在她后面,动作笨拙而缓慢,失血、寒冷和大脑深处持续的抽痛让他的视野阵阵发黑。
好不容易爬上检修台,两人瘫倒在冰冷的金属网格上,剧烈喘息。
这里稍微远离了水面,空气虽然依旧污浊,但至少没有了浸泡在污水中的那种令人绝望的粘腻感。
亚瑟仰面躺着,胸口起伏,右眼无神地望着高处黑暗的穹顶。
头痛没有丝毫缓解,反而因为暂时的松懈而变得更加清晰、更加难以忍受。
那不是普通的胀痛或刺痛,而是一种……“空”的痛。
仿佛大脑的某个区域被强行剜去了一块,留下了无法填满的虚无。
他试图回想“故乡”。
这个概念还在,他知道那是一个与这个神代战争世界截然不同的地方,有高楼大厦,有网络,有平静的日常生活。
但是,闭上眼睛,故乡春天的景象却模糊了。
不再是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斑驳光影的温暖触感,不再是青草和泥土混合的清新气息。
它变成了一行冰冷的文字描述:“一个现代化的、和平的星球,季节分明。” 那种根植于记忆深处的、带着温度的怀念感,消失了。
就像看着一张褪色到只剩下轮廓的老照片,你知道那是你,却再也感受不到当时的心情。
他又想到获得《光辉纪元》剧情设计师这份工作时的兴奋。
那份激动,那种“我的创意将变成世界”的澎湃感,如今回想起来,只剩下“通过面试,获得职位”这个事实。
情绪的“色调”被抽离了,记忆变成了苍白的档案。
“呕——” 他猛地侧身,伏在检修台边缘干呕起来,胃部痉挛,喉咙抽搐,但除了几口酸水和胆汁,什么也吐不出来。
冷汗瞬间浸透了他的额发,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
夜雀已经坐了起来,背靠着湿冷的渠壁。
她撕下自己衬衫相对干净的下摆,动作利落地缠紧左腿的伤口,打了个死结。
布料迅速被渗出的液体染成暗红。
她做完这些,才看向几乎蜷缩起来的亚瑟,眼神复杂。
她没问“你还好吗”这种废话。
刚才那诡异的吟唱,那让诺顿等人都陷入迟滞的恐怖力量,绝非凡人所能掌握。
代价,她看在眼里。
此刻亚瑟的状态,比单纯的肉体创伤要可怕得多。
“必须离开这里。”夜雀的声音也有些虚弱,但语气强硬,“他们肯定会下来搜,只是时间问题。”
亚瑟又喘了几口气,强迫自己停止干呕。
他用手背擦去嘴角的污渍,撑起身体。
右眼的视野依旧有些模糊和闪烁,但“剧本烙印”仍在微弱地运转,提供着基本的环境分析。
空气中除了污水的腥臭和苔藓的霉味,似乎还夹杂着一丝极其微弱的、截然不同的气息。
那气息很驳杂:烤肉的焦香?
劣质油脂炸食物的腻味?
某种草药或者香料燃烧后的辛辣?
还有……金属被反复锻打后冷却的铁腥气,以及大量人群聚集带来的、特有的浑浊体味。
这些气味很淡,被下水道的主基调掩盖,但确实存在,而且来源似乎就在他们所在位置的“上方”或“侧方”,并非来自水流的上游或下游。
“我们在哪?”亚瑟哑声问,试图坐直。
夜雀已经用手掌感受着检修通道金属网格的震动,又侧耳倾听了一会儿远处隐约传来的、被层层阻隔后变得模糊的市井喧嚣。
“圣所的主排水系统,和下层区废弃旧管网的交界缓冲带。上面……如果我没判断错,应该是‘锈铁巷’和‘三锅区’的地下部分。那里管道更乱,很多是废弃的矿道和旧下水道改的。”
她顿了顿,补充道:“空气里的味道。下层黑市,离我们不远了。”
黑市。
这个词让亚瑟混沌的大脑稍微清晰了一点。
混乱,无序,但也意味着机会。
圣所的触角在这里会受到限制,三教九流汇聚,能弄到药品、食物、干净的饮水,以及……情报。
他看向夜雀,昏暗的光线下,她脸颊上有擦伤,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前,狼狈,但那双眼睛依旧锐利,像黑暗中警惕的猫头鹰。
“我们不能一直待在下水道。”亚瑟的声音因为喉咙的不适而断续,“我需要药物,处理伤口。需要食物补充体力。需要安全的藏身处,哪怕只是暂时的。还需要更多关于圣所、关于诺顿、关于……这个世界现在究竟是怎么回事的情报。”
夜雀沉默了片刻,目光扫过亚瑟依旧苍白的脸和那空洞的右眼,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渗血的腿。
她知道亚瑟说的是事实。
在下水道里被动躲藏,只有死路一条。
诺顿那种人,不会给他们喘息的机会。
“我知道一个地方。”她终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仿佛怕被管道里的阴影听去,“‘鼹鼠洞’。那是个地下集市,也算半个安全屋,老板是个只认钱和交易的老鼹鼠。但要进去,你需要一个身份,和一点‘敲门砖’。”
她看向检修通道尽头,那里黑暗更浓,似乎有岔路通向其他管道。
“首先,我们得活着走到那里。”